大军继续往前走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袁绍骑在马上,神色阴沉,一句话也不说,两边的军士举着火把,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眼睛里的焦躁和不安。
他这一趟兴冲冲地渡河而来,本以为十几万大军压境,怎么也能把赵云和太史慈这两路人马碾碎了,再顺势南下与曹操会合,与沈砚来一场决定中原归属的大决战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光是一个赵云,就让他的十三万大军在泰山脚下寸步难行。
那层层叠叠的营垒,就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道道铁闸,他攻下了第一层,发现后面还有第二层,攻破了第二层,后面还有第三层,对方不慌不忙地退下去,缩到下一道防线里继续坚守,袁军每前进一步,都要用人命去填。
而那些沈军士卒身上的衣甲,更是让他心里发凉,箭射上去,嵌在上面密密麻麻的一片,人却一点事都没有,照样挥舞兵器继续厮杀。自己这边的士卒,中一箭就倒下一个,中一刀就再难爬起来。这种差距,就像是用鸡蛋去碰石头。
田丰说得其实没有错,制度落后、装备落后、气势落后,这三点每一样都是实情。
可袁绍就是不愿意承认。
让他在这时候收兵,不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如一个二十来岁的赵云?这怎么可能!
袁绍咬着牙,把缰绳攥得死紧。
......
昨夜下了一晚细雨,今早还没有停,天阴沉沉的,雨水从屋檐上一滴一滴往下落,院子里湿漉漉的。
黄忠走到西厢房门前,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,那声音又闷又急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,他站在门口,手抬起来,想去敲门,可犹豫了一会儿,到底还是慢慢放了下来。
他不敢进去。
他怕一进去,看到儿子那张越来越瘦的脸,自己心里那道硬撑着的堤坝会彻底垮掉。
夫人文氏在屋里给儿子掖被角,眼圈红红的,她从窗户里看到黄忠站在外头,连忙擦了擦眼泪,轻手轻脚地走出来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把他拽到屋角。
“我不管,咱们就这么一个儿子!你这老东西不心疼,我自己带他去平阿!反正横竖他的死活,跟你也无关!”
黄忠脸色一沉,低声喝道:“别胡说!你一个妇道人家,知道什么!”
“我是不懂。”文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声音都哑了,“那你黄将军这么有见识,倒是救救叙儿啊!可怜我的孩子,明明还有救,偏偏摊上你这样一个爹!”
黄忠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他只觉得心里烦躁得像塞了一团乱麻,用力一甩袖子,转身走了。
身后是老妻压低的呜咽声。
他走到院子里,仰起头,望着阴沉沉的天空。雨丝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,他却像没感觉一样,只是茫然地站着。
黄忠只有这么一个儿子,这孩子原本被许多人看好,都说是个当将军的好苗子,可去年忽然生了病,一开始只当是小毛病,谁也没放在心上,谁知道后来一天比一天重,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,荆襄一带有名的大夫都请来看过了,全都摇头。
好几个医师都说过差不多的话:“公子这病,或许只有去平阿,才有一线希望。”
去平阿。
要是换个时候,以荆襄和平阿的关系,黄忠早就亲自送儿子去了,可偏偏赶上这种关头。
黄忠跟着刘磐做事多年,又和文聘家里有姻亲关系,怎么会不知道刘表想要偷袭平阿的打算?他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要带兵去打平阿,这种时候把儿子送过去,那不是自投罗网吗?
可文氏完全不知道这里头的缘由,她只当荆州和平阿还跟从前一样交好,所以对黄忠一肚子气恼。
黄忠也没法跟她解释。
自古家国难两全。
他默默地回到房里,把衣甲一件件取出来,先穿上内衬,再披上甲片,系好绦带,然后拿起那柄卷云刀,用布擦了一遍,挂在腰间,他站到铜镜前,想整理一下仪容,却看见镜子里是一个头发花白、面容憔悴的老将。
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不少。
自古名将如美人,不许人间见白头。
一转眼,已经五十岁了。
黄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不再看镜中人,大步走出门去,外面还下着雨,他翻身上马,也不披蓑衣,就那么冒雨朝军营去了,军情正是最紧的时候,众将都枕着兵器等着开战。要不是儿子病情危急,他也不会回府去。
“汉升,令郎的病可有好转?”
走进营帐,刘磐正坐在几案前翻看名册,抬头见是他,便问了一句。
黄忠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刘磐叹了口气,陪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道:“叔父还是拿不定主意,可蒯子柔和蒯异度已经等不下去了,昨晚劝了他半宿。”
黄忠皱了皱眉。
他身为武将,对沈砚的势力有一种天生的好感,不说别的,就说沈砚治下百姓的日子,再说江夏闹瘟疫时沈砚的作为,还有那一晚孙策的事情,哪一样不让他佩服?
那种豪气干云的做派,那种肝胆相照的情义,实在叫人忘不掉,尤其是当时周瑜让人喊出的那句话,一个人的名字就能镇住千军万马,那是什么气魄?
可越是这样,他就越对蔡瑁、蒯越那些人不满,明明两家关系处得不错,偏偏因为这些人的私心,非要动刀兵。
“哎,叔父听说沈砚坐镇平阿,本来已经泄了气,可事情到了这一步,恐怕他不打也不行了。”刘磐叹息着说。
黄忠点了点头,正要说话,忽然营帐的门帘被一把掀开,一行人快步走了进来。
为首的正是文聘,他脸色凝重,看了看两人,沉声道:“俊石、汉升,赶紧集合兵马,午后就要拔营!”
这道军令来得太快,黄忠一时有些措手不及,他一边忙着整顿军务、收拾行装,一边派人回府去报信。
到了午后,大军果然拔营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