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妙才，你可曾后悔？”
黑暗中，传来曹操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高，甚至有些沙哑，夜风一吹，就散在了黑沉沉的空气里，像是还没落地就没了踪影，可夏侯渊却听得清清楚楚，连那话里每一个字的重量都感受得到。
他怔了一下，随即立刻答道：“兄长何出此言！我有幸追随兄长，百死而无悔！”
夏侯渊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斩钉截铁，没有半分犹豫。
此时天空中一片昏黑，阴沉的夜色里没有星星，也没有月亮，整个天地像是被一口大锅扣住，黑得透不过气，只有坞外敌军营寨里透出来的火光，远远地映照着，让曹操的面容依稀可辨。
曹操脸上写满了疲惫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胡须也乱糟糟的，可一双眼睛却仍然亮得吓人，在黑夜里像两点寒星。
“子孝不知去向，元让和子廉恐怕也已经死了，都是我的过错啊。”曹操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又轻又长。
可曹操随即又沉声说道，“然而，我不会随袁氏过河，妙才，稍后听我的命令，等袁绍和沈砚的军队交战时，我等趁乱逃走！去东阿、范县，程仲德在那里，以他的才能，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！”
“喏！”夏侯渊沉声应道，抱了抱拳。
两人便不再说话，各自靠在墙上，闭目养神。
坞内静悄悄的，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，士兵们或坐或卧，一个个抱着兵器，没有人说话，谁都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，恐惧像夜色一样笼罩着这座土城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今晚的突围之战，其实是一场敌我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暗战，坞里的人知道外面有埋伏，外面的人也知道坞里的人要跑，可即便如此，这一战还是非打不可，毕竟拖到天亮，里面的人就彻底跑不掉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午夜前的这段时光，格外难熬。
袁绍在这绝境之中，反而爆发出了强大的意志和领导能力，他在坞中来回走动，不断地发布命令，安排突围路线，布置疑兵，鼓舞士气，他时而停下来拍拍士兵的肩膀，时而提高声音说几句提气的话，在他的带动下，袁绍军竟然又恢复了一定的士气和战意，士兵们握紧了兵器，眼神里重新有了光。
午夜刚过，决坞的北门忽然大开。
沉重的木门发出低哑的摩擦声，在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一队轻骑当先冲了出来，为首将领正是文丑，他自请为疑兵，领两千人率先杀出，为的就是吸引对方的注意力。
甫一出城，周围的敌军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，原本平静的夜色瞬间被撕裂。喊杀声、兵器碰撞声、马蹄声混在一起，再度将这片原野搅得天翻地覆。
文丑一马当先，左冲右突，火光中只见他刀光闪闪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，曹军和袁军的士兵们跟在后面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，拼死朝着外面的包围圈冲击。
听着城外的高呼酣斗，袁绍面色木然，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，火光在他脸上跳动，照出一片明暗不定的阴影。
“孟德，去吧。”袁绍沉声说道。
曹操所部被袁绍安排为另一路疑兵，到了这个时候，大家也都不再多说什么了，曹操却是长笑一声，站起身来，带着典韦和夏侯渊领兵出城，那笑声不大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豪气，像是一把刀子，划破了坞内沉闷的空气。
袁绍静静地坐在原地，目送曹操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处，身旁的逢纪感慨道：“曹孟德倒也是个人物，若是能甘心为主公效力……”
“且活过今晚再说吧。”袁绍长出了一口气，随后一口气连下数道命令，“颜良集合大军！逢纪准备柴火烧城！许攸按先前之计行事！”
黑暗之中，一名军士走了过来，这人和袁绍身材相近，面容也有几分相似，他穿上了袁绍的衣甲，戴上了袁绍的头盔，骑上了袁绍的战马。穿戴整齐之后，他转过身，从容地朝几人行了一礼。
袁绍看着他，欲言又止，最后感慨道：“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家人。”
那军士微微一笑，没有多说什么，转身而出。
“我河北义士何其多也！”袁绍长叹一声，挥手道，“点火！出城！”
一声令下，决坞内顿时火光冲天。
那火光来得又猛又烈，像是要把整片夜空都烧穿，柴火被浇上了油，一遇火星便腾起一人多高的烈焰。浓烟滚滚，和火光混在一起，映红了半边天，坞外的沈军也不由得为之一怔，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随即就看见“袁绍”率大军从决坞之南冲了出来，厉声指挥大军突击，那“袁绍”骑在马上，衣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，身边簇拥着大群士兵，喊声震天。
火光中，一将大笑着抢了出来：“袁绍休走，我甘兴霸来也！”
甘宁拍马舞刀冲了上去，两军顿时搅成一团，随后沈军重重围困上来，杀声震天，那“袁绍”在乱军之中毫不畏惧，带着人马左冲右突，把敌军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。
而另一边，曹操等人也已经陷入了苦战。
不知道是不是袁绍的有意安排，周瑜和孙策两人竟然都亲自守在这一边，作为沈砚亲自点名要抓的人，周瑜等人对曹操极为重视，他们在这里布下了最严密的包围圈，将曹操的部队围得水泄不通。就连蒋钦也闻报赶了过来。
曹操气得一阵无语，真的假的袁绍都不在这一边，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我做什么？
可没等他多想，四面八方的敌军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“主公！随我来！”
眼见敌军越来越多，典韦大吼一声，双手舞动铁戟，领着一千虎卫军，犹如猛虎一般冲杀出去，那两支大铁戟在他手里像两扇门板，左右横扫，碰着就倒，挨着就飞，虎卫军紧随其后，个个拼了命地往前冲，硬是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