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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芸站在楼顶门口。

白手套扶着清洁车。

脸上还是那个标准到让人发冷的笑。

夜风把她身上的客房制服吹得微微鼓起,染血的围裙贴在腿侧,布草袋拖在她身后,袋口一张一合,像某种被喂饱又没有完全咽下去的东西。

她看着顾明川。

轻轻弯腰。

“先生。”

“您的房间,已经清理好了。”

这句话落在楼顶上,比枪声还让人发冷。

顾明川站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燃油阀门的远程锁控器。

他身上的黑色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几分钟前,他还像这座酒店最后的主人。

十六楼、物资、权限、停机坪、直升机、燃油阀门,全部被他握在手里。

可现在,他身后站着何芸。

那个原本被他利用来清理低层、驱赶普通幸存者、维持十六楼安静的东西,终于顺着他亲手制造的混乱,一路推着清洁车上了楼顶。

顾明川没有立刻回头。

他只是眼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那是陈默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真正的紧张。

不是愤怒。

不是不满。

是某种很细的裂缝。

像一只一直坐在玻璃房里看别人被雨淋的人,突然发现玻璃裂了。

“处理掉她。”

顾明川声音很低。

身后的两个安保立刻转身。

一个抬枪。

另一个举起防割盾,向何芸靠近。

陈默本能地想抬枪,可林知夏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“别开。”

陈默看她。

林知夏的眼睛一直盯着何芸。

“先看。”

陈默瞬间明白。

现在何芸不是只冲他们来的。

她也冲顾明川来。

甚至,顾明川离她更近。

何芸看见安保抬枪,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。

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楼顶地面。

那里有顾明川刚才从十六楼逃上来时带出的红酒脚印。

一串暗红色的痕迹,从楼顶门口延伸到停机坪边缘。

像某种高贵的血。

何芸轻声说:

“地面有污渍。”

安保扣动扳机。

砰!

子弹打在何芸肩膀上。

她身体晃了一下。

没有倒。

布草袋里猛地伸出一只手,抓住防割盾边缘。

举盾安保脸色一变,用力往回抽。

可袋子里不止一只手。

第二只、第三只、第四只。

全伸了出来。

它们抓住盾牌,抓住安保手臂,抓住他的战术背心。

安保终于慌了。

“拉我!”

另一个安保又开一枪。

砰!

子弹打烂布草袋一角。

袋子里立刻挤出半张脸。

那张脸曾经可能是酒店住客,也可能是被拖走的低层幸存者。

现在只剩下灰白眼睛和张开的嘴。

它咬住安保手腕。

安保惨叫。

“啊——”

这一声惨叫在楼顶传开。

远处城市的尸吼像被点燃一样,跟着起伏了一下。

顾明川终于回头。

他的脸色变了。

“开枪!”

他身后的安保全部抬枪。

枪声在楼顶炸开。

砰!

砰!

砰!

子弹打在清洁车上,打在布草袋里,打在何芸身上,也打在楼顶金属护栏上。

火星四溅。

直升机旁边,陆远在机舱里骂了一句:

“别他妈朝飞机这边打!”

他缩回驾驶舱,手忙脚乱地检查仪表。

旋翼已经开始慢慢转动。

呼——

呼——

风越来越大。

程建业趴在外部解锁面板旁边,手上全是血,还在拧一处卡住的阀门。

刘峥捂着伤口,跪在旁边帮他按住工具箱。

秦曼拉着陶小宇躲到直升机侧面,孟瑶扶着机身,脸色发白地看着混战。

老周握着防暴棍,站在她们前面。

他嘴里还在骂:

“这他妈哪是酒店,阎王殿都没这么忙。”

陈默眼睛盯着顾明川手里的遥控器。

燃油锁控器。

陆远刚才说,没有那东西,备用燃油加不进去。

直升机就算启动,也飞不远。

他们必须拿到。

顾明川也知道这一点。

他把遥控器握得很紧,往后退向停机坪边缘。

身边还剩两个安保。

一个护在他前面。

另一个盯着陈默。

顾明川看着陈默,声音比刚才低沉很多。

“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做对了吗?”

陈默没回答。

顾明川继续说:

“你把它们引上来了。”

“这座酒店最后一点秩序,也被你毁了。”

陈默看着他。

楼顶风很大,吹得他眼睛发干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很疲惫。

“顾先生。”

“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,十六楼是酒店,楼下才是怪物窝?”

顾明川眼神阴沉。

陈默抬了抬下巴,指向何芸。

“她是从你们那里一路跟上来的。”

“路是你们留的。”

“人是你们喂的。”

“门是你们开的。”

“现在她上来打扫卫生,你怪我弄脏地板?”

顾明川脸部肌肉动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羞愧。

是因为陈默把他那套逻辑戳破得太直。

林知夏低声说:

“他在拖时间。”

陈默立刻回神。

顾明川确实在拖时间。

他身后的安保正慢慢向侧面移动,试图绕开何芸,从另一边靠近直升机。

如果让他们控制直升机,所有人都完了。

陈默抬枪。

安保也抬枪。

双方几乎同时动。

砰!

陈默的霰弹打偏了。

不是完全打偏。

霰弹擦着安保腿侧飞过去,把他裤腿和一片肉撕开。

安保惨叫跪地。

但他的枪也响了。

子弹打在陈默旁边的地面。

水泥碎片崩到陈默脸上。

陈默脸颊一疼,眼前一花。

林知夏一把拽住他,往旁边扑。

第二发子弹擦着他们身后飞过,打中停机坪上的金属灯柱。

灯柱爆出火花。

陆远在机舱里大喊:

“我说了别往飞机这边打!”

老周怒吼:

“你少废话!你要会开枪你下来啊!”

陆远立刻缩回去。

“我负责开飞机,不负责送死!”

这句骂得很真实。

真实得让陈默差点没憋住。

但下一秒,何芸已经推着清洁车撞向顾明川那边。

清洁车前端挂着半截断掉的床单,轮子碾过红酒脚印。

咕噜。

咕噜。

她嘴里还在重复:

“地面有污渍。”

“需要清洁。”

“请稍等。”

顾明川看见她靠近,脸色终于彻底冷了。

他身边的安保立刻挡上去。

何芸看都没看他,只是伸出白手套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像真正的客房主管提醒员工让路。

“请让开。”

安保一棍砸向她头部。

砰!

何芸头歪向一边。

再慢慢转回来。

布草袋里一只手猛地伸出,抓住安保脚踝。

安保还没来得及低头,整个人就被拽倒。

他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布草袋像活的一样翻卷。

几只感染者从里面伸出上半身,压住他,撕咬下去。

惨叫声被旋翼声、枪声和风声搅碎。

秦曼下意识捂住陶小宇的眼睛。

陶小宇却没有完全躲。

他从秦曼指缝里看着那辆清洁车。

看着何芸。

看着布草袋。

他的眼睛红得厉害。

他可能在想妈妈。

但他没有喊。

也没有哭出声。

这孩子在一夜之间,学会了太多不该学会的东西。

孟瑶看到安保被拖走,腿又开始发软。

可这次,她没有蹲下。

她一只手扶着直升机,一只手抓住秦曼的胳膊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她像是在告诉别人,也像是在告诉自己。

“我还能站。”

秦曼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。

“站住就行。”

“别怕。”

孟瑶吸了吸鼻子。

“我怕。”

秦曼轻声说:

“怕也站住。”

这句话很简单。

却很有用。

林知夏看着何芸移动的方向,突然低声说:

“污渍。”

陈默喘着气看她。

“什么?”

“她在追顾明川身上的红酒。”

林知夏说得很快。

“刚才秘书踩碎玻璃,她追秘书。”

“现在顾明川身上有红酒,鞋底也有。”

“她不是认人。”

“她在清理污渍。”

陈默看向顾明川。

果然。

顾明川黑色大衣下摆有一片深红。

那是刚才行政酒廊酒柜炸开时溅上的。

在何芸的流程里,那就是需要处理的脏污。

陈默忽然明白了。

他抓起地上一瓶不知道谁掉下来的矿泉水,拧开,直接泼向顾明川另一侧的安保。

水在安保胸口和地上溅开。

那安保愣了一下。

“你干什么?”

陈默大喊:

“这里也脏了!”

林知夏立刻接上:

“打扫这里!”

何芸的头慢慢转向那个安保。

安保脸色变了。

“你们疯了?”

何芸推着清洁车转向他。

“请稍等。”

“马上为您清理。”

安保想开枪。

陈默趁他分神,扑过去用枪托砸向他手腕。

咔的一声。

手枪掉地。

安保痛叫,反手一拳打在陈默肩膀上。

陈默疼得眼前一黑,差点摔倒。

他不是格斗高手。

这一下结结实实挨了。

如果不是林知夏从侧面用登山杖扫向安保膝盖,陈默可能下一秒就会被对方按倒。

安保膝盖一弯。

老周从后面冲上来,一棍子砸在他后背。

“趴下!”

安保摔倒。

何芸的清洁车刚好推到。

老周赶紧一把拽住陈默往后拖。

“别看,走!”

陈默喘着粗气,肩膀疼得抬不起来。

他抬头看顾明川。

顾明川已经退到停机坪边缘,手里仍然握着遥控器。

他的神情不再从容。

却依然冷静。

这种人最麻烦。

只要还有一个筹码,他就不会崩。

林知夏忽然说:

“孟瑶!”

孟瑶一愣。

“啊?”

林知夏指向顾明川身后那条通往停机坪边缘的窄线。

那里有一根被风吹歪的红色安全绳,连着一块临时挡风板。

挡风板另一端,正好靠近顾明川脚边。

“你能过去吗?”

孟瑶看了一眼,脸一下白了。

“从那儿?”

那是一段只有半米宽的边缘区域。

旁边就是楼顶外侧。

夜风吹得安全绳摇来摇去。

普通人看一眼都腿软。

林知夏说:

“你不用打他。”

“把那根安全绳踢过来。”

孟瑶咽了咽口水。

“踢绳子?”

“对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绊他。”

孟瑶嘴唇发抖。

“我试试。”

秦曼立刻拉住她。

“太危险了。”

孟瑶看了看秦曼,又看了看陶小宇。

她的声音很小。

“刚才你们都救过我。”

“我不能一直只躲。”

她说完,自己也怕得要命。

可还是松开了秦曼的手。

她沿着直升机机身一侧绕过去。

身体压低。

一只手扶着冰冷的金属外壳。

脚下踩着楼顶防滑线。

风吹得她上衣贴在身上。

她每一步都像在舞台上走最窄的那道光。

顾明川没注意她。

他的注意力在陈默和何芸身上。

陈默抬枪逼近。

林知夏在侧面盯着遥控器。

老周和秦曼护着陶小宇,挡住剩余感染者。

陆远在机舱里大喊:

“燃油!燃油阀开不了,我这边最多撑几分钟预热!”

程建业还趴在外部面板前。

他看见孟瑶靠近顾明川那边,立刻明白了林知夏想做什么。

他咬牙,用尽力气把一个扳手推过去。

扳手滑到孟瑶脚边。

孟瑶低头看了一眼。

她没拿。

太重。

她只盯着那根红色安全绳。

在顾明川后退半步时,她突然抬脚。

像舞蹈动作里的一个侧踢。

不是很有力。

但很准。

红色安全绳被她踢起,缠住了顾明川脚踝。

顾明川脸色一变。

他低头去看。

陈默抓住这个瞬间冲上去。

顾明川立刻抬手要按遥控器。

林知夏比陈默更快。

她把登山杖直接甩出去。

登山杖打在顾明川手腕上。

啪!

遥控器飞了出去。

在地上弹了两下,滑向停机坪边缘。

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它动。

陈默扑过去。

顾明川也扑过去。

两人几乎同时抓住遥控器。

顾明川力气比陈默想象中大。

他不是只会坐沙发的人。

或者说,这种人一旦真正要保命,爆发出的狠劲一点不弱。

两人在地上翻滚。

陈默肩膀疼,脚踝也疼,几乎使不上全力。

顾明川一拳打在他腹部。

陈默闷哼,手松了一瞬。

顾明川抓住遥控器,刚要站起。

何芸推着清洁车到了。

她低头看见顾明川大衣上的红酒,又看见他手上的血和灰。

微笑更深了。

“先生。”

“您身上有污渍。”

顾明川脸色大变。

他第一次对何芸吼:

“滚开!”

何芸没有理解这句话。

她只是伸出白手套。

“请配合清洁。”

顾明川抬手就要按遥控器上的锁死键。

陈默从地上扑过去,死死抱住他手腕。

“林知夏!”

林知夏已经冲到旁边。

她捡起地上那把被安保掉落的短刀。

没有刺顾明川。

而是直接割向遥控器的挂绳。

咔。

挂绳断开。

遥控器从顾明川手里滑落。

老周一脚把它踢向程建业。

“接着!”

程建业半跪在地上,几乎是扑过去把遥控器压在身下。

顾明川眼神彻底变了。

“你们——”

他话没说完,何芸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。

白手套看起来干净。

力气却大得不像人。

顾明川被她拽得踉跄一步。

两个安保想救。

可布草袋里的感染者伸出手,拖住了他们。

顾明川终于失控。

他扯开大衣,想脱掉那片沾了红酒的布料。

可何芸抓住的不是大衣。

是他里面的衬衫。

是他的领口。

是他这个“客人”。

“请不要乱动。”

何芸轻声说。

“清洁过程中,请保持配合。”

顾明川一脚踹向她。

何芸被踹得后退半步。

然后又上前。

像一台坏掉但永远不会停止的清洁机器。

陈默挣扎着爬起来。

看着顾明川。

顾明川也看着他。

那一瞬间,顾明川眼里不是求救。

是恨。

他不能接受自己被这种东西拖住。

更不能接受陈默站在旁边看着。

“陈默!”

他怒吼。
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
陈默喘着气,喉咙像被火烧。

“我没赢。”

他说的是实话。

他们损失惨重。

物资没拿多少。

子弹快没了。

直升机座位不够。

楼下尸群还在。

他们根本谈不上赢。

陈默看着他。

“但你也别想继续坐在上面发号施令了。”

顾明川还想说话。

何芸已经把他往清洁车方向拖。

顾明川挣扎着抓住地面。

手指在停机坪上刮出血痕。

他身上的黑色大衣被扯开,衬衫扣子崩落。

那个在总统套房里端着红酒的人,终于和楼下所有被拖走的人一样,在地上狼狈地挣扎。

何芸仍然温柔。

“先生。”

“请回房间。”

顾明川被拖向布草袋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笑得有点扭曲。

“你们飞不了多远。”

陈默一愣。

顾明川盯着他,声音嘶哑:

“城外也有笼子。”

“你以为离开酒店就自由了?”

“你们只会从一个笼子,走进另一个笼子。”

何芸的手抓住他肩膀。

布草袋里的感染者伸出手。

顾明川最后看了一眼林知夏。

又看向陈默。

“我只不过比你们先承认一件事。”

“人没有笼子,就活不下去。”

下一秒,他被拖进布草袋。

袋子剧烈挣扎起来。

顾明川的声音被闷在里面。

先是怒骂。

然后是惨叫。

最后只剩下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陈默看着那个布草袋,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爽。

有一点。

但不多。

更多的是冷。

顾明川这种人死了,一个酒店的笼子破了。

可他说的那句话,像一根刺扎在陈默心里。

城外也有笼子。

也许是真的。

也许他们以后还会遇到更大的商场、更大的酒店、更大的基地、更体面的顾明川。

可至少现在。

这座酒店的十六楼,塌了。

“陈默!”

林知夏喊他。

陈默回神。

程建业已经按下遥控器。

燃油阀门发出解锁声。

咔。

陆远在机舱里大喊:

“能加油了!快!”

刘峥和女库管拖着燃油管,老周冲过去帮忙。

秦曼用酒精给老周手臂上的伤口快速擦了一遍,又用绷带缠住。

老周疼得龇牙。

“轻点!”

秦曼没好气:

“想活就忍着!”

老周骂:

“你这姑娘怎么和医院护士一样凶?”

秦曼手没停。

“我不是护士,我是户外店店员。”

“那你还挺会包。”

“卖得多,看得多。”

这种时候,这几句对话竟然让紧绷的空气松了一点。

孟瑶坐在地上,腿抖得厉害。

林知夏走过去,把她拉起来。

“刚才那一下很准。”

孟瑶脸上还有泪,听见这句话,愣了一下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孟瑶吸了吸鼻子。

“我腿现在软得跟面条一样。”

林知夏说:

“面条刚才救了大家。”

孟瑶终于笑了一下。

很短,很轻。

像一颗糖,落在一堆玻璃渣里。

陶小宇也看着她,小声说:

“姐姐,你刚才像跳舞。”

孟瑶眼眶又红了。

“那……那我以后继续跳。”

她说完,自己都怔住。

以前跳舞是练习,是表演,是老师喊节拍,是考级,是站在镜子前修正动作。

现在她说以后继续跳。

不是为了谁看。

是因为她突然觉得,自己也还有以后。

直升机加油很快完成。

并没有加满。

陆远说时间不够。

“够飞出城区就行。”

程建业脸色越来越白。

他靠在面板旁,手已经抬不起来。

陈默走过去扶他。

“程工,上机。”

程建业摇头。

“我不上。”

陈默皱眉。

“刚才说这个太早了,现在别来这套。”

程建业笑了笑。

“我这不是来这套。”

“我真上不去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胸口。

“刚才那一下,应该是内出血。”

陈默心里一沉。

秦曼立刻过来检查。

她不是医生,但看程建业脸色也知道不好。

“你不能留在这。”

程建业看着她。

“小姑娘,你会包扎,但这个包不了。”

秦曼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刘峥也走过来。

他捂着伤口,声音虚弱:

“我也留下。”

陈默看向他。

刘峥苦笑。

“我上飞机只会拖累。”

“而且我得陪程工。”

程建业瞪他。

“谁要你陪?”

刘峥说:

“我怕你一个人害怕。”

程建业愣了一下。

然后骂:

“滚蛋。”

刘峥笑了。

“走不动了。”

两个人坐在楼顶风里,一个老,一个伤。

看起来不像英雄。

更像两个终于不用再听任何人调配的普通人。

陈默喉咙发紧。

他很讨厌这种分别。

从商场到酒店,从低层到楼顶,他已经看过太多“留下”。

每一次都像有人把活着的重量递到他手里。

林知夏站到陈默身边,声音很低:

“陈默。”

陈默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
时间不够。

人也不够坐。

他低声说:

“我知道。”

陆远已经在喊:

“快点!再磨蹭都别走了!”

老周把陶小宇抱上直升机。

秦曼上去。

孟瑶上去。

女库管和那个年轻酒店员工也上去。

林知夏看了一眼陈默。

陈默点头。

“你先。”

林知夏这次没有和他争。

因为她知道,如果每次都争谁先谁后,就浪费时间。

她上机后,回头伸手。

“上来。”

陈默刚要上,楼顶设备层门口忽然传来剧烈撞击声。

砰!

砰!

砰!

下一秒,铁门被撞开。

不是顾明川的人。

是感染者。

不止一个。

前台感染者、安保感染者、餐饮感染者,还有几个普通感染者,像潮水一样从门后挤出来。

更远处,清洁车的轮子声还在响。

何芸推着布草袋,也慢慢转向直升机。

旋翼声、枪声、酒柜碎裂声、人的惨叫,终于把整座酒店里的东西都引上来了。

陆远脸色大变。

“快上来!”

陈默一只脚踩上机舱。

程建业忽然用尽最后力气,抓起旁边的工具箱,砸向燃油管旁边的应急断开阀。

咔!

燃油管自动脱开。

他对陈默吼:

“走!”

“别回头!”

刘峥扶着他,两个人一起把一辆空置维修推车推向楼顶入口。

推车撞上最前面的感染者。

只是挡了一下。

很短。

但够直升机争取几秒。

陈默眼眶发热。

林知夏抓住他的手腕,用力把他拽进机舱。

“关门!”

陆远大喊。

老周伸手拉门。

可就在舱门即将合上的瞬间,何芸的白手套抓住了门边。

她站在旋翼卷起的狂风里,脸上的笑已经被风吹得扭曲。

她看着机舱里的人。

轻轻说:

“先生,女士。”

“请问需要退房吗?”

陈默抬起霰弹枪。

他不知道枪里还剩几发。

也没时间数。

他对准何芸的手腕。

扣动扳机。

砰!

白手套和手腕一起炸开。

何芸后退。

舱门合上。

直升机剧烈震动。

陆远怒吼:

“坐稳!”

旋翼完全转起来。

楼顶上的感染者扑向机身。

金属外壳被拍得砰砰响。

陶小宇被秦曼抱在怀里,死死闭着眼。

孟瑶抓着座椅,嘴里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数拍子。

老周一边骂一边用身体顶着舱门。

林知夏看向窗外。

程建业和刘峥已经被尸群淹没。

但最后一刻,程建业抬头看了一眼直升机。

隔着风、夜色、旋翼和死亡,他像是笑了。

直升机终于离开地面。

先是轻轻一晃。

然后猛地拔高。

整座云庭国际酒店在脚下缩小。

十六楼的灯还亮着。

八楼有火光。

五楼窗户上全是血。

楼顶停机坪上,感染者挤成一团,仰头追着声音嘶吼。

何芸推着清洁车站在停机坪中央。

她少了一只手。

却仍然仰着脸。

像在目送客人离店。

直升机越升越高。

陈默靠在机舱壁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。

他没有欢呼。

没人欢呼。

因为他们飞起来了。

也因为还有人留在了楼顶。

陆远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:
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
林知夏抬头。

“怎么了?”

陆远看着仪表,脸色难看。

“油比我估计得还少。”

“刚才混战的时候,燃油管有泄漏。”

老周骂:

“你刚才怎么不说?”

陆远吼回去:

“刚才不飞,现在大家都在楼顶吃自助!”

机舱里安静了一下。

这话难听,但是真的。

陈默靠着舱壁,透过小窗看向远处。

城市黑暗。

火光连成线。

更远的地方,是一片看不清的郊区和山影。

林知夏坐在他旁边,脸色也很白。

她失去了背包。

衣服上沾着血和灰。

头发被风和汗黏在脸侧。

可她的眼睛还亮着。

陈默低声问:

“我们能飞到哪儿?”

陆远盯着仪表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?”

“运气好,城外。”

“运气不好,找个地方迫降。”

秦曼抱紧陶小宇。

孟瑶小声问:

“迫降是什么意思?”

老周看了她一眼。

“就是飞机自己不想飞了,我们劝它温柔点下来。”

孟瑶愣了一下。

然后居然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。

陶小宇也小声说:

“那它会听吗?”

老周一本正经:

“看它脾气。”

机舱里沉重的空气,被这几句话撬开一点缝。

很小。

但足够让人喘一口气。

陈默看着他们。

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他们和顾明川最大的区别。

顾明川会把人分成有价值和没价值。

会把每一瓶水、每一个座位、每一次撤离都变成权限。

而他们坐在一架可能随时迫降的直升机里,浑身是伤,什么都没有。

却还能在这种时候开一句破玩笑。

还能抱紧一个孩子。

还能因为有人留下而沉默。

还能因为别人活着上来而松一口气。

这不高效。

也不精英。

甚至很狼狈。

但这是人。

直升机飞过酒店上空。

云庭国际酒店越来越远。

陈默看着那栋还亮着灯的高楼,忽然想起顾明川最后的话。

城外也有笼子。

也许是真的。

他们很快就会遇到新的幸存者、新的规则、新的压迫、新的选择。

也许有人会用更大的口号、更漂亮的制度、更温柔的善意,把他们重新关进去。

但至少现在,他在天上。

没有打卡。

没有领导。

没有合同。

没有十六楼。

陈默闭了闭眼。

很轻地说:

“我不上班了。”

旁边,林知夏听见了。

她靠着舱壁,声音也很轻。

“我也不上学了。”

话音刚落,直升机忽然剧烈一震。

所有人身体猛地一晃。

陆远脸色大变。

“抓紧!”

仪表盘上,一个红灯疯狂闪烁。

窗外,远处黑暗的郊区里,突然亮起一道探照灯。

那光柱扫过夜空,精准地照在直升机机身上。

紧接着,无线电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。

冷静。

清晰。

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。

“空中目标,报明身份。”

“重复。”

“报明身份。”

陆远脸色难看地看向陈默和林知夏。

“麻烦了。”

“下面有人。”

“而且不是普通幸存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