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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薇抬起头的时候,那张倒悬的脸已经探进车厢。

黄色快递头盔歪在一侧。

半张脸被隧道里的风吹得皮肉翻卷,嘴角裂到接近耳根,灰白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。

它贴在安全天窗边缘,身体还在车顶,只有头和一条手臂垂进来。

黑色液体顺着它下巴滴落。

啪。

落在座椅靠背。

又一滴。

落在梁薇肩膀上。

她没有立刻尖叫。

人被吓到极点时,有时反而发不出声音。

感染者手里抓着一台碎裂的配送终端。

屏幕早已破损,却还亮着一小块暗绿色的光。

设备发出断断续续的提示音:

“派件……超时……”

“请尽快……送达……”

感染者的嘴跟着动了一下。

“您的件……”

“请签收。”

它松开天窗。

整具身体骤然坠落。

“趴下!”

陈默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。

梁薇本能低头。

感染者从车顶砸下来,一只膝盖撞中座椅靠背,另一只脚踩在行李架边缘,身体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维持的姿势卡在两排座位之间。

它没有摔倒。

生前长时间翻墙、爬楼、在电动车和楼梯间奔跑留下的平衡习惯,让它落地后立刻找到了支撑点。

感染者一手扶着行李架。

身体向前荡出。

扑向梁薇。

唐野离她最近。

他抓住梁薇后领,猛地将人往过道另一侧拖。

感染者的牙齿擦过梁薇头发。

咔的一声咬空。

几根头发被它齿缝扯断。

唐野举起撬棍,朝感染者肩膀砸去。

感染者没有硬接。

它一只脚踩上座椅扶手,身体顺着撬棍挥来的方向翻上行李架。

动作快得只剩一道黄色影子。

撬棍砸中车窗。

当!

车窗出现一片细小裂纹。

“它上面!”

老周抬头。

快递员感染者四肢贴着行李架,迅速沿着车厢向前爬。

配送箱不断撞击头顶灯罩。

砰。

砰。

车身在隧道里疾驰。

顶灯忽明忽暗。

那只东西每经过一盏灯,影子便从车厢这一头跳向另一头。

马魁坐在驾驶位,无法回头。

“别让它过来!”

如果感染者扑到驾驶位,整辆班车都会失控。

陈默抓着破拆斧,沿过道往前冲。

他的脚踝每落一步都钻心地疼。

快递员感染者忽然停在一根竖直扶杆上。

头向下。

双腿勾住行李架。

像一只悬在车厢上方的蜘蛛。

陈默刚抬头,它便松开双腿。

身体向他迎面扑下。

距离太近。

破拆斧根本来不及完全抡开。

陈默只能举起打空的霰弹枪。

感染者撞上枪身。

砰!

陈默后背砸中座椅边缘。

旧伤被撞得发麻。

感染者两只手抓住枪管,嘴朝他鼻梁咬来。

陈默将枪身横着顶在它口中。

牙齿咬住枪管外壳。

咯吱。

腐烂牙龈被金属挤裂,黑血顺着枪身流到陈默手背。

它依然不断向前顶。

陈默双臂开始发抖。

他的力量本来就不算大。

经历一整夜逃亡后,更不可能正面压住这种完全不知疼痛的怪物。

感染者嘴里还含糊地挤出声音:

“签收……”

“请……”

老周从后方抡起防暴棍。

但感染者与陈默贴得太近,无法朝头部下重手。

他改砸感染者膝弯。

砰!

快递员感染者一条腿折向外侧。

身体失去支撑。

陈默立刻侧头,用肩膀将它顶向旁边座椅。

感染者摔进两排座位之间。

唐野冲过来,撬棍刺向它后背。

快递员感染者翻身避开。

没有完全避开。

撬棍划破配送箱侧面。

箱子拉链崩开。

里面掉出几个被血染污的快递袋、一卷胶带、两瓶密封饮料,还有那台不断提示超时的配送终端。

终端摔到过道。

“派件超时。”

“请尽快送达。”

感染者的动作停顿了半秒。

它转过头。

视线落在配送终端上。

陈默也看见了。

“它在找那个。”

唐野喘着气问:

“找手机?”

“工作机。”

陈默用破拆斧尖端勾住终端。

快递员感染者立即扑向斧头。

陈默将终端往后甩。

设备顺着过道滑向车尾。

“派件超时。”

感染者突然放弃陈默,追着终端冲去。

它没有正常跑。

而是踩上座椅靠背,连续从一排座位跃向下一排。

速度比在地面更快。

梁薇和罗斌连忙缩向窗边。

唐野跟在后面喊:

“后门!”

老周已经明白。

他冲到车尾应急门旁,用力扳动红色把手。

第一次没开。

车门被撞变形,锁扣卡住。

他用防暴棍插进把手缝隙,向下一压。

咔!

门锁弹开。

隧道里的狂风瞬间灌进车厢。

纸屑、空瓶和灰尘全被卷向外面。

发动机轰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。

车尾外是一片高速后退的漆黑路面。

唐野想把配送终端踢出去。

陈默立刻拦住:

“等它再近一点。”

快递员感染者已经跨过最后一排座椅。

它的手向终端抓去。

陈默用斧柄将设备拨到应急门边。

感染者跟着扑出。

它一只脚踏空。

半个身体瞬间被隧道气流卷到车外。

但双手仍死死抓着门框。

破损配送箱的肩带挂在应急门铰链上。

它被吊在班车后方,身体不断撞击车身。

砰!

砰!

头盔碎裂。

半张脸在路面和车体之间磨烂。

可那只手仍没有松开。

它反而借着肩带,开始往车内爬。

灰白手指扣住门槛。

一寸一寸向上。

老周举棍砸手。

第一下打断两根手指。

剩下的手指继续抓。

第二下,手背骨头凹陷。

感染者仍然张嘴撕咬空气。

配送终端已经掉出车外。

被肩带拉住,在风中不断撞击它胸口。

“请尽快……送达……”

感染者像被那道声音刺激,不断挣扎。

陈默抬起破拆斧。

没有砍手。

他瞄准挂在门铰上的配送箱肩带。

班车正经过一段凹凸路面。

车身上下颠簸。

斧刃第一下砍偏,擦过门框。

感染者另一只手猛地抓住陈默袖口。

一股力量将他往门外拖。

陈默身体向前扑出。

半个肩膀已经越过门槛。

隧道地面在脚下飞速后退。

只要再往外一点,他就会被卷进车底。

“陈默!”

老周从后方抱住他的腰。

唐野抓住老周背心。

两个人一起往回拖。

感染者抓得太紧。

袖口被撕开。

指甲隔着衣服划过陈默手臂,留下一阵火辣的疼。

陈默没有时间判断皮肤破没破。

他反手再次举斧。

砍向肩带。

咔!

肩带断裂。

快递员感染者被狂风瞬间卷走。

它的手还抓着陈默半截袖子。

身体在班车后方翻滚两圈,砸上隧道墙壁。

随后落到车轮下方。

车身猛地一震。

底盘下传来骨头和金属混在一起的碎响。

一切结束得很快。

只有应急门仍然敞着。

隧道风灌进车厢。

老周一把将陈默拉回来。

唐野立即关门。

车内重新陷入昏黄和轰鸣。

所有人都在喘气。

乘员系统发出机械提示:

“当前乘员数量——”

“九人。”

九个。

数对了。

许冬已经走到陈默旁边。

“手。”

陈默卷起破损袖口。

手臂外侧有三道红色划痕。

皮肤破了一点。

没有牙印。

许冬用酒精棉迅速擦拭。

陈默疼得手臂一缩。

“轻点。”

“现在知道疼了?”

“刚才也知道,没空说。”

许冬贴上敷料。

“继续观察。”

陈默低头看着自己两条腕带。

黄色观察。

橙色临时外勤。

现在手臂又多了一处新抓伤。

“我快把风险颜色集齐了。”

许冬没有回应他的自嘲。

“再被抓一次,我直接给你绑红色。”

这句话足够让陈默闭嘴。

唐野捡起掉在车厢里的一个密封快递袋。

袋子没有沾到多少血。

他撕开一角。

里面是一包独立包装的水果糖。

包装纸印着卡通草莓。

唐野拿出一颗。

看向许冬。

“能吃吗?”

许冬检查了一遍外包装。

“没破。”

唐野将糖递给她。

许冬没有接。

“你吃。”

唐野把糖塞进自己嘴里。

甜味散开的一刻,他肩膀明显松了一点。

他将剩下的分给车里其他人。

没有庆祝。

每人一颗。

老周拆开包装,将糖扔进嘴里。

“这算战利品?”

陈默也含了一颗。

廉价水果香精味。

很甜。

甜得和满车血腥气完全不搭。

可正因为不搭,反而让人想起末世前那些普通得没人珍惜的日子。

便利店里两块钱一包。

小孩不喜欢,嫌它粘牙。

现在一颗糖,能让九个人短暂地忘记嘴里的铁锈味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糖还没完全化开,前挡风玻璃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
砰!

马魁本能踩住方向盘。

一具身体从隧道上方砸到班车前盖。

所有人瞬间抬头。

那是一个穿橙色反光服的隧道维护工感染者。

腰间还系着安全绳。

它此前一直悬在隧道检修架下方。

身体被黑暗和管线完全遮住。

班车经过时,灯光和震动将它惊动。

它荡下来的时候,正好撞上挡风玻璃。

半张脸贴在玻璃外。

鼻骨被撞得塌陷。

反光服上的银条被车灯照得刺眼。

它右手握着一支红色指挥棒。

左手抓着短柄检修锤。

指挥棒一下下敲击挡风玻璃。

咚。

咚。

“前方……施工……”

“减速……”

马魁脸色难看。

“它挡住视线了。”

挡风玻璃已经出现蛛网裂纹。

维护工感染者被安全绳吊着,身体不断摆动。

每次撞回车身,检修锤就砸向玻璃。

砰!

裂纹扩大。

再来几下,整面玻璃都会碎进驾驶室。

段青山起身。

“刹车甩下去。”

马魁看向后视镜。

隧道后方已经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
工业园尸潮追进来了。

最前面的快递员和司机感染者正在沿隧道狂奔。

更后方是一整片挤满隧道的黑影。

它们撞在墙壁和彼此身上。

有的跌倒后被踩过。

更多尸体从上面翻过去。

尸吼在狭长空间里被放大,像一场从地下滚来的雷。

“不能刹。”

马魁握紧方向盘。

维护工感染者再次举锤。

陈默看见它腰间安全绳。

绳索另一端仍挂在隧道检修架上。

班车向前行驶时,绳子不断绷紧。

如果继续前进,它迟早会被拉到极限。

问题是挡风玻璃可能先撑不住。

陈默说:

“贴右墙。”

马魁问:

“多近?”

“能把它撞掉,又别把我们撞死。”

马魁看了他一眼。

这个要求说了等于没说。

但他已经明白。

班车方向缓慢向右偏。

车身离隧道墙越来越近。

车窗外的反光标志飞快掠过。

维护工感染者像钟摆一样荡在车前。

它还在敲玻璃。

“减速……”

“施工……”

马魁突然向右打了一把方向。

班车右侧后视镜擦过墙壁。

啪!

镜子碎裂。

车身与墙面摩擦,拉出一道刺耳声音。

维护工感染者被车头和墙壁夹住。

身体瞬间撞上隧道里的紧急电话箱。

轰!

电话箱外壳被撞凹。

感染者安全帽飞了出去。

它的身体被甩向后方。

腰间安全绳猛地绷直。

咔!

脊椎像被拉断。

它仍抓着指挥棒。

但手已经够不到挡风玻璃。

马魁立刻回正方向。

安全绳将感染者从车头侧面扯下。

尸体撞上隧道墙。

被甩进后方尸潮。

前挡风玻璃保住了。

只是裂纹几乎覆盖一半视野。

马魁只能从左侧较完整的区域看路。

陈默坐回座位。

水果糖还没完全化完。

一场短暂的甜味,就这样被两次扑脸打断。

后面的尸潮越来越近。

六号班车发动机发出沉重轰鸣。

马魁将油门踩到底。

油表指针却已经接近红线。

?

管制区内,东侧了望塔不断报告工业园尸潮动向。

林知夏站在通讯桌旁。

她没有外勤权限。

也不属于信息组。

严格说,她甚至还在观察期。

可刚才是她通过园区地图找出下班广播。

通讯组现在没有立刻赶她走。

一名二十九岁左右的男人站在桌子另一侧。

浅灰色冲锋衣,袖口干净,胸前号码牌写着:

【信息协调组副组长:何志远】

他从刚才起就在看林知夏。

目光不算露骨。

至少表面不算。

先看她指出的路线。

再看她写在地图上的标记。

最后才看她的脸。

“你以前学什么的?”

他问。

“经济管理。”

“难怪。”

林知夏抬眼。

“难怪什么?”

“逻辑清楚,记忆力也好。”

何志远笑了一下。

“刚进来就能看懂园区图,不像普通学生。”

“我只是去过青岚湖那边。”

“你还知道青岚湖?”

“学校在那里办过竞赛。”

何志远点头。

“信息组缺人。”

“你观察结束后,可以申请过来。”

林知夏没有立刻回应。

何志远继续说:

“这里比外勤安全。”

“床位也比普通区好一点。”

“像你这样的女孩子,在外面跟着车队跑,太危险。”

这句话听上去像关心。

林知夏却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话。

学校里有人说:

你这样的女孩子不需要太拼。

追她的男生说:

你不用做这些,我可以照顾你。

周衡也说过:

跟着我就行,我会保护你。

“安全要换什么?”

她问。

何志远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更好的床位和安全岗位,不可能只是因为我会看地图。”

何志远脸上的笑没有消失。

“你想多了。”

“希望是。”

林知夏重新低头看地图。

何志远站得近了一点。

“刚才无线电里那个陈默,是你男朋友?”

“不是。”

何志远脸上的神情松了些。

这一点细小变化没有逃过林知夏的眼睛。

“那你没必要一直等他。”

他说。

“外勤任务很危险。”

“像他这种人,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。”

林知夏的手指停在地图上。

陈默确实不算强。

会害怕。

会受伤。

会被人打倒。

有时甚至会做出在别人看来很蠢的选择。

可从出租车到酒店,再到直升机,他从没拿“保护”当成让她听话的理由。

他不会因为自己是男人,就默认她应该跟着。

他会问:

你想怎么做?

她说去,他便去。

她说不交枪,他便不交。

哪怕他不赞同,也会先听她说完。

何志远提供的安全听起来更好。

但那句话里已经提前放进了一个位置。

一个他安排给她的位置。

林知夏抬头。

“我等不等他,和他是不是我男朋友没关系。”

何志远笑容淡了些。

“我是好意。”

“那就到这里。”

她说得不重。

也不失礼。

却没有给对方继续往前的空间。

何志远看了她几秒。

转身去处理另一份通讯记录。

林知夏没有因为拒绝对方而放松。

末世里没有学校纪律,没有舆论,也没有完整规则。

一个漂亮的年轻女性,在许多人眼里不再只是一个人。

还可能是一份资源。

一种奖赏。

一件需要被“安排”的东西。

她过去讨厌别人只看见自己的优秀。

现在还要防着别人只看见她的脸和身体。

而陈默看见过。

却会移开视线。

那种笨拙的分寸,在过去并不显得多么难得。

现在却越来越珍贵。

通讯器里传来沙哑电流。

“林知夏?”

是陈默。

他的声音被发动机和尸吼切得断断续续。

林知夏立刻拿起通话器。

“你那边几个人?”

陈默看了一眼车厢。

“九个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刚才多了一个,送完件下车了。”

林知夏皱眉。

“别说废话。”

“有人受伤吗?”

“梁薇差点被咬,没咬到。”

“我手上多了几道抓伤。”

林知夏的手指收紧。

“深不深?”

“许冬处理过。”

“体温?”

“现在没空量。”

林知夏沉默半秒。

“回来后我看。”

陈默看向裂开的挡风玻璃和身后尸潮。

“可能暂时回不去。”

“原因。”

“油不多,北路尸群堵死。”

“现在沿铁路维修路向东南。”

林知夏立刻看向地图。

手指沿线路移动。

北仓工业园东南侧有一条旧铁路维修路。

向前十三公里,连接青岚湖会展度假区后勤道路。

那里包括一座大型会议酒店、两片独栋别墅区、湖畔餐厅、商业街和地下设备通道。

她曾作为学校竞赛代表在那里住过两天。

当时老师告诉所有人:

不许乱跑。

晚上十点前回房。

第二天七点集合。

她在那座漂亮得像旅游宣传片的地方,甚至没来得及走到湖边。

“继续向东南。”

她说。

“十三公里后有岔路,左边通往青岚湖度假区后勤门。”

陈默问:

“安全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以前去过?”

“学校办比赛。”

陈默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:

“上学也不是完全没用。”

林知夏眼神冷了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无线电里停顿两秒。

“信号不好。”

“听不清。”

她知道他是故意的。

却没忍住轻轻扯了下嘴角。

“度假区有独立水源和备用发电。”

她继续说。

“客房、餐厅、医务室都有。”

“后面还有别墅区。”

老周听见无线电,从旁边说:

“最贵那种?”

林知夏说:

“应该不便宜。”

老周立即道:

“就去那儿。”

陈默看着窗外漆黑隧道。

“看来今天不用回去交任务了。”

林知夏说:

“活着再回来。”

很普通的一句话。

陈默却停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

“你也别让人随便安排。”

林知夏看了一眼何志远的背影。

“已经有人试过了。”

陈默声音微微变了。

“谁?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说了什么?”

“陈默。”

“嗯?”

“先开你的车。”

他其实没开车。

可他听懂了。

她不想现在说。

也不需要他隔着十几公里替她处理。

“行。”

陈默没有追问。
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
这句话落下时,林知夏安静了一秒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通话结束。

?

六号班车终于冲出铁路隧道。

清晨灰白的天光猛地涌进车厢。

后方隧道口已经被尸群填满。

成百上千道身影从黑暗里涌出来。

有些仍沿着铁轨行走。

有些跌进路边排水沟。

更多速度型感染者踩着普通尸体向外冲。

从远处看,像整座隧道正在向外吐出一条腐烂的黑色河流。

马魁没有减速。

班车沿维修公路继续向东南。

油表指针已经贴近红线。

发动机水温也在升高。

裂开的挡风玻璃不断发出细微声音。

咔。

咔。

像随时会整面塌下来。

唐野看着后方。

“它们还在追。”

段青山检查空弹匣。

“能追上的只有速度型。”

“普通尸群会被甩开。”

陈默看向道路前方。

“如果车先没油呢?”

没人回答。

十三公里平时不算远。

现在却像一场赌命。

班车沿铁路维修路冲过两处废弃工棚。

一只穿铁路制服的感染者站在道口,仍然挥舞红旗。

“停车……”

马魁直接撞过去。

尸体撞上车头,又翻过车顶。

车顶传来短暂刮擦声。

随后被甩进路边。

更多维护工感染者从轨道旁的休息室里走出。

它们没有追车。

只是沿铁轨排成断断续续一列,嘴里念着:

“巡线……”

“检查……”

世界毁灭后,每种职业都变成一条看不见的绳子。

活着时把人拴在岗位。

死了以后还拴着身体。

前方终于出现岔路。

左侧指示牌已经褪色。

【青岚湖国际会展度假区】

【后勤车辆由此进入】

马魁左转。

班车驶上一条被树木包围的道路。

两侧景色迅速变化。

仓库、铁轨和工业设备消失。

取而代之的是修剪过却已经长乱的绿化带、景观石、欧式路灯和一排排高大银杏树。

道路尽头出现一座白色拱门。

门后,是一片晨雾笼罩的湖。

湖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玻璃酒店。

楼体沿湖岸展开。

外墙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。

酒店旁边是成片白墙黑瓦的独栋别墅。

更远处还能看见临水餐厅、游艇码头和一座人工瀑布。

瀑布竟然还在流。

备用电源没有断。

水流从石壁上坠进景观池,发出连续而安静的声响。

经历了工业园的血、铁链、尸群与警报后,这里美得几乎不真实。

梁薇看着窗外。

“像没出事一样。”

许冬说:

“越像没出事,越要小心。”

路上没有尸体。

没有血迹。

也没有废弃车辆。

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贴在湿润路面。

马魁放慢速度。

不是因为放松。

是班车真的快没油了。

后方速度型感染者已经看不见。

普通尸潮暂时被甩开。

车内的人终于能喘一口气。

班车驶过后勤门。

门禁杆自动抬起。

电子音响起:

“欢迎进入青岚湖国际会展度假区。”

“祝您旅途愉快。”

陈默听见“欢迎”两个字,肩膀本能绷紧。

酒店留下的后遗症还在。

马魁沿着道路继续行驶。

前方出现一片开阔湖畔草坪。

草坪上铺着长长的白色地毯。

白色花门。

香槟塔。

圆桌。

金色椅子。

一排排鲜花虽然已经枯萎,却还能看出当时布置得极其奢华。

湖面后方停着几艘白色游艇。

草坪尽头立着一块巨大迎宾牌:

【顾承宇先生 & 苏晚晴女士】

【湖畔婚礼】

【愿此生相伴,白首不离】

一场婚礼。

在丧尸爆发那天,没有结束的婚礼。

草坪上没有人。

至少刚看过去时没有。

只有白色宴会帐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班车触发道路感应系统。

隐藏在花丛里的音响忽然亮起。

钢琴前奏从湖边响起。

旋律悠扬。

甜美。

经过空荡的度假区,又传回班车里。

紧接着,一个录制好的司仪声音响起:

“尊敬的各位来宾。”

“婚礼即将开始。”

“请各位入座。”

陈默的心猛地一沉。

草坪边缘,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宴会桌下缓缓伸出。

接着是第二只。

第三只。

白色帐篷后面,一个穿黑色礼服的男人慢慢站起。

他的半边脸已经腐烂,胸前仍别着“伴郎”胸花。

另一张桌子旁,一名穿长裙的女人抬起头。

手里还握着枯萎捧花。

越来越多人影从桌下、帐篷后、花门旁和草坪边缘站起来。

他们穿着西装、晚礼服、旗袍、礼宾制服。

有人手里端着空酒杯。

有人胸前挂着“男方亲友”。

有人头上还戴着精致礼帽。

先是几十个。

然后是更远处的一片。

湖畔草坪竟然躺满了参加婚礼的感染者。

只是白色桌布和晨雾遮住了它们。

司仪录音继续:

“现在,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。”

“欢迎新郎、新娘入场。”

草坪后方的白色花门下,一名穿婚纱的感染者缓缓抬起头。

婚纱裙摆已经被血染红。

头纱盖着腐烂面孔。

它左手仍戴着戒指。

右手抓着一束只剩花茎的捧花。

在它旁边,穿白色西装的新郎感染者半边胸口被撕开,手臂却仍保持着挽住新娘的动作。

音乐升高。

湖边几百名婚礼宾客感染者,像听见等待已久的仪式信号,同时转头。

一张张灰白、腐烂、染血的脸,全朝六号班车看了过来。

随后。

它们开始鼓掌。

啪。

啪。

啪。

腐烂手掌彼此拍击。

有的手指被拍断。

有的手掌只剩骨头。

掌声却越来越密。

整片湖畔草坪都回荡着死人欢迎新人的声音。

司仪高声宣布:

“请新人入场!”

婚纱感染者忽然迈出一步。

它身后的宾客尸群也同时动了。

马魁看着前方已经被婚礼桌椅堵死的道路,又看了一眼几乎见底的油表。

班车发动机发出一声疲惫的咳嗽。

熄火了。

几百只穿着礼服的感染者,正在音乐和掌声中向他们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