蒯良给大军选的路线,是从襄阳一路往东,经过襄乡、复阳,然后从汝南边境直插平阿,这一路上走的不是官道,多是崎岖不平的山路,又窄又险,很不好走,但也正因为这样,正好适合行险偷袭。
与此同时,蔡瑁带着水师也从水路顺流而下,两路并进。
黄忠他们这一路走得极为艰难,这几天阴雨下个没完,山路被雨水一泡,泥泞不堪,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,士兵们个个走得叫苦连天,不少人滑倒摔伤,辎重车辆也时不时陷在泥里,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推出来。
文聘骑在马上,看着这鬼天气,心里却暗暗高兴。
天气越坏,沈砚那边就越不容易发现他们的行踪,只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平阿城下,一举把城拿下来,那从今以后,他文聘可就名扬天下了。
大军一路艰难行进,过了新息,又渡过漕水,终于进入了沈砚的地界。
眼看离平阿越来越近,文聘传下命令:全军夜里赶路,白天躲进山林里歇息,免得被沈军的探子发现。
“这路倒是越来越好走了。”
这天夜里行军的时候,刘磐骑着马,笑着对黄忠说了一句。
确实如此,原本那些泥泞不堪的小路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渐渐变得宽敞平整起来,但天气还是一样阴沉,雨也还在下,可脚下的路却像是换了一个世界。
黄忠心里不禁有些怅然。
人们都说沈砚治理地方如何如何好,看来真是一点不假,单单从这道路的差别,就能看出许多东西来了。
刘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,没有再说话。
四周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,混在沙沙的雨声里,士兵们扛着兵器,低头赶路。火把被雨水打得嗤嗤作响,光线忽明忽暗。
就在这时,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那声音尖锐刺耳,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两人同时脸色大变。
刘磐大声喝道:“怎么回事?”
黄忠一抖缰绳,催马朝前冲去。刚跑出去没几步,就听见“嗖嗖”之声大作,黑暗之中,不知道有多少箭矢像雨点一样泼了过来。
黄忠猛一勒马,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是天下有数的用箭高手,光听这弓弦的声音,就知道射箭的人个个都是硬弓手,而且箭术相当精熟,这样的人,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,都是弓箭营中百里挑一的好手,可眼下这箭矢密密麻麻地射来,怕不是有成千上万人同时在放箭?
刘表军骤然遇袭,瞬间便有无数人惨叫着倒下,黄忠急忙拨转马头往回退,冲到刘磐跟前,脸色都变了:“前面有埋伏,快退!”
“且慢!不能退!”文聘从后面赶上来,厉声大喝,“这个时候一退,前面的辛苦就全白费了!传令下去,所有人先压低身子避箭,等他们箭放完了,咱们就一口气冲出去!”
众人听他这么一说,也不敢再乱。士兵们纷纷趴在地上,有的躲在马匹和辎车后面,双手抱头,咬着牙忍受那泼水般的箭雨。
这个雨夜里,左边是奔腾的漕水,右边是大片黑黝黝的山岭,前面有伏兵,后面又不敢退,刘表的士兵只能伏在冰冷的雨水里苦苦挨着。
而另一边,所谓的埋伏,说白了就是山坡上一排又一排的箭楼大阵。
文聘的偷袭又怎么可能瞒得过沈砚的千机府?李严早就带着几千人按照沈砚的吩咐,在这一带搭起了大量的箭楼,箭楼一立起来,弓箭手居高临下,射程和准头都提升了一大截,再加上这些弓箭手早就不是沈砚当年做县令时那种水平了,一个个都受过严格训练,放到别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。
这样一来,这几千个让黄忠都为之震惊的弓箭手,就那么舒舒服服地站在箭楼上,不紧不慢地往下射箭,他们甚至都不怎么瞄准,就那么一拨一拨地放,轻轻松松就把刘表军压得抬不起头来。
文聘原先还盘算着,等对方的箭放完了就可以冲出去,可打了没一会儿他就发现,这基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沈砚军怕的不是箭不够用,而是箭太多没地方放,后方的大车一辆接着一辆地运过来,箭矢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送到阵前,不光是箭矢,还有热汤热饭、干净的衣裳,甚至还有消遣解闷的小玩意儿。
刘表的士兵趴在冰冷的雨水里,又冷又饿,身上沾满了泥浆,伤口被雨水一泡,疼得钻心,沈军这边却是欢声笑语,有吃有喝,弓箭手们累了就坐下歇一会儿,喝口热汤,来了兴致再拿起弓来射几箭,也不管射不射得中人。
两边一对比,简直是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黄忠躲在一处低洼地里,雨水顺着甲胄往里灌,冰得他直打寒颤,他半跪在地上,握着卷云刀,耳边全是箭矢破空的嗖嗖声和自己士兵的哀嚎声。
他抬起头,朝箭楼的方向望去,黑暗中,只能看到一排排模糊的黑影,像怪兽一样蹲在山坡上,弓箭手们的身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,有人还在笑,笑得肆无忌惮。
黄忠咬紧了牙关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仗从还没开始,他们就已经输了。
不是输在兵力上,也不是输在武将上,是输在准备上,输在情报上,输在人家早就张好了口袋等着他们钻进来。
文聘还在那里大吼着让士兵们稳住,不许后退,可黄忠知道再这样耗下去,用不着天亮,这几万人就得被箭给射散了。
雨还在下,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,漕水在左边轰隆隆地流着,像是在替这一场夜战敲着沉闷的鼓点。
刘磐靠在一棵树后面,脸色铁青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骂了一句:“这该死的雨。”
黄忠没有接话,他的目光越过雨幕,望向前方那似乎永远也射不完的箭雨,心里忽然想起了远在襄阳家中的儿子。
那孩子这会儿应该正昏睡着吧,等他醒了,又要一阵一阵地咳嗽,他娘大概还守在床边,一边抹眼泪,一边骂自己这个没用的爹。
可自己却被困在这里,趴在这冰冷的泥水里,连敌人长什么样都看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