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艇越来越近。
白色船身破开晨雾,在湖面上划出一道平整的水线。
它很漂亮。
船舷擦得发亮,侧面金色花体字在晨光里微微发光。
【Love Voyager】
船头还绑着一串白玫瑰和香槟色丝带。
丝带被风吹得翻卷,像一场迟到的新婚出航。
如果没有船舱里那个穿白西装的影子,这画面几乎能出现在任何一张高级度假酒店宣传图上。
陈默站在客厅落地窗前,手里握着破拆斧。
他看着游艇缓缓靠近私人码头。
白色船体下方的湖水很安静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“别让它靠岸。”
林知夏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。
陈默低头按住通话键。
“你能看见?”
“度假区监控接上了一部分。”
她声音很稳。
“码头那边有自动泊船系统,游艇一靠岸,别墅的迎宾门会开。”
陈默看向客厅侧面。
落地窗外,私人码头连接着别墅露台。
码头尽头确实有一道白色安全门。
门上指示灯正在闪烁。
【贵宾游艇靠岸中】
【请稍候】
别墅智能女声响起:
“蜜月游艇即将抵达。”
“请新人前往码头登船。”
老周在旁边骂了一句。
“这破系统能不能闭嘴?”
马魁已经走到中控屏前。
“码头权限锁死。”
“关不了?”
“要管家权限。”
陈默下意识看向手里的贵宾别墅卡。
这张卡能开主卧和别墅区门,但未必能关码头系统。
林知夏说:
“陈默,客厅西侧有船库。”
“船库里应该有救生设备和手动缆绳刀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比赛时走错过路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老师让我回来写检讨。”
陈默本来紧张得喉咙发紧,听见这句,竟然差点笑出来。
“上学还是有用的。”
无线电那边安静了半秒。
“你想现在讨论这个?”
“不想。”
“去船库。”
“好。”
陈默刚转身,林知夏又说:
“别下水。”
陈默一顿。
“我看起来像会主动跳湖的人?”
“像会不小心掉进去的人。”
“……”
老周在旁边听见了。
“她看人挺准。”
陈默没反驳。
他确实不像会主动跳湖。
但他很像会被丧尸拽下去。
许冬正在给孙海重新换药。
她抬头说:
“别让尸体上岸。”
“我这里动不了。”
段青山已经拿枪走到露台门边。
他子弹也不多。
看了一眼游艇后,说:
“能截停就截停。”
“截不住,就让它离开码头。”
马魁指着窗外码头两侧。
“缆绳桩。”
“手动切断。”
老周握紧防暴棍。
“走。”
陈默、老周、段青山三人从客厅侧门下到船库。
船库不大,却很奢华。
墙上挂着白色救生圈、橙色救生衣、备用船桨、潜水面镜和几套还没拆封的防水服。
一排银色工具柜整齐嵌在墙上。
地上铺着防滑木板。
角落里停着一艘小型电动艇。
电池指示灯竟然还亮着两格。
陈默只扫了一眼。
“这里还有船。”
老周也看见了,眼神一亮。
“这玩意儿能开?”
马魁不在。
没人能立刻确认。
段青山说:
“先处理外面。”
陈默打开工具柜。
里面有船用绳索刀、挂钩、手摇绞盘、信号枪、备用电池和一只长柄船钩。
信号枪旁边贴着标签:
【仅供紧急求救使用】
陈默拿起信号枪,又看了眼旁边仅剩的两发信号弹。
“这个能打丧尸吗?”
段青山说:
“能吓,不能指望。”
老周抓起船钩。
“这个顺手。”
陈默拿了绳索刀和一只救生圈。
他想到林知夏刚才那句“别下水”,默默把救生圈套在肩上。
老周看见了。
“你还挺听话。”
陈默说:
“这叫采纳合理建议。”
他们冲出船库,来到私人码头。
湖风迎面吹来。
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。
码头两侧的暖色灯带已经全部亮起,像一条金色通道,从别墅一直铺到湖面。
游艇距离码头只剩十几米。
驾驶舱里站着一个人影。
穿船长制服。
蓝白条纹衬衫,肩章歪着,胸口被撕开一块。
它的双手仍然握在方向舵上,动作僵硬,却真的在维持航线。
嘴里断断续续挤出声音:
“靠岸……”
“减速……”
“右舵……”
新郎感染者站在船舱门口。
白色西装已经被血染成暗红。
胸口那朵新郎胸花枯萎发黑。
他的左手攥着戒指盒。
右手按在船舱门框上。
船越靠近,他嘴里的声音越清晰。
“晚晴……”
“该回房了……”
段青山举枪瞄准船长感染者。
陈默按住他。
“先别打。”
段青山看他。
“它在开船。”
“打了船可能直接撞码头。”
段青山皱眉。
这话有道理。
游艇速度不快,但船体大。
如果失控撞上码头,别墅露台和船库都可能被撞坏。
老周指向游艇前方自动泊船感应杆。
“让它靠,再断绳?”
陈默看向码头边的缆绳桩。
自动泊船系统会伸出机械臂连接船体。
只要他们在连接后切掉绳索,船或许能顺湖风漂开。
问题是,那时候新郎已经能上岸。
“我去左边缆绳。”
陈默说。
“老周右边。”
段青山说:
“我守上岸口。”
三人分开。
游艇慢慢靠近。
船头轻轻撞上缓冲垫。
咚。
机械臂伸出。
咔。
自动缆绳扣住船首。
另一个机械臂扣住船尾。
智能系统播报:
“游艇已抵达。”
“欢迎新人回到蜜月别墅。”
码头安全门缓缓打开。
新郎感染者抬起头。
它像听见“回到”两个字,被某种执念彻底唤醒。
一只脚踏上甲板边缘。
段青山瞄准它膝盖。
就在这时,船舱里忽然走出另一个感染者。
穿黑色燕尾服。
戴白手套。
像游艇管家。
它手里托着一只银色托盘。
托盘上放着两个已经倒空的香槟杯。
它挡在新郎身前,向码头弯腰。
“欢迎……”
“新人……”
段青山开枪。
砰!
子弹打中游艇管家胸口。
它向后退了一步。
没倒。
新郎感染者被声音刺激,猛地加速。
它直接撞开管家,扑向码头。
“晚晴!”
段青山第二枪打中它肩膀。
新郎感染者身体一歪,仍然落到码头上。
白皮鞋踩在湿木板上,发出沉闷一声。
它没有先扑段青山。
它看向别墅二楼。
那里正是主卧方向。
“回房……”
它向别墅走去。
段青山挡在它面前。
新郎感染者伸手抓住段青山枪管,猛地往旁边一甩。
力量大得惊人。
段青山差点被带倒。
陈默刚切到一半缆绳,听见动静回头。
新郎感染者已经逼近段青山。
那东西生前不知是不是健身爱好者,或者只是身体条件好。
死后比普通宾客感染者更强壮。
它一手抓着戒指盒,一手扣向段青山脖子。
段青山用枪托砸它腕骨。
没有松。
老周从右侧冲来,船钩勾住新郎感染者西装后领,猛地往后拉。
白西装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感染者转头,嘴里还在念:
“别拦……”
“我要接她……”
陈默割断第一根缆绳。
自动警报响起。
“警告,游艇固定异常。”
船体轻轻晃动。
船长感染者在驾驶舱里开始转舵。
“固定……异常……”
“重新靠岸……”
船尾推进器忽然启动。
游艇试图重新调整位置。
老周还勾着新郎感染者后领,差点被船体带动的缆绳绊倒。
陈默大喊:
“第二根!”
他向船尾冲。
码头木板被湖水打湿,很滑。
脚踝伤让他跑不稳。
刚冲到船尾,水面突然炸开。
一只手从码头缝隙下伸出,抓住他裤脚。
不是新郎。
不是船上的。
是水下的尸体。
一个穿礼宾制服的感染者从湖水里探出半张脸。
它应该在婚礼混乱中掉进了湖里,被码头浮筒卡住,一直藏在下面。
现在被游艇靠岸声和人的脚步惊动。
它抓住陈默小腿,另一只手攀上木板。
嘴里灌满湖水,发出咕噜噜的声音。
“迎……宾……”
陈默身体失衡,直接摔向码头边缘。
半边身体滑出码头。
湖水冰冷,瞬间浸透他的袖子。
礼宾感染者拖着他往下拽。
陈默一手抓住码头木板缝隙,一手举起绳索刀,却因为角度太别扭,根本割不到对方。
水下还有影子。
不止一只。
码头下面,似乎还有几名婚礼宾客感染者被困在浮筒间。
它们听见水声和挣扎,全开始向这里靠近。
陈默的心瞬间凉了。
林知夏说得没错。
他真有可能不小心掉进湖里。
“陈默!”
老周看见了,却被新郎感染者缠住。
段青山转枪想帮。
但新郎感染者扑近,他不能分神。
陈默手指开始打滑。
水下礼宾感染者力气不算极大,可它死死拖着他的伤脚,疼得他几乎使不上力。
他用膝盖卡住码头边缘,咬牙把绳索刀反握。
不是割丧尸。
割自己的裤脚。
刀刃划过布料。
第一下没断。
第二下,裤腿被割开。
礼宾感染者抓着断掉的布料向下一沉。
陈默趁机猛地向上爬。
一只水下尸手又抓住他的鞋底。
他抬脚乱踹。
鞋被拽掉。
整个人终于滚回码头。
他顾不上鞋,抓起旁边救生圈砸向水下。
水花四溅。
礼宾感染者重新探头,又被救生圈卡住脖子。
陈默没停。
他赤着一只脚,踉跄冲向船尾缆绳。
脚底踩到码头木刺,疼得他脸色发白。
但他还是扑过去,用绳索刀割向第二根固定绳。
新郎感染者仍在码头上挣扎。
老周和段青山合力将它往船边推。
新郎感染者一只手抓住码头扶栏。
手指深深扣进木头。
戒指盒被它死死攥着,没有松。
“晚晴……”
它看向别墅二楼。
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。
不像普通猎食。
更像一个已经死掉的人,还在追一场本该属于自己的夜晚。
陈默割断第二根缆绳。
咔!
缆绳弹开。
游艇失去固定。
船尾推进器还在工作。
船身向湖面外侧偏移。
老周趁机用船钩猛地一推。
新郎感染者终于失衡。
它向游艇甲板跌去。
可它的右手突然抓住段青山枪带。
段青山被它带得往前一冲。
眼看就要被拖上船。
陈默抓住断缆绳,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拽。
缆绳甩出,缠住新郎感染者手腕。
老周反应极快,抓住绳子另一端,绕上码头系缆桩。
两人同时往后拉。
新郎感染者被扯得松开枪带。
段青山后退一步,立即举枪。
这次,他没有打头。
而是打中缠着绳子的那只手肘。
砰!
手臂骨头断裂。
绳子猛地一紧。
游艇继续偏离码头。
新郎感染者被拖回甲板。
它爬起来,还想往岸上冲。
船长感染者却在驾驶舱里继续执行“重新靠岸”。
舵打反了。
船身横向撞开码头缓冲垫。
湖风和推进器力量将游艇推向外侧水面。
游艇管家感染者从甲板上站起。
托盘已经掉了。
它仍然弯腰向码头方向做欢迎手势。
“祝您……”
“蜜月愉快……”
游艇慢慢漂离码头。
新郎感染者站在船头,白西装被风吹起,戒指盒仍攥在手里。
它看着别墅。
嘴里不断重复:
“晚晴。”
“晚晴。”
“该回房了。”
声音越来越远。
陈默坐倒在码头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一只脚没鞋。
裤腿被割开。
身上全是湖水。
手臂伤口又开始疼。
老周走过来,一把将他从码头边拽远。
“你还真掉水里了。”
陈默喘着气:
“没完全掉。”
“你还挺骄傲?”
段青山走到他旁边,看了一眼水下。
几只婚礼宾客感染者还在码头浮筒间挣扎,爬不上来。
“回屋。”
陈默点头。
他站起来时,脚底被木刺扎了一下,疼得嘴角抽动。
段青山看见了。
没有嘲笑。
只是说:
“让许冬处理。”
三人回到别墅。
秦曼不在这里。
许冬正在楼下处理孙海伤势。
见陈默一只脚光着、裤腿破了、全身湿透,她抬头的表情像已经懒得骂人。
“坐下。”
陈默坐到地毯上。
许冬检查他的脚底,拔出一根细木刺。
“你到底是去切缆绳,还是去和码头打一架?”
老周说:
“他差点被水下的迎宾拖去参加婚礼。”
许冬手上动作一顿。
“水下还有?”
段青山点头。
“码头暂时别靠近。”
许冬给陈默脚底消毒。
陈默疼得吸气。
“轻点。”
许冬说:
“下次记得穿两只鞋回来。”
陈默闭嘴。
无线电响起。
林知夏的声音传来:
“游艇离岸了?”
陈默接起通话器。
“离了。”
“你下水了?”
陈默看了眼老周。
老周一脸“你自己解释”。
陈默说:
“没有。”
许冬冷冷道:
“半个身子算不算?”
无线电那边安静了。
陈默低声说:
“码头下面有丧尸。”
林知夏的声音没有明显变化。
“我说过别下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知道。”
陈默看着脚底的纱布。
“这次是不小心。”
林知夏没有继续说。
她在管制区信息桌前,看着度假区监控。
游艇已经离开码头,正在湖面上缓慢漂向东侧。
新郎感染者站在船头。
白西装在晨雾里像一块脏掉的婚纱布。
何志远站在一旁,看了林知夏一眼。
“你其实没必要管那么细。”
林知夏没看他。
“他救过我。”
“他也拖累你。”
林知夏转头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何志远被她眼神看得一顿。
“我是说,他一直在外面,风险很大。你留在管制区,应该考虑自己的位置。”
“我已经在考虑。”
“信息组可以保护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用听话换保护。”
何志远脸色微变。
“你误会了。”
“希望是。”
她把视线重新放回监控。
不再给他说话机会。
无线电里,陈默的声音传来:
“你那边有事?”
林知夏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陈默没有追问。
只说:
“有事就说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说“我去帮你”。
也没有说“你别怕”。
他现在在十几公里外,一只脚还包着纱布,根本帮不了。
他说“有事就说”,只是把选择权留给她。
林知夏低声说:
“你先处理伤。”
“处理了。”
“还有手臂。”
陈默看了眼手臂。
“等会儿。”
“现在。”
他沉默一秒。
“许冬,她让我现在处理手臂。”
许冬看了他一眼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
陈默认命地伸手。
这边,别墅里的紧张稍微缓了一点。
马魁终于关掉中控大部分系统。
老周从储藏室翻出两箱矿泉水和一大袋速食米饭。
唐野把高档巧克力分成小块,给每个人一份。
许冬原本不同意他乱分食物。
但看见梁薇和罗斌脸色实在太差,也没阻止。
唐野递给陈默一块。
陈默接过。
巧克力已经有点化了。
甜得发腻。
可他吃下去时,胃里竟然慢慢暖起来。
湖心别墅外,游艇危机暂时远去。
屋内有热水、有床、有食物。
这是从末世爆发以来,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占据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。
陈默低头看着脚上的纱布。
忽然说:
“这地方以前,我估计一辈子都住不起。”
老周靠在沙发边。
“现在呢?”
陈默看了眼满地血脚印、湿衣服、伤员和武器。
“现在也挺费命。”
唐野吃着巧克力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那也算住了。”
没人反驳。
是。
他们住进来了。
不是作为服务员。
不是作为布置会场的人。
不是作为参赛学生。
不是作为搬设备的小职员。
也不是作为交了房费的客人。
他们杀进来的。
逃进来的。
满身血地坐在地毯上。
可这栋别墅此刻属于他们。
哪怕只属于几个小时。
窗外湖水泛着金光。
露台吊椅被风轻轻晃动。
厨房里有食物。
浴室里有热水。
衣帽间里有干净衣服。
这些都是以前要钱、要身份、要预约、要规则才能获得的东西。
现在只有一个前提:
活下来。
段青山没有加入这点松弛。
他站在落地窗边,看着湖对岸。
“游艇没走远。”
陈默抬头。
“还在?”
“漂向湖心餐厅。”
林知夏的声音几乎同时从无线电里响起。
“湖对岸有动静。”
所有人立刻安静。
陈默拿起无线电。
“什么动静?”
林知夏盯着监控画面。
游艇漂向湖心餐厅后,码头感应灯一盏盏亮起。
那边原本像沉睡的黑色建筑群。
现在,玻璃餐厅的灯从一楼亮到二楼。
湖面上反射出大片金光。
一段轻快的早餐音乐从餐厅方向传来。
度假区系统继续执行它未完成的服务流程。
林知夏说:
“湖心餐厅启动了。”
陈默走到窗边。
湖对岸,餐厅外的栈桥灯带亮起。
一个个穿白衬衫黑围裙的身影,从餐厅大门里慢慢走出。
服务员。
厨师。
餐厅经理。
吧台调酒师。
他们站在晨光里,动作僵硬,却整齐地朝湖心码头移动。
像准备迎接第一批早餐客人。
餐厅广播温柔响起:
“尊敬的宾客。”
“早餐时间已到。”
“请前往湖心餐厅用餐。”
白色游艇缓缓停在对岸码头。
船头的新郎感染者抬起头。
餐厅门口,那些服务型感染者也同时转向湖面。
随后,它们开始沿着栈桥移动。
方向不是餐厅内部。
是湖心别墅区的连接桥。
老周看着那一片逐渐移动的白衬衫身影,咬牙道:
“这度假区真是一点都不让客人饿着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眼刚缠好的脚。
又看了看手里还没吃完的巧克力。
“看来休息时间结束了。”
林知夏在无线电里沉默一秒。
“别墅区西侧有一条观光电瓶车道。”
“如果你们要撤,走那边。”
陈默看着湖对岸越来越多的服务员感染者,轻声说:
“收到。”
早餐铃声还在响。
穿制服的死人,正在沿着湖边栈桥过来送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