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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班铃响起后的第六秒,整座北仓工业园活了过来。

不是人活了。

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,重新开始上班。

最先出现的是装卸区。

一扇锈死的卷帘门被从里面撞开。

铁皮门向外鼓起,又猛地弹回。

第三次撞击后,门底脱离轨道。

十几只穿反光背心的感染者从门下往外挤。

有的头上还戴着安全帽。

有的腰间挂着已经生锈的工具钩。

它们没有立刻扑向陈默一行人,而是沿着仓库前的黄色通勤线,机械地走向园区主干道。

嘴里反复念着破碎字句:

“集合……”

“装车……”

“早班……”

紧接着,是快递分拣中心。

四面玻璃门同时碎裂。

几十名穿黄、蓝、黑色配送服的感染者从大厅里冲出。

它们比装卸工更快。

有的背着破损配送箱。

有的手里还攥着扫码枪。

生前为了避免迟到,它们每天都在分秒之间奔跑。

死后,那种奔跑已经刻进肌肉。

它们越过围栏。

踩上车头。

从堵死的货车之间翻过去。

一只腿部已经腐烂的快递员感染者直接爬上路边厢式货车车顶,四肢贴地,如同一只背着配送箱的巨大蜘蛛。

再远处,员工宿舍楼的门开了。

人影一层层涌出。

有穿睡衣的。

有穿工装的。

还有一些胸口挂着工牌,手里抓着牙刷和饭盒。

它们顺着过去每天上班的路线,汇入街道。

每经过一个路口,尸潮就扩大一圈。

几十只。

上百只。

更远处仍有黑影持续从建筑里涌出。

工业园主干道像一条逐渐被腐肉填满的河。

陈默站在油库装卸平台下方,看着这一幕,手脚一阵发冷。

过去早高峰时,他见过很多人赶地铁。

所有人面无表情。

低头看手机。

刷卡。

排队。

挤进车厢。

眼前的场景竟然有某种诡异的相似。

只是那些人已经死了。

脸上没有表情。

手里也没有手机。

它们仍然在赶路。

仍然担心迟到一样,争先恐后地向前挤。

唐野关掉无线电后,低声骂了一句。

“它们全看过来了。”

主干道最前面,几十颗头颅同时转向装卸平台。

动作并不完全整齐。

有快有慢。

有些脖子已经断了,脑袋只能歪在肩上。

可那一双双灰白眼睛,全部落在他们身上。

随后,是更远处的一片。

像风吹过腐烂的麦田。

一排接一排的感染者转过头。

早班路线被活人的声音打断了。

短暂寂静后,第一只快递员感染者冲出尸潮。

它背后的配送箱只剩一边肩带。

箱体随着奔跑不断撞击腰侧。

嘴里挤出嘶哑的声音:

“超时……”

“超时……”

后方更多感染者开始加速。

段青山抬枪。

“动起来!”

马魁已经转身冲向北侧停车区。

“班车场。”

陈默问:

“有车能开?”

“有就开。”

马魁只留下这三个字。

他很少说没用的话。

众人立即跟上。

唐野和梁薇抬着担架。

孙海躺在上面,仍在高烧,身体随着奔跑不断晃动。

许冬跟在担架侧面,一只手按住孙海肩膀,防止他滚下来。

另一个获救队员叫罗斌,腿上有伤,却还能走。

他抓着担架边缘,帮唐野分担重量。

老周断后。

段青山跑在队伍侧后方。

陈默握着已经打空的霰弹枪和消防员留下的破拆斧,脚踝疼得越来越明显。

每一步落下,伤口都像被人用钝刀划了一下。

后面的快递员感染者追得太快。

它与尸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。

段青山回身开枪。

砰!

子弹打中感染者肩膀。

身体被撞得转了半圈。

可它没有倒。

反而借着惯性一只手撑地,翻过一辆侧倒的电动车,继续向前。

身体记忆让它本能地选择最短路线。

段青山又抬枪。

陈默按下他的手腕。

“别浪费。”

段青山看了他一眼。

快递员感染者已经冲到十米内。

陈默指向旁边的一排塑料托盘。

“走左边。”

众人突然转向。

快递员感染者跟着改变路线。

速度太快,没能完全转过来。

它撞进堆叠的托盘。

哗啦!

十几个塑料托盘倒下,将它压在下面。

感染者疯狂挣扎。

手臂从缝隙里伸出,抓住空气。

它没有被彻底困住。

最多只能拖几秒。

陈默没有停下补刀。

“走!”

他们冲进一条货车通道。

两侧停着废弃厢式货车。

车身很高,把清晨微弱光线挡在外面。

通道里阴暗而狭窄。

地面有积水、碎玻璃和掉落的货物。

马魁跑在最前面。

经过一辆盖着蓝色雨布的小货车时,雨布下方忽然鼓起一块。

陈默刚看见,雨布已经被从里面顶开。

一只穿食堂白色围裙的感染者扑了出来。

它此前蜷在货车货斗里。

身上盖着雨布。

外面只露出一双脏鞋,和废弃货物几乎没有区别。

感染者右手抓着一只大汤勺。

左手缺了两根手指。

它不是直接张口扑咬,而是本能扬起汤勺,朝马魁面前递去。

“打……饭……”

马魁刹不住脚。

感染者手臂猛地改为抓握,五指扣向他喉咙。

陈默从侧面撞上去。

两个人和感染者一起摔在车门上。

砰!

陈默后背剧痛。

感染者转过头,嘴角残留着干涸的米粒和黑血。

汤勺朝陈默脸上砸来。

陈默用空枪挡住。

当!

汤勺边缘砸在枪管上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
感染者张口咬向他手腕。

陈默把枪管横进它嘴里。

牙齿咬住金属。

咯吱。

它仍然向前顶。

腐臭口水顺着枪管往下流。

马魁从地上起来,抓住感染者围裙带子,用力往后拉。

老周赶到,一棍砸在感染者膝盖后方。

感染者跪下。

陈默抽出破拆斧。

斧背砸向它太阳穴。

第一下只让头颅歪了一点。

第二下落下,头骨发出闷响。

感染者倒在积水里。

手里的汤勺还在水泥地上敲了两次。

叮。

叮。

像食堂窗口仍在催促后面的人排队。

许冬没有停下检查尸体。

她只看陈默一眼。

“被咬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走。”

他们刚跑过货车,车底突然伸出两只手。

一只抓住唐野的鞋。

另一只抓住担架杆。

唐野被猛地拽倒。

担架向一侧倾斜。

孙海半个身体滑下来。

许冬扑上去抱住伤员。

“稳住!”

车底藏着一只维修工感染者。

蓝色工作服被机油染得发黑,身体几乎贴在地面。

它用一把扳手勾住担架杆,正往车底拖。

另一只手则死死抓着唐野脚踝。

唐野翻身,用另一只脚踹它面部。

“又是车底!”

感染者挨了一脚,仍不松手。

老周趴下,用防暴棍从车底横着捅进去。

第一下砸中手肘。

第二下捅中喉咙。

感染者被钢棍顶得向后滑。

马魁抓住货车车身,身体一沉,用肩膀把车侧推得微微晃动。

松动千斤顶突然失去平衡。

车身向下一落。

砰!

维修工感染者的一条手臂被车底压住。

它仍然向外爬。

手臂被硬生生扯断。

唐野惊恐后退。

感染者拖着断臂,从另一边车底钻出。

许冬已经放稳担架。

她双手握斧,砍向感染者后颈。

一下。

第二下。

黑血溅到货车轮胎上。

感染者终于趴下。

后方的尸吼越来越近。

被托盘压住的快递员感染者已经爬出。

它跑在最前面。

更后方,成片尸潮正涌进货车通道。

狭窄通道把尸群挤成长长一条。

感染者撞着车门、后视镜和彼此身体。

有的被撞倒。

后面的直接踩过去。

有人头被车轮和地面夹住,颈骨折断,身体却还在往前爬。

陈默只回头看了一眼,后背便全是冷汗。

“不能在这里被追上。”

段青山问马魁:

“班车场还有多远?”

“前面打卡楼后面。”

他们冲出货车通道。

一座两层高的员工综合楼出现在前方。

楼前是一排金属闸机。

闸机上方还亮着红色考勤屏。

【早班打卡时间:06:30—06:45】

【迟到人员请到人事处登记】

屏幕下方,聚集着一大批感染者。

几十名穿工装和衬衫的员工丧尸挤在闸机前。

有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。

有的手里攥着考勤卡。

它们不断把卡片贴向已经损坏的感应区。

滴。

红灯。

“打卡失败。”

机械女声响起。

感染者退半步。

又上前。

再次刷卡。

滴。

“打卡失败。”

一只穿白衬衫的感染者连续刷了十几次。

卡片边缘已经被磨烂。

它嘴里反复念:

“不能……迟到……”

另一个感染者卡在闸机中间,腰部以下被金属门夹住。

仍然伸着手,将工牌一次次拍向感应器。

尸体越聚越多。

却没有普通尸群的疯狂。

它们像仍然相信,只要刷卡成功,就能开始今天的工作。

陈默看着这一幕,胸口发堵。

他曾经也每天做同样的事。

迟到一分钟。

全勤没了。

绩效扣分。

领导问话。

哪怕发烧,哪怕前一天加班到凌晨,也要在九点前让打卡机听见那声“打卡成功”。

这些东西死了还在刷。

生前到底有多害怕迟到?

马魁指向综合楼右侧。

“侧门。”

段青山摇头。

“过不去。”

侧门前也有十几只保安感染者。

它们不像打卡员工一样拥挤。

而是站在门口附近徘徊。

有的手里还抓着登记册。

听见奔跑声,其中一只立刻转头。

“外来……人员……”

随后所有保安感染者都看向众人。

段青山迅速观察周围。

“闸机。”

陈默一愣。

“从尸群里穿?”

“它们现在只刷卡。”

“无线电别响。”

“不要喊。”

后方尸潮已经靠近综合楼拐角。

没时间绕。

段青山从地上捡起一张掉落工牌。

刷过最边缘闸机。

滴。

红灯。

“身份无效。”

附近几只打卡感染者同时抬头。

众人屏住呼吸。

段青山把工牌又刷一次。

滴。

“身份无效。”

那些感染者没有扑。

它们只是重新低下头,继续刷自己的卡。

陈默看懂了。

现在打卡习惯的优先级,还压过捕食。

一旦出现更大刺激,就不一定了。

“慢慢走。”

段青山压低声音。

众人抬着担架,进入闸机人群。

最近的一只感染者离陈默不到半米。

它半张脸被撕掉,工牌却擦得很干净。

每次刷卡失败,它都会低声说:

“再来。”

陈默侧身从它背后经过。

那只感染者忽然停住。

慢慢转头。

陈默整个人僵住。

感染者鼻子抽动了两下。

它闻到了活人的气味。

嘴慢慢张开。

陈默握紧破拆斧。

就在这时,旁边的闸机响起清脆提示:

滴。

“打卡成功。”

那只感染者头猛地转过去。

成功打卡的是一个已经只剩上半身的女员工感染者。

她的工牌不知为什么还能识别。

机械女声重复:

“打卡成功。”

闸机门打开。

女员工感染者用双手拖着残缺身体,从门下爬过去。

嘴里轻轻念:

“没迟到……”

周围其他感染者像受到刺激,全部向那个可用闸机挤过去。

陈默面前的感染者也放弃了他。

转身刷卡。

众人获得一条狭窄空隙。

“过!”

段青山低喝。

他们抬着担架挤出闸机区。

唐野刚通过,裤兜里的临时无线电突然响了。

滋啦——

管制区呼叫声从里面传出:

“回收组,报告情况。”

声音不大。

却像在打卡区扔下一颗炸弹。

所有感染者同时停住。

工牌悬在感应器前。

几十颗头颅缓缓转向唐野。

唐野脸色彻底白了。

“不是我开的……”

第一只白衬衫感染者扑了过来。

段青山一脚踹开它。

“跑!”

打卡区瞬间炸开。

几十只员工感染者越过闸机。

有的被金属门卡住,后面的踩着它们身体翻过来。

有的仍然抓着工牌,却已经张嘴扑向众人。

保安感染者也从侧门冲出。

嘴里嘶喊:

“未登记!”

“拦住!”

一只保安感染者抓住罗斌衣领。

罗斌腿上有伤,被向后一拽,身体撞上闸机。

感染者张嘴咬向他肩膀。

梁薇抓起地上一张金属指示牌,狠狠插进感染者嘴里。

牙齿咬穿塑料膜,卡在金属边缘。

罗斌挣脱。

梁薇又用指示牌猛推。

两个人一起摔出闸机口。

许冬没有回头夸她,只喊:

“跟上!”

队伍冲进综合楼右侧停车区。

前方终于出现员工班车场。

十几辆蓝白色通勤巴士整齐停放。

有的车门打开。

有的车窗破碎。

还有两辆撞在一起,车头凹陷。

马魁扫一眼车牌和停车位置。

指向最外侧那辆。

“六号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轮胎有气。”

这已经够了。

他们冲向六号班车。

可班车场也不是空的。

候车棚下,站着几十只员工感染者。

它们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。

有的手里抓着饭盒。

有的背着包。

还有人低头盯着早已黑屏的手机。

像一群已经下班却等不到车的人。

班车门口站着一只穿调度员制服的感染者。

手里攥着一只口哨。

它看见众人冲过来,先举起手。

“排队……”

接着吹响口哨。

尖锐哨声刺穿班车场。

尸群全部转头。

更糟的是,后方追来的感染者也被哨声加速吸引。

马魁改变方向。

“调度室!”

班车场边缘有一间玻璃小楼。

门上写着:

【通勤车辆调度中心】

林知夏此刻正在管制区观察区里。

工业园主干道的尸潮已经能从围墙了望塔上看到。

一条黑色人潮正在不同仓库之间移动。

了望员不断报告:

“北仓主路出现大规模感染者。”

“数量无法确认。”

“回收组信号断断续续。”

林知夏站在警戒线后,视线落在指挥桌上的园区平面图。

工作人员不让她靠近。

她也没有硬闯。

只是盯着图。

打卡楼。

通勤车场。

员工食堂。

广播中心。

工业园每天有三班倒。

早班铃能让感染者上工。

那下班铃呢?

她看向负责外勤通讯的队员。

“园区广播还在运行。”

队员忙着联系段青山,没听清。

“什么?”

“早班铃是自动的。”

林知夏说。

“说明广播系统还通电。”

队员终于转头。

“然后?”

“让他们播放下班广播。”

队员皱眉。

“你怎么知道有用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——”

林知夏打断:

“早班铃已经让整个园区动起来。”

“它们保留工作习惯。”

“下班广播至少值得试。”

通讯员看向旁边负责人。

负责人犹豫。

段青山的信号就在此时重新接通。

无线电里全是奔跑、哨声和尸吼。

“回收组……车场……调度中心……”

信号断了又接。

林知夏拿起备用通话器。

工作人员伸手想拦。

她只说了一句:

“再等,他们会被堵死。”

那人停住。

林知夏按下通话键。

“陈默。”

班车场里,陈默正在用破拆斧挡住一只调度员感染者。

听见声音时,他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

“林知夏?”

调度员感染者趁机扑近。

口哨撞在陈默脸侧。

那东西张嘴咬来。

陈默用斧柄横挡。

老周一棍砸开感染者。

“说话别走神!”

陈默推开尸体,抓起无线电。

“你没事?”

林知夏隔着无线电停顿半秒。

“没事。”

她本来要直接说广播。

可陈默第一句问的是她。

这人明明自己正在尸群里,却先问她有没有事。

林知夏没有让那半秒变得更长。

“调度中心有广播控制。”

“找下班提示音。”

陈默抬头看向玻璃小楼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早班铃能让它们上班。”

“下班铃也许能让它们离开岗位。”

陈默看向车场外。

员工感染者已经从打卡楼涌来。

数量至少上百。

更远主干道上,还有一整片尸潮。

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说完,又补一句:

“你在里面别乱跑。”

无线电那边安静一瞬。

“你先管好自己。”

通话结束。

没有一句多余话。

陈默却莫名觉得脚下没那么沉了。

“进调度室!”

段青山开枪打碎玻璃门锁。

众人冲进小楼。

马魁和老周用办公桌堵门。

门外调度员感染者和等车员工开始撞玻璃。

砰!

砰!

玻璃墙上很快布满裂纹。

调度室里不算大。

一排监控屏已经黑掉大半。

墙上挂着班车钥匙板。

钥匙只剩几把。

马魁冲过去找六号车钥匙。

陈默和段青山寻找广播控制。

许冬把担架放到内侧。

孙海的体温越来越高。

身体开始抽动。

不是感染转化。

伤口发炎和高烧仍然足以要命。

她打开药箱,准备下一针。

唐野守在破碎玻璃门旁。

一只员工感染者从裂开的缝隙伸进手。

他用撬棍砸回去。

身后突然传来椅轮轻响。

陈默转头。

调度台后面放着一把高背办公椅。

椅背正对众人。

刚才谁都以为那只是一把空椅子。

现在椅子自己转了半圈。

一个穿灰色调度制服的女人坐在上面。

头低着。

手里还握着排班表。

她的腹部已经被咬空一块,身体却被安全带固定在椅子上。

椅子彻底转过来后,她缓缓抬头。

“六号车……”

马魁刚从钥匙板上取下钥匙。

女调度感染者灰白眼睛盯住那把钥匙。

“司机……迟到……”

她猛地解开腰间安全带,扑向马魁。

距离不到两步。

马魁抬手格挡。

感染者一口咬在他外套袖口。

牙齿没穿透厚布。

陈默从侧面挥斧。

斧柄先撞中她下巴。

感染者松口。

段青山补上一脚,把她踹回控制台。

女感染者撞翻文件和保温杯。

仍然向钥匙伸手。

“发车……”

“发车……”

马魁用一根金属调度尺卡住她喉咙。

陈默抡起斧背,砸向后脑。

感染者趴在排班表上不动。

纸上还写着一行红字:

【六号车司机迟到,扣当月绩效。】

马魁拿着钥匙。

没有多看。

“找广播。”

陈默翻过控制台。

一台旧电脑还亮着。

屏幕上是园区通勤调度系统。

需要密码。

旁边没有说明。

段青山问:

“会开吗?”

陈默摇头。

“我只是经常替别人修电脑,不是会所有电脑。”

屏幕右下方贴着一张黄色便签。

上面写着:

【广播系统密码:bc0606】

陈默盯着便签。

这运气简单得让人想笑。

很多公司一边要求密码保密,一边又怕员工忘记,把密码贴在显示器边。

世界毁了。

这个坏习惯第一次救人。

陈默输入密码。

系统打开。

广播文件夹里排列着很多录音。

【早班入园提示】

【安全生产提示】

【午餐分批提醒】

【晚班交接提示】

【班车发车提示】

陈默往下翻。

找到了:

【早班结束及离园广播】

时间默认是下午六点。

“就是这个。”

段青山看向外面。

玻璃墙已经裂开大片。

一只保安感染者用头撞出一个洞,正把肩膀往里挤。

“放。”

陈默点击播放。

整个北仓工业园的喇叭先传出一阵电流声。

滋啦——

接着,是一个温和的女声:

“各位员工,今日早班工作已经结束。”

“请关闭设备,整理工位。”

“按照规定路线有序离场。”

“乘坐通勤车辆的员工,请前往班车候车区。”

广播响彻园区。

门外正在撞玻璃的员工感染者停住了。

调度员感染者也停止拍门。

更远处,主干道上的尸潮像一片被无形之手按住的人潮。

几秒后,变化开始出现。

打卡楼方向的员工感染者最先转身。

它们不再追逐陈默等人。

而是沿着道路,向员工出口和班车场移动。

仓库门口的装卸工感染者丢下活人气味,拖着脚走向更衣区。

司机感染者则同时转向停车场。

快递员感染者从车顶跳下,沿着最短路线冲向园区出口。

数百只感染者一起改变方向。

场面比刚才赶早班更诡异。

它们挤过道路。

撞翻隔离栏。

经过打卡楼时,有些仍停下来刷了一次工牌。

随后继续走。

如同一场真正的下班潮。

陈默隔着裂开的玻璃,看着这一幕。

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。

“都死了还得上班。”

老周问:

“你说什么?”

陈默握紧破拆斧。

“我说,今天提前下班。”

广播继续:

“请勿在厂区逗留。”

“请勿擅自加班。”

“请各部门负责人完成清场确认。”

就在最后一句响起时,办公楼二层玻璃突然碎裂。

一个穿白色安全帽、灰色西装的感染者从窗内跌出来。

它摔在雨棚上。

滚落地面。

一条腿已经折断,却立刻用手撑起身体。

它脖子上挂着经理工牌。

手里还攥着扩音喇叭。

听见“请勿擅自加班”,它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愤怒低吼。

“盘点……”

“今天……加班……”

它按响手里的喇叭。

尖锐啸叫刺破下班广播。

附近一批穿夜班工装和仓储背心的感染者停住。

它们不像其他尸群那样前往出口。

而是转向调度中心。

“加班……”

经理感染者拖着断腿,开始向前爬。

它身后,几十只夜班感染者跟着改变方向。

陈默脸上的笑消失。

老周骂了一句。

“死了都是黑心主管。”

段青山抓起六号车钥匙。

“广播只能引走大部分。”

“现在上车!”

马魁第一个冲出去。

调度室外的主尸群正在转向班车区,反而让场面更混乱。

几百只感染者都在向车辆靠近。

等车丧尸挤在车门旁。

司机感染者拍打驾驶室。

保安感染者仍在阻止“未登记人员”。

众人必须在下班尸潮彻底堵死班车场前,抢到六号车。

段青山推倒堵门办公桌。

破碎玻璃墙外立刻伸进几只手。

他率先冲出。

两枪打倒靠近门口的感染者。

马魁往六号车跑。

陈默、老周和唐野护着担架。

许冬与梁薇在两侧。

罗斌一瘸一拐跟着。

一只穿食堂围裙的感染者从候车棚广告牌后突然扑出。

许冬一斧劈中它锁骨。

没能砍倒。

感染者抓住斧柄,头往前顶。

唐野从侧面用撬棍扫中它膝盖。

感染者跪下。

许冬抽斧,第二下砍进太阳穴。

她没有停,继续护着担架向前。

六号车门口聚着十几只员工感染者。

它们正在排队。

队伍歪斜,却没有互相撕咬。

最前面的调度员感染者吹着口哨。

“上车……”

“排队……”

马魁按下钥匙遥控器。

班车灯亮了。

车门发出放气声。

嗤——

门开。

候车感染者立刻往车里挤。

“别开门!”

老周吼。

马魁赶紧再次按键。

门开始合拢。

两只感染者已经把身体挤进去一半。

门夹住它们腰部。

车门关不上。

老周冲上去,一棍砸开第一只。

陈默用破拆斧钩住另一只后领,向后猛拽。

感染者转头咬他。

陈默抬起空枪,枪托顶住它下巴。

老周补上一脚。

感染者摔下车阶。

马魁关门。

“走前门旁的应急门!”

他们从驾驶位侧方小门进入。

担架最难抬。

唐野先把孙海头部抬进去。

梁薇托住腿。

后方夜班感染者已经追到。

经理感染者趴在尸群前方,手里的喇叭不断发出尖叫:

“加班!”

“盘点!”

尸群速度越来越快。

一只快递员感染者踩着其他丧尸肩膀跃起。

双手抓住班车车顶边缘。

身体贴上车身。

它开始向上爬。

陈默看见了。

还没来得及提醒,那东西已经翻上车顶。

马魁坐进驾驶位。

钥匙插入。

发动机第一次没响。

第二次发出沉闷咳嗽。

第三次终于启动。

“坐稳!”

他挂挡。

公交车猛地冲出停车位。

几只感染者被车头撞倒。

调度员感染者趴到挡风玻璃上,口哨撞得玻璃砰砰作响。

嘴里还在说:

“超载……”

马魁看不清前路。

陈默抓住驾驶位旁的扶杆,用破拆斧斧背砸向挡风玻璃外的手。

第一下没能打掉。

第二下打断手腕。

感染者仍然用另一只手勾住雨刷。

老周抄起灭火器,从破裂侧窗往外砸。

感染者被撞离车头。

卷进车轮下。

班车剧烈颠簸。

车里所有人被甩向一侧。

担架滑出固定带。

许冬扑过去按住。

“固定!”

唐野手忙脚乱地用安全带将担架重新捆紧。

六号班车冲进园区主路。

下班尸潮正在涌向出口。

道路上密密麻麻全是感染者。

有些在等车。

有些走向员工宿舍。

还有司机感染者站在路中央,双手保持握方向盘姿势。

马魁没有减速。

车头撞进尸群。

砰!

一只司机感染者飞上引擎盖。

另一只被撞到道路侧面。

更多感染者拍打车窗。

手掌和脸贴满玻璃。

车内光线一下暗了。

梁薇看着车窗外那一张张挤压变形的脸,呼吸发紧。

一只感染者手臂从破碎窗缝伸进来,抓住她头发。

梁薇被拖向窗边。

许冬扑过去,斧头斩断那只手。

断手仍然抓在梁薇发间。

唐野把手指一根根掰开。

“低头!”

段青山从前排喊。

马魁撞开一辆堵路货车。

班车右侧车身刮过货箱。

刺啦——

玻璃接连爆裂。

车厢里落下一片碎片。

更远处,经理感染者带着夜班尸群沿主路追来。

它断了一条腿,却抓住一辆电动拖车尾部,被车轮拖着前进。

手里扩音器还在喊:

“加班!”

这声残破命令让部分下班尸群再次转向。

越来越多感染者开始追车。

主路尽头分成两条。

左侧向北,通往管制区。

右侧向东,通往园区货运出口。

马魁准备左转。

无线电里,林知夏的声音突然响起:

“不能走北路。”

马魁下意识减速。

陈默拿起通话器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下班尸潮正在往北侧员工出口聚集。”

“北路已经被堵死。”

林知夏站在管制区了望塔下。

远处尸群像黑色潮水,正从北仓工业园向北部道路移动。

如果班车回来,会把整个尸潮带向管制区北门。

她看着地图。

“走东侧货运出口。”

“沿铁路维修路向南。”

陈默问:

“还能回来吗?”

“现在不能。”

短暂寂静。

车窗外全是扑咬感染者。

班车车顶也传来沉重爬行声。

可陈默仍然先问:

“你们那边安全?”

“暂时安全。”

林知夏看着远处黑色尸潮。

“陈默,别回来。”

这句话通过电流传来,有一瞬间显得很冷。

她停了半秒,又补充:

“你们把尸群带过来,北门撑不住。”

陈默明白。

“秦曼他们呢?”

“我会看着。”

“陶小宇——”

“也在。”

林知夏说。

“你先带人出去。”

陈默握着通话器。

“好。”

他说完,没有立刻放下。

林知夏也没断开。

两边只剩电流声。

最后,她说:

“别把脚伤弄得更重。”

陈默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每次都说知道。”

“这次尽量。”

通话断开。

没有告别。

因为都不愿意把这当成告别。

陈默抬头看马魁。

“右转。”

马魁猛打方向盘。

班车拐向东侧货运出口。

车内所有人再次被甩向左侧。

追在后面的尸潮也改变方向。

工业园下班广播仍在重复:

“请各位员工有序离场。”

“请勿在厂区逗留。”

六号班车撞开东侧护栏。

冲出工业园。

后方,数百只感染者挤过路口。

有些继续向北。

有些追着班车。

快递员感染者奔跑最快。

它们越过道路边的障碍,像一群已经彻底失控的配送员,死死咬住车尾。

车顶那只快递员感染者还没有掉下去。

它贴着车顶向后爬。

爪子划过铁皮。

刺啦。

刺啦。

但车内引擎轰鸣掩盖了声音。

没有人听清。

班车沿着铁路维修路向东南行驶。

道路越来越窄。

两侧是荒草和废弃厂房。

后方尸潮渐渐被拉开。

只剩少数速度型感染者仍在追逐。

马魁不断提速。

一只快递员感染者追到车尾,抓住后保险杠。

脚在地面拖行。

皮肉被水泥磨开。

仍然不松手。

老周打开后方安全窗,用防暴棍砸它手臂。

第一下没断。

第二下才让它脱落。

它滚进路边。

很快被甩远。

车里终于安静了一点。

只剩所有人的喘息声。

孙海还在发烧。

许冬给他换了一瓶输液。

唐野光着一只脚,脚底被玻璃划出几道伤。

梁薇和罗斌靠在座椅上,脸上全是灰和黑血。

段青山坐在前排,检查剩余弹药。

陈默低头看着空霰弹枪。

一发都没有。

他忽然想起林知夏最后那句“别把脚伤弄得更重”。

过去周婉也关心过他。

但多数时候,她说的是:

“别又加班到那么晚。”

“早点回来。”

“你身体熬坏了怎么办?”

后来这种关心被失望磨掉了。

而林知夏说得很短。

没有温柔语气。

甚至像一句提醒。

陈默却记得很清楚。

班车驶入一条废弃铁路隧道。

外面的晨光被黑暗吞没。

车内顶灯自动亮起。

昏黄灯光一闪一闪。

马魁降低速度。

“前面路况不明。”

隧道里只有发动机回声。

刚才规模惊人的尸潮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。

众人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陈默靠在座椅边,闭了一下眼。

只闭了一秒。

车顶上方,传来很轻的一声。

咔。

像有什么东西碰开了安全天窗。

陈默睁眼。

“你们听见了吗?”

段青山抬头。

没有声音。

唐野看向车顶。

“可能是车壳。”

下一秒,车内智能乘员系统忽然发出提示:

“请乘客注意安全。”

“当前乘员数量——”

系统停顿了一下。

“十人。”

车里所有人都静了。

马魁。

段青山。

陈默。

老周。

许冬。

唐野。

梁薇。

罗斌。

担架上的孙海。

九个人。

老周慢慢转头,看向最后一排。

那里一片昏暗。

没人。

可行李架下方,一滴黑色液体落在座椅靠背上。

啪。

又一滴。

啪。

梁薇坐在最后两排之间。

她僵硬地抬起头。

车顶安全天窗已经开了一条缝。

一张倒悬的脸,从缝隙中缓缓探进来。

黄色快递头盔歪在一边。

嘴角裂开。

灰白眼睛正盯着她。

它一路趴在车顶。

跟了他们十几公里。

感染者的嘴慢慢张开。

声音破碎而轻柔:

“您的件……”

“请签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