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等众军高呼长须者是曹操，蒋钦的军队也已经赶到了，甘宁骑着马冲在最前面，一脸兴奋地大叫道：“曹贼何在！”
曹操只当没听见。
他低下头，拼命地打马奔逃，原野上到处都是追兵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曹贼休走！甘宁爷爷来也！”
曹操的帅旗早就扔掉了，他本人也换上了普通将领的衣甲，可甘宁眼力极佳，竟然在乱军之中一眼就找到了目标，他的马又快，一个人直直地冲了过来，兴奋地举起刀，嘴里大喊：“纳命来！”
曹操身边一名大汉不声不响地催马冲了过去，这人身形魁梧，膀大腰圆，手中舞着一双大铁戟，迎面就和甘宁战在了一处。
“好厉害！”甘宁又惊又喜，长笑道，“妙极！曹操手下竟有这般高手！”
这大汉正是曹操身边的虎卫军统领典韦，他和甘宁大战了一阵，双戟对血月刀，叮叮当当地碰撞了几十下，眼见追兵越来越多地涌了上来，典韦知道不能再缠斗下去，便瓮声说了一句：“饶你去罢！”
说着，双戟一荡，将甘宁的血月刀荡开，趁着甘宁手臂发麻的工夫，典韦拨转马头，转身追着曹操去了。
“这家伙好厉害！”甘宁只觉手臂和肩膀一阵发麻，不由得心下骇然。
此时战场上，袁曹两军在奔逃过程中的损失，比先前大战时还要惨重，逃跑的兵最容易被追上杀掉，这是自古以来不变的道理，单是袁绍手下，就有吕旷、吕翔兄弟，以及朱灵、郑则、蒋奇等人，或被擒住，或被斩杀，淳于琼也被孙策生擒了过去。
袁绍在颜良、文丑的拼死力战之下，方才带着残兵逃回了驻扎的决坞。
决坞中尚有一万守军。逢纪早就做好了准备，见袁绍败回，连忙打开大门将他放入，守军手持强弓，在墙头严阵以待。袁绍进了坞中，看到这阵势，惊惶不安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些。
他回过头，看着乱哄哄的败军还在不断往这里涌来，心中一阵惨然。
这时，逢纪正打算关上大门，袁绍立刻阻止了他：“不要关门，让所有军士都退回来！”
“主公！”逢纪顿时急了，“敌军就在后面追着，此时不可有妇人之仁啊！”
“元图！”袁绍长叹一声，神色郑重地说道，“这些人，都是河北的乡人子弟，他们是因为信任我袁本初，才不远千里跟着我来到这里，是我无能才招致了今日的兵败，我怎么能再让他们身处险境，被人残害？开门！我誓与众军同生死！”
处在这样的绝境之中，袁绍反而流露出一股少见的气势，他整个人都变得果决起来，那种平日里的优柔寡断，在这一刻竟全然不见了。
颜良大呼道：“主公，待我出去接应！”
说着，他也不带军马，单骑纵马而出。
袁绍怕他有失，连忙令文丑率一千人跟上去，接应败军退回坞中，可门小人多，败军涌到门口，一时之间拥塞难进。你推我挤，乱成一团。
袁军士兵们听到了袁绍刚才的话，无不感动得流下泪来，眼见敌军已经追到，而大门又拥堵着，他们反而激起了同仇敌忾之心，纷纷转过身去，拼死抵抗。
颜良大吼着冲出，迎面撞上了刘辟率军追来，两人正面交锋，只一个照面，刘辟就被激愤状态下的颜良一刀劈下马来。
袁军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呼号声，那声音传得极远，连追击的敌军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袁绍站在大门处，指挥若定，他又令文丑去接应被围困的曹操。
此时周瑜、蒋钦、孙策等人的军队在追击过程中，不免有些混乱，他们追得太快，队伍拉得太开，有些骑兵为了追杀残敌，甚至冲到了前面很远的地方，这样一来，反而给了袁绍重新整备的机会。
只不过，在这种溃败的局面下，能够重新振作起来，也确实是极为罕见的情形了。
周瑜闻报，立刻让人竖起大旗，鸣金收兵，将众军重新整肃起来，蒋钦和孙策也各自收拢军队，来到决坞前列阵。
这座决坞，据传是当年光武年间名将耿弇所建的土城，虽然规模不大，但容纳数万人绰绰有余，墙体是用黄土夯筑而成，又厚又实，十分坚固，这也是当初袁绍选择在这里驻扎的原因之一。
此时曹操也被接应到了决坞之中，曹军损失极为惨重，连同曹操身边的虎卫军在内，一共只剩下数千人，袁绍的败军加上坞中原有的守军，凑在一起，还有两万余人。
此时凭借着一股血气，再加上颜良、文丑的勇武，袁曹两军勉强将阵脚稳住了，可局势已经极为恶劣，坞外是数倍于己的敌军，坞内是粮草日渐减少的孤城。更重要的是，逃回来的人心惶惶，谁都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
好在天色已经近晚。双方都是血战了整整一天，人人累得几乎拿不动兵器，沈砚一方的军队开始扎营造饭，炊烟在暮色中升了起来，在阴沉的天空下格外显眼。
“孟德，随我回河北吧。吕奉先正率军赶来接应，再加上我在邺城还有精兵数万，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！”袁绍一边看着坞外的敌营，一边大声说道。
曹操没有接话。
随袁绍去河北，也就意味着彻底成为袁绍的属下，他不甘居沈砚之下，难道就甘心做袁绍的部属吗？他曹孟德这辈子，什么时候真正屈居过人下？
曹操望着远方，目光深沉，不知在想些什么，火光映在他的脸上，照出一片明灭不定的阴影。
炊烟升起来了，双方各自埋锅造饭。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，混着泥土和鲜血的气息，说不出的古怪，沈军那边的伙食极好，肉汤的香味顺风飘过来，让坞中的袁曹士兵不停地咽口水。
这时，文丑突然纵马抢出大门，在阵前大声喝道：“贼军之中，可有人敢与我斗将么！”
“有趣！”
甘宁大笑一声，正要催马冲出，却早有人抢在他前头冲了出去。
那人正是孙策，他朗声笑道：“区区无名之辈，也敢在此叫阵？识得我孙伯符么！”
文丑冷哼一声：“乳臭未干的小儿，不过仗着你父亲的名头罢了，何足道哉？”
孙策大怒。
他最恨别人说他凭借父亲之名，当下也不废话，纵马上前，手中火云枪一抖，便和文丑战在了一起。
双方军士一边吃着饭，一边观看这场激战，两边的人纷纷狂吼呐喊，为己方助威，那喊声一阵高过一阵，把整个决坞都震得嗡嗡作响。
二将斗得难分难解，枪来刀往，马蹄翻腾，打得尘土飞扬。
两人的武艺都在伯仲之间，谁也奈何不了谁，孙策枪法凌厉，招招强攻；文丑刀法老辣，守中带攻，眨眼间双方已经过了四五十招，仍旧分不出高下。
周瑜生怕孙策有失，便下令鸣金，将他召回。
文丑见孙策退回，哈哈大笑，自觉胜了一阵，便在阵前耀武扬威，骑着马往来驰骋，嘴里还不住地叫骂着。
孙策回到阵中，一脸无语地看着周瑜：“公瑾，你搞什么？”
周瑜笑道：“兄长千金之躯，何必徒逞武力？我军现在形势大好，而敌寇身陷绝境，匹夫之勇又有何益？我料敌军今晚必会弃城突围而走，兄长且听我安排便是。”
那边蒋钦也将跃跃欲试的甘宁拦了下来，甘宁虽然手痒，但看到蒋钦的眼神，到底还是没再冲出去。
天色越来越暗了，双方的营地里都点起了火把，火光在夜风中摇曳，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。远远望去，决坞外面的沈军大营像一条发着光的长龙，将整座土城围得水泄不通，而坞内则火光暗淡，人影晃动，透着一股子压抑和沉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