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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升机的机身猛地一震。

那道探照灯像一根白色长矛,从黑暗的郊区刺上来,稳稳扎在机身侧面。

机舱里所有人的脸都被照得发白。

陶小宇被秦曼抱在怀里,小手死死抓着她衣服,指节都白了。

孟瑶一开始还在低声数拍子,像把每一次颠簸当成舞台上的节奏,可探照灯扫进来的那一刻,她的声音断了。

老周用肩膀顶着舱门,骂了一句:

“这又是什么玩意儿?”

陆远坐在驾驶位上,脸色比刚才在楼顶还难看。
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
他一边盯着仪表,一边伸手去调无线电。

红色警报灯在仪表盘上闪得人心烦。

滴。

滴。

滴。

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们:别高兴,你们还没活下来。

无线电里再次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。

“空中目标,报明身份。”

“你已进入江北临时救援管制区空域。”

“立即回应。”

“否则将按不明目标处理。”

陆远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好家伙,空域都来了。”

陈默坐在机舱边,肩膀和脚踝疼得像不是自己的。

他刚经历完楼顶混战,整个人还没有从何芸、顾明川、直升机起飞这些画面里缓过来。

现在听到“空域”“管制区”这种词,他心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。

而是荒唐。

世界都成这样了。

居然还有人用这么正式的口吻喊话。

他低声说:

“听起来不像普通幸存者。”

林知夏靠在他旁边,脸色也很白。

她的背包丢了,身上只剩小斧头、半截登山杖和几样塞在口袋里的东西。

可她的眼睛还是很清醒。

“有探照灯,有无线电,有固定管制范围。”

“下面不是临时小队。”

“是组织。”

老周扭头问:

“好组织坏组织?”

林知夏说:

“不知道。”

老周皱眉。

“不知道?”

林知夏看着窗外那道探照灯。

“能活到现在,还能组织探照灯和无线电的人,不会太简单。”

秦曼小声问:

“他们会救我们吗?”

没人立刻回答。

因为他们刚从一个“救援”和“管理”都很体面的酒店里逃出来。

那里有热粥,有红酒,有房间,有电。

也有被关在配餐间等死的人。

陈默现在已经不敢轻易相信“救援”两个字。

无线电里第三次响起声音。

“空中目标,最后警告。”

“报明身份。”

“请立即降低高度。”

“指定迫降点位,东南方向三百米,红色信号灯区域。”

陆远抓起通话器,压着脾气说:

“这里是民用救援直升机,机上有幸存者,燃油不足,正在寻求迫降。”

对面沉默了两秒。

“报机上人数。”

陆远看了一眼机舱。

一个两个三个四个。

他烦躁地骂了一声。

“十个左右。”

“准确人数。”

陆远咬牙。

“九个。”

老周瞪他。

“你会不会数?咱这不止九个。”

陆远低声说:

“你想让下面提前知道我们超载?”

老周闭嘴了。

无线电那边继续问:

“是否有感染者?”

陆远说:

“没有。”

“是否有发热、咬伤、抓伤、意识异常人员?”

机舱里安静了一下。

陈默的脚踝是抓伤。

刘峥没上来。

程建业没上来。

他们留下了。

可陈默身上确实有伤。

陆远看向他。

陈默说:

“我有抓伤,不是咬伤。”

陆远对通话器说:

“有一名抓伤人员。”

无线电那边的声音立刻冷了。

“抓伤人员单独隔离。”

陈默皱了皱眉。

这句话很正常。

甚至很合理。

可他听得很不舒服。

因为太快了。

太熟练了。

像他已经不是陈默,而是“抓伤人员”。

一个类别。

一个风险项。

一个需要单独处理的对象。

林知夏听出他呼吸变了,轻声说:

“先落地。”

陈默看她。

林知夏说:

“我们现在在天上。”

“不能和地面吵架。”

陈默苦笑。

“有道理。”

陆远操纵直升机往探照灯指引的方向飞。

机身又晃了一下。

秦曼抱紧陶小宇。

孟瑶抓着座椅,脸色发青。

“这正常吗?”

陆远没好气:

“不正常。”

孟瑶更害怕了。

老周立刻说:

“你吓她干什么?”

陆远吼:

“我自己都快吓死了!”

这句话说完,机舱里反而有几个人愣了一下。

然后老周骂:

“你这飞行员还挺诚实。”

陆远冷笑。

“诚实是因为没空装。”

他盯着仪表,声音忽然低了一点。

“油压不稳了。”

林知夏问:

“还能撑多久?”

陆远说:

“不好说。”

老周急了:

“不好说是多久?”

陆远回头瞪他。

“你问我,我问谁?你要不下来开?”

老周闭了闭嘴。

“行,你开,你脾气大点也行。”

直升机开始下降。

窗外黑暗的郊区逐渐清晰。

这片区域应该原本是一个大型物流园。

一排排仓库像趴在地上的巨兽。

货柜堆成临时围墙。

围墙外,有废弃车辆横着堵在路口。

几盏高功率探照灯架在货柜顶上,白光扫过夜空。

地面上有红色信号灯组成的临时降落区域。

周围站着十几名持枪人员。

他们穿的不是统一军装,更像各种户外服、工装、防弹背心拼起来的临时装备。

但他们站位很规整。

有人盯着直升机。

有人盯着围墙外。

有人守着降落区入口。

这种规整,比酒店那些私人安保更让人有压力。

酒店的压迫是体面的、柔软的、藏在红酒和合同后面。

下面这个地方不一样。

它很硬。

枪口是真的。

探照灯是真的。

围墙是真的。

口令也是真的。

直升机离地面越来越近。

旋翼卷起大片灰尘。

红色信号灯在尘土里闪烁,像一双双不安的眼睛。

陆远咬着牙调整角度。

“坐稳!”

机身剧烈晃动。

陶小宇终于忍不住小声哭出来。

秦曼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。

“没事,马上到了。”

孟瑶闭着眼,嘴里又开始数:

“一,二,三,四……”

陈默看她。

孟瑶颤声说:

“我以前上台前紧张就数拍子。”

老周说:

“那你数大点声。”

孟瑶睁眼看他。

老周一本正经:

“我也紧张。”

孟瑶愣了一下,带着哭腔笑了。

然后真的数大了一点:

“一,二,三,四。”

“五,六,七,八。”

直升机落地的瞬间,所有人身体一沉。

砰!

机轮撞上地面。

机身往侧面斜了一下。

秦曼差点撞到舱壁。

陈默伸手扶住她,自己的肩膀却疼得眼前一黑。

陆远用力控制机身。

旋翼继续呼啸。

几秒后,直升机终于稳住。

陆远一把摘下耳机,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
“落了。”

“活着。”

老周立刻说:

“你别说得像中彩票一样。”

陆远回头。

“这比中彩票难。”

外面,探照灯照着机舱。

一个扩音器响起:

“机上人员,保持原位。”

“关闭发动机。”

“双手放在可见位置。”

“不得擅自下机。”

陆远骂了一句。

“这帮人还真正规。”

陈默看向舱外。

降落区周围,持枪人员已经围了上来。

不是冲得很急。

而是一层一层靠近。

前排举盾。

后排持枪。

两侧有人拿着长柄工具,像是防止感染者突然扑出。

林知夏低声说:

“不要先动枪。”

陈默点头。

“知道。”

老周看了看他手里的霰弹枪。

“那这东西怎么办?”

陈默没说话。

他不想交枪。

从商场到酒店,枪一交,就等于把命交出去了。

可现在他们被十几支枪围着。

如果硬顶,可能所有人都死在降落点。

林知夏看着他。

“先别交给个人。”

陈默问: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要求封存登记。”

“枪不离开我们的视线。”

“能争一点是一点。”

陈默点点头。

他忽然发现,林知夏现在越来越像他和外界之间的一层缓冲。

不是替他决定。

而是在他快被愤怒推着走时,帮他把路看清。

机舱外,一个穿深灰色作战夹克的男人走到舱门前。

他四十岁左右,脸很黑,皮肤粗糙,眼神像常年被风吹过的石头。

不是顾明川那种干净的体面。

也不是王守仁那种物业经理式的热心。

这个人站在那里,就像一把旧刀。

不漂亮。

但锋利。

他抬手敲了敲机舱。

“开门。”

陆远看向陈默。

“你来还是我来?”

陈默说:

“你是飞行员。”

陆远说:

“所以?”

“所以你跟他们说。”

陆远骂:

“你小子现在学会甩锅了?”

陈默疲惫地笑了一下。

“刚学的。”

陆远没好气地推开舱门。

冷风和探照灯一起灌进来。

外面的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
“姓名。”

陆远说:

“陆远。”

“身份。”

“飞行员。”

男人看向机舱内部。

“机上人员依次下机。”

“不要携带武器。”

“不要突然动作。”

“受伤人员最后下。”

陈默皱眉。

“为什么受伤人员最后?”

男人看向他。

“方便隔离。”

陈默刚要说话,林知夏轻轻按了他一下。

她先开口:

“他是抓伤,不是咬伤。”

男人说:

“我只看检查结果。”

林知夏点头。

“可以检查。”

男人看了她一眼。
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又移开。

不是顾明川那种评估“价值”的眼神。

更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威胁。

“全部下机。”

“手放外面。”

“谁私藏武器,按感染风险处理。”

老周低声说:

“这帽子扣得挺大。”

陆远把手举起来。

“我先下。”

他下机时,两个持枪人员立刻上前搜身。

陆远不满:

“轻点,我这身衣服很贵。”

持枪人员冷冷道:

“现在不值钱。”

陆远一顿。

“你这话倒也没错。”

老周第二个下去。

他刚下去就被要求放下防暴棍。

老周立刻不乐意。

“这破棍子也算武器?”

持枪人员说:

“能打死人就算。”

老周看了看棍子。

“那确实算。”

他把防暴棍放下。

但眼睛一直盯着。

像丢了半条命。

秦曼抱着陶小宇下机。

陶小宇小脸惨白,眼睛红肿。

一个女性医护人员上来接近他。

陶小宇本能往秦曼怀里缩。

秦曼立刻说:

“他没被咬。”

医护人员语气放缓了一点:

“我只是看一下体温。”

秦曼犹豫了一下,才点头。

孟瑶下机的时候腿还是软的。

她刚踩到地面,差点跪下。

一个持枪人员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
孟瑶下意识说:

“谢谢。”

对方没有说话,只是松开手。

这种沉默让她更紧张。

林知夏下机时,那个深灰作战夹克男人看了她一眼。

“姓名。”

“林知夏。”

“年龄。”

“二十。”

“有无伤口?”

“没有咬伤,擦伤不确定。”

男人点头,示意医护检查。

轮到陈默。

他拿着霰弹枪,没有立刻下。

所有枪口瞬间对准他。

空气一下紧了。

男人看着他。

“放下武器。”

陈默说:

“可以登记。”

男人没有表情。

“放下。”

陈默握着枪。

他的手已经很疼了。

也很累。

可越是这种时候,他越不想松。

以前他松过太多次。

领导让他改方案,他松了。

王守仁让他下停车场,他差点又松。

顾明川让他签协议,他没松。

现在,他不想刚从十六楼飞出来,就把枪交到另一个陌生组织手上。

林知夏站在旁边,轻声说:

“陈默。”

陈默看她。

她没有说“交”。

她只是说:

“先保住人。”

这四个字让陈默呼吸一滞。

他看向秦曼、陶小宇、孟瑶。

看向老周。

看向机舱外那一排枪口。

他知道林知夏说得对。

如果现在因为这把枪起冲突,他们就真的和顾明川那种“为了一个权限牺牲所有人”的人没区别了。

陈默慢慢把枪口朝下。

“我可以放下。”

男人说:

“放到地上。”

陈默说:

“我要看着它被封存登记。”

男人看着他。

“你在和我谈条件?”

陈默一听这句话,胃里就有种熟悉的反感。

从顾明川那里带出来的。

他抬头看着男人。

“我在确认规则。”

男人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
过了两秒,他说:

“可以。”

他转头:

“武器箱。”

旁边有人拿来一个黑色长箱。

陈默把霰弹枪放进去。

那一瞬间,他心里空了一下。

像把自己从酒店一路带出来的一部分安全感,也一起放进去了。

男人当着他面锁上箱子,贴上编号条。

“武器暂扣。”

“编号三七。”

“检查结束后按风险等级处理。”

陈默问:

“什么叫风险等级?”

男人说:

“你会知道。”

这回答让陈默很不舒服。

但他没再顶。

因为两个医护已经走上来。

“伤口。”

陈默卷起裤脚。

脚踝处那道抓伤已经红肿。

血迹干在皮肤上,看起来很难看。

医护人员蹲下检查,眉头立刻皱起。

“抓伤多久?”

陈默想了想。

“几个小时。”

“有发热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头晕?”

“累算吗?”

医护看了他一眼。

“别贫。”

陈默闭嘴。

林知夏站在不远处,听见这句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
医护给他测体温。

“37.4。”

秦曼立刻紧张:

“他从酒店出来就一直在跑,体温可能会高一点。”

医护说: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把伤口快速消毒,贴上临时敷料,然后在陈默手腕上绑了一条黄色带子。

陈默看着那条带子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观察标识。”

“黄色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抓伤未确认。”

陈默低头看着黄色带子。

忽然觉得自己像仓库里一件被贴上标签的货物。

林知夏也被检查完,手腕上没有绑带。

秦曼、孟瑶、陶小宇都是白色带子。

老周手臂有擦伤,被绑了白色加备注。

陆远也被检查,嘴里还在抱怨:

“我只是飞行员,不是你们犯人。”

医护人员说:

“所有人一样。”

陆远看了她一眼。

“这话听着倒比酒店舒服。”

陈默也听见了。

所有人一样。

这句话很好听。

但他已经学会了不急着相信。

深灰夹克男人走到众人面前。

“我叫段青山。”

“江北临时救援管制区外勤负责人之一。”

“你们现在进入管制区,必须遵守三条。”

“第一,接受隔离检查。”

“第二,登记身份、技能和风险。”

“第三,在解除观察前,不得擅自离开指定区域。”

老周问:

“我们不想进去呢?”

段青山看向他。

“可以。”

老周愣了一下。

段青山指向围墙外的黑暗。

“门在那边。”

“出去之后,不再受管制区保护。”

“也不允许再带走管制区物资。”

老周被堵住了。

这话比顾明川简单粗暴多了。

没有红酒,没有合同,没有“合作”。

就是你进来守规矩。

不进来就出去。

陈默反而觉得这种人更难对付。

因为他不装。

林知夏问:

“观察多久?”

段青山说:

“普通人员十二小时。”

“抓伤人员二十四小时。”

陈默皱眉。

段青山看他。

“你有意见?”

陈默说:

“我可以接受观察。”

“但我要和他们保持能看见的距离。”

段青山没有立刻回答。

旁边一个年轻队员皱眉:

“抓伤人员必须单独——”

段青山抬手,年轻队员闭嘴。

他看了陈默几秒。

“隔离区相邻。”

“可以隔窗看见。”

陈默松了一点气。

秦曼也松了一口气。

陶小宇小声问:

“姐姐,我们还要被关起来吗?”

秦曼摸了摸他的头。

“不是关。”

她说完又停住。

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。

林知夏蹲下,看着陶小宇。

“是检查。”

陶小宇问:

“检查完就可以走吗?”

林知夏没有骗他。

“不一定。”

陶小宇低下头。

“那还是关。”

这句话让几个大人都沉默了一下。

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直接。

段青山也听见了。

他看了陶小宇一眼,没有解释。

可能是懒得解释。

也可能是知道解释了也没用。

他们被带离降落区。

直升机停在后面,陆远一步三回头。

“哎,我飞机!”

段青山说:

“飞机由管制区暂管。”

陆远立刻炸了。

“什么叫暂管?那是我开下来的!”

段青山看他。

“油是这里的。”

陆远噎住。

“你们还没给我加呢。”

段青山说:

“降落区也是这里的。”

陆远张了张嘴。

最后骂了一句:

“行,你们比酒店还直接。”

段青山没理他。

众人被带进物流园内部。

越往里走,陈默越能看清这个管制区的样子。

外围是货柜和废车堆成的墙。

内侧有两道铁丝网。

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头和铃铛,应该是用来警戒。

几辆改装过的皮卡停在路边,车头焊着钢板,车顶架着探照灯。

一个仓库门口排着队。

有人端着饭盒。

有人裹着毯子。

有人坐在地上,眼神麻木。

还有人在搬箱子。

一箱一箱的矿泉水、柴油、药品、压缩饼干,被登记后送入不同仓库。

这里不像酒店那样干净奢华。

没有红酒。

没有牛排。

没有香氛。

空气里有柴油味、汗味、消毒水味和热粥味。

很乱。

也很活。

陈默看见几个小孩蹲在墙角,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格子。

一个老人坐在旁边给他们看着风。

远处有人喊口令。

“外勤三队集合!”

“十分钟后出发!”

“带好绳索、撬棍、备用电池!”

几名年轻男人和女人背着包快步跑过。

他们脸上有疲惫,也有恐惧。

其中一个看起来比林知夏大不了几岁。

她背着一把消防斧,手腕上绑着红色布条。

孟瑶看着那群人,小声问:

“他们去哪儿?”

没人回答。

直到他们经过一面公告墙。

墙上贴着很多纸。

【管制区临时条例】

【物资配给标准】

【感染风险分级】

【劳动积分说明】

【外勤任务登记】

陈默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劳动积分。

外勤任务。

登记。

分配。

这些词一个个撞进他眼睛里。

他忽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。

这种熟悉让他后背发冷。

不是公司那种干净办公室里的熟悉。

是更硬、更粗糙、更直接的版本。

打卡机换成了公告墙。

绩效换成了积分。

项目任务换成了外勤搜索。

领导办公室换成了管制区指挥部。

世界换了壳。

里面那套东西,好像又回来了。

林知夏也看见了。

她的目光在“劳动积分说明”几个字上停了一秒。
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但陈默知道,她也想到了学校。

想到了排名。

想到了优秀学生。

他们继续往里走。

隔离区设在一排临时搭建的帐篷旁边。

帐篷外面拉着黄色警戒线。

有白色、黄色、红色三个通道。

白色通道普通检查。

黄色通道观察。

红色通道重度风险。

陈默被带向黄色通道。

林知夏他们被带向白色通道旁边的相邻观察帐篷。

陈默停了一下。

“不是说可以看见?”

段青山指了指帐篷之间的透明塑料隔板。

“能看见。”

陈默看过去。

确实能看见。

只是隔着一层塑料。

林知夏站在另一侧,对他点了点头。

意思是先进去。

陈默这才走进黄色观察区。

里面很简单。

几张折叠床。

一盏白炽灯。

一张记录桌。

角落里放着一个塑料桶和一箱矿泉水。

和云庭酒店的总统套房比起来,这里像工地临时宿舍。

可陈默坐到折叠床上时,反而觉得比十六楼舒服一点。

至少这里没有人端着红酒让他签合同。

一个登记员坐在桌后,拿着表格。

“姓名。”

“陈默。”

“年龄。”

“三十二。”

“原职业。”

陈默顿了一下。

原职业。

这三个字让他恍惚了一瞬。

好像很久以前,他还有一张工牌。

每天早上挤电梯。

每天晚上改方案。

每天和领导说“好的,马上”。

他说:

“公司职员。”

登记员抬头看他一眼。

“具体岗位?”

陈默想了想。

“什么都干。”

登记员皱眉。

“写综合行政?”

陈默笑了一下。

“也行。”

登记员在表上写字。

“特长。”

陈默说:

“没有。”

登记员看了看外面武器箱方向。

“听说你有枪。”

陈默说:

“那不是特长。”

“会用枪?”

“会一点。”

“经历过实战?”
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想说没有。

可他脑子里闪过出租车、射击体验店、商场停车场、酒店八楼、楼顶停机坪。

他最后说:

“算是。”

登记员在表上写下几个字。

【有枪械使用经验】

【有外勤实战经验】

陈默看着那行字,心里莫名一沉。

外勤。

又是外勤。

他问:

“这会影响什么?”

登记员说:

“分配。”

陈默问:

“分配什么?”

登记员还没回答,帐篷外忽然传来段青山的声音。

“他的表给我。”

登记员立刻把表递出去。

陈默隔着帐篷布,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
只听见纸页翻动声。

几秒后,段青山走进来。

他拿着陈默的登记表。

“你从云庭国际酒店出来?”

陈默点头。

段青山问:

“酒店内部情况。”

陈默说:

“很糟。”

“具体。”

陈默沉默了一下。

“服务型感染者。”

段青山眼神微微一动。

“什么叫服务型感染者?”

陈默看着他。

“前台会欢迎。”

“客房会敲门。”

“餐饮会送餐。”

“安保会拦人。”

“它们不像普通丧尸,但也不是聪明。”

“像死了以后还在上班。”

帐篷里安静了一下。

段青山看着陈默。

“死了以后还在上班?”

陈默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挺荒唐。

但他还是点头。

“差不多。”

段青山没有笑。

他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表格背面。

“还有?”

陈默说:

“十六楼有人控制物资,拿低层幸存者当诱饵。”

段青山写字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负责人是谁?”

“顾明川。”

“死了?”

陈默沉默两秒。

“应该死了。”

段青山抬头。

“应该?”

陈默说:

“被客房服务拖走了。”

登记员的笔停了。

段青山看了陈默几秒。

“你们逃出来几个人?”

“活着上机的,七个。”

“楼顶留下的人?”

陈默声音低了些。

“两个。”

“自愿?”

陈默看着他。

这个问题让他很不舒服。

可他还是回答:

“是。”

段青山把表格合上。

“你休息。”

陈默问:

“我的枪什么时候还?”

段青山看他。

“观察期结束后再说。”

“如果我没感染呢?”

“再评估。”

陈默笑了一下。

“听起来不是一定会还。”

段青山说:

“武器在管制区不是私人玩具。”

陈默抬眼。

“人也不是。”

段青山看着他。

两人沉默对视。

过了几秒,段青山说:

“希望你记得这句话。”

他转身离开。

陈默坐在折叠床上,隔着透明塑料隔板看向另一边。

林知夏正坐在椅子上接受登记。

登记员问她:

“原职业?”

她说:

“学生。”

“特长?”

林知夏停了一下。

“观察。”

登记员愣了愣。

“什么?”

林知夏说:

“观察。”

“判断。”

“跑得不快,但脑子还行。”

登记员看她一眼,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写。

最后在表格上写:

【学生,逻辑能力较强】

林知夏看见那行字,表情有些微妙。

像是又被人放进了某种“优秀学生”的格子里。

她抬头,正好和陈默隔着透明塑料隔板对上视线。

陈默冲她摊了摊手。

意思是:看,又来了。

林知夏看懂了。

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。

不是笑。

更像是无奈。

外面突然响起集合哨。

尖锐。

急促。

所有人都往外看。

一个队员跑过公告墙,大喊:

“外勤二队回来了!”

“有伤员!”

“红色通道准备!”

隔离区瞬间忙起来。

几个医护人员冲出去。

陈默站起身,透过帐篷缝隙往外看。

物流园大门方向,一辆改装皮卡冲了进来。

车头全是血。

车斗里躺着两个人。

还有一个人死死按住车斗边缘,半个身子探在外面,嘴里喊:

“关门!”

“后面跟来了!”

探照灯立刻扫向大门外。

黑暗里,尸群的影子正在远处晃动。

管制区的人动作很快。

有人关门。

有人上墙。

有人搬路障。

有人举枪。

所有流程都熟练得让人心惊。

段青山站在指挥台上,声音响亮:

“外墙一组,准备。”

“医疗组,接伤员。”

“登记组,所有新人停止登记。”

“黄区人员不准离开。”

陈默看着这一切,心里很复杂。

这个地方确实有能力。

它比酒店更像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。

可是他也看见,外勤二队那些人进来后,第一件事不是喝水,不是休息,而是被人立刻检查、记录、标记。

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刚下车,就被按在红色通道旁边检查伤口。

他喊:

“我没被咬!”

医护说:

“手拿开!”

“我真没被咬!”

“手拿开!”

声音和陈默刚才在直升机上听到的问话重叠。

风险。

等级。

通道。

分配。

保护。

控制。

这些东西一层层叠起来,很快又会变成新的笼子。

陈默忽然看向公告墙。

那里有一张最新贴上的纸。

纸角还没粘牢,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。

他看不太清。

但第一行大字很醒目。

【外勤人员征用名单】

陈默眯起眼。

名单上有几个名字。

最上方第一行,像是刚刚补上去的。

字迹很新。

墨还没有完全干。

【陈默——外勤预备】

陈默站在黄色隔离区里,隔着警戒线和塑料布,看着自己的名字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很轻。

很疲惫。

林知夏也看见了。

她隔着透明隔板看着他。

陈默没有说话。

但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。

看。

刚下飞机。

又要上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