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女孩不错。”
“把她带上来。”
山顶会所的广播从球场上方传下来。
那声音并不凶。
甚至有点好听。
像一个坐在山顶露台上的女人,手里端着咖啡,随手翻到一页资料,然后轻飘飘地下了个决定。
陈默坐在最后一辆球车上,手指一下扣紧扶杆。
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。
是心里一空。
林知夏离他很远。
远到他现在回头也看不见管制区的影子。
这种距离感让他很不舒服。
以前他是怕麻烦,怕责任,怕自己做不好。可现在,他忽然发现,比起自己被盯上,他更怕林知夏被那些人写进名单里。
他抓起无线电。
“林知夏。”
电流声刺啦响了一下。
“我在。”
听见这两个字,陈默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。
他压低声音:
“他们点你名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别跟他们走。”
话出口,陈默自己先顿了一下。
这话太像命令。
他不喜欢别人替自己做决定,也不该用这种语气对林知夏说话。
于是他立刻补了一句:
“你自己判断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无线电那头安静半秒。
林知夏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没有安慰,也没有多余解释。
但陈默心里那股拧着的劲,松了一点。
管制区信息台前,林知夏站在屏幕旁。
山顶会所强行接入的画面还没有断。
她的登记照片被放大投在主屏上,旁边是几行冷冰冰的标签。
【林知夏】
【二十岁】
【学生】
【逻辑能力较强】
【外貌评级:优】
【建议带回评估】
林知夏盯着“外貌评级”几个字看了两秒。
她没发火。
只是眼神冷了下来。
以前别人夸她漂亮,夸她优秀,夸她适合站在台上。
她讨厌,但还能忍。
可现在这些人连夸都省了,直接评级。
像挑一件东西。
何志远站在她身后,低声道:
“你现在最好回观察区。”
林知夏没有回头。
“我自己会走。”
“这是为你安全考虑。”
“那就先别打断我。”
何志远脸色微僵。
林知夏不再理他,低头看地图。
现在没时间争这些。
陈默他们还在山道上。
她把高尔夫球场旧地图放大,迅速找到后山维护路。
“陈默,前面有两个岔口。”
她按住通话键。
“右边上山,会撞上会所车队。”
“左边是草坪维护车道,有可能绕出去。”
陈默问:
“有可能?”
“不确定。”
林知夏说得很快。
“但右边一定有问题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陈默抬头看去。
前面果然有岔路。
右侧是干净漂亮的沥青山道,两旁松树修剪得像迎宾队伍,景观灯一盏盏亮着,通往山顶。
左侧是一条灰色水泥小路。
路口竖着牌子:
【草坪维护车辆专用】
【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】
陈默看见那牌子,忽然觉得有点讽刺。
世界都这样了,牌子还在尽职尽责地告诉他们:
你不属于这里。
“左边!”
他喊。
马魁第一辆球车立刻转向。
第二辆跟上。
老周开着第三辆,车身晃得厉害。
球车这种东西,本来是让有钱人坐着看草坪用的。
现在满载伤员和逃亡者,硬是被开成逃命车,怎么看都不合适。
后方,球童感染者已经追上来了。
它们穿着脏污的白色球童服,背后的球袋随着奔跑不断撞击身体。
有的手里还抓着球杆。
有的攥着高尔夫球。
它们不是普通丧尸那种直线乱扑,而是一边跑,一边盯着地上滚动的球。
一颗白球从坡上滚下。
三只球童感染者同时扑过去。
其中一只抢到球后,猛地抬头,灰白眼珠盯住陈默他们的球车。
它抓着球,速度突然加快。
“先生……”
“您的球……”
它追到车尾,手一扬。
白球砸在车后护栏上。
咚!
陈蓉吓得往旁边一缩。
下一秒,那只球童感染者扑上车尾。
唐野举起撬棍去挡。
感染者双手抓住撬棍,半个身体挂了上来。
它的脸离唐野很近,嘴角裂开,腐臭气味一下灌进车里。
唐野脸都白了。
“它上来了!”
老周一手开车,一手抡防暴棍。
第一下砸在感染者手腕上,没断。
感染者张嘴咬向唐野。
陈默忍着脚踝疼,探出破拆斧,用斧柄卡住它脖子,往外顶。
球车一颠,陈默脚下没站稳,肩膀撞在车框上,疼得他差点松手。
这要是以前,他可能已经慌了。
可这几天被丧尸扑脸的次数太多,人也会被迫长点记性。
他没用斧刃。
车太晃,砍不准。
他只把斧柄横着顶住感染者喉咙。
老周第二棍砸向它膝盖。
咔!
球童感染者一条腿折断,终于翻下车,滚进沙坑。
唐野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它还会送球?”
老周骂道:
“服务意识挺强,就是服务内容有问题。”
话音刚落,右侧工具棚里冲出一个草坪维护工感染者。
它穿着绿色工服,推着一台没油的割草机。
刀片不转。
机器也不响。
可它仍然死死握着扶手,把割草机往路中间推。
“草坪……”
“不能压……”
马魁的第一辆车擦着割草机过去。
段青山第二辆也避开。
老周第三辆慢了半拍。
割草机撞上球车车头。
砰!
球车一震。
陈默差点被甩出去,唐野一把抓住他的后领。
“你能不能别总往外飞!”
“我也不想!”
草坪维护工感染者没有继续追。
它低头扶起割草机,像比起活人,更在意那台坏掉的机器。
陈默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画面有点荒唐。
一个死了的人,还在维护草坪。
而他们这些活人,却在高尔夫球场上拼命逃命。
前方广播响起:
“尊敬的会员。”
“请勿驾驶球车进入维护道路。”
“请返回指定球道。”
两名门童感染者从树后走出。
深蓝制服。
白手套。
手里还拿着登记夹。
“会员卡……”
“请出示……”
第一辆球车冲过去时,它们只是转头。
第二辆经过时,它们开始追。
第三辆经过时,其中一只门童感染者猛地扑向陈默。
陈默本能举起斧头。
可那东西抓的不是他。
是他腰间挂着的钥匙串。
叮。
钥匙在车身颠簸中轻轻一响。
门童感染者像被声音勾住一样,半个身体扒上车。
“贵宾车辆……”
“钥匙……”
它一把抓住陈默袖口。
陈默被往外拽,半边身体探出车外。
草地在眼前飞速后退。
脚上的伤让他完全使不上力。
唐野又一次扑上来,死死抱住他腰。
“你别掉啊!”
陈默咬牙,一只手抓扶杆,另一只手摸到钥匙串。
它要钥匙。
不是要人。
至少这一瞬间不是。
他把钥匙串狠狠扔向路边。
叮铃一声。
门童感染者立刻松手,转头扑向草地上的钥匙。
唐野和老周合力把陈默拽回车里。
陈默摔进座位,额头全是汗。
唐野喘着气,脸比他还白。
“你这一路掉下去几次了?”
陈默靠着椅背,缓了两秒。
“没掉下去就不算。”
唐野被噎住。
这人看着怂,嘴有时候还挺硬。
后方突然传来沉重的发动机声。
不是球车。
两辆黑色越野从上方山道冲下来,切进维护路。
车头焊着钢板。
车顶还有扩音器。
“前方车队,停止移动。”
“山顶会所提供庇护。”
“女性幸存者可优先获得安全住所。”
许冬在第一辆车上冷笑了一声。
“他们说的安全,就是把人写进名单。”
沈露抱紧账册,脸色发白。
乔妍坐在旁边,手指一直抖。
周琳捂住小鹿的耳朵,不让孩子听见广播。
陈默回头看去。
越野车越来越近。
球车的速度根本比不上。
第一辆越野猛地加速,撞向最后一辆球车。
砰!
球车被撞得向前一窜。
陈蓉尖叫。
那个虚弱男人差点滑下座椅。
越野车副驾驶探出一个男人,伸手抓向陈蓉。
“把女人带走!”
陈默抡起破拆斧砸过去。
那男人立刻缩手。
可越野车第二次撞上来。
这一下更重。
球车横向侧滑,眼看就要翻。
前方马魁突然倒车,第一辆球车斜着挡了一下路线。
段青山从第二辆车上起身开枪。
砰!
子弹打中越野车前挡风玻璃。
裂纹炸开。
驾驶员本能偏方向。
越野车擦着第三辆球车冲过去,一头扎进沙坑。
暂时被卡住。
“去练习场!”
林知夏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。
“那里有自动发球机。”
马魁立刻转向。
三辆球车冲进高尔夫练习场。
眼前豁然开阔。
草坪上密密麻麻散落着白球。
一排排打位整齐排列。
几个穿运动服的感染者站在打位旁。
其中一个高大的教练感染者握着球杆,缓缓转头。
“姿势不对……”
“重来……”
球车碾过地上的高尔夫球。
白球四处乱弹。
追来的球童感染者瞬间乱了。
它们扑向那些滚动的小白球,原本整齐的追击路线一下被打散。
第一辆黑色越野也冲进练习场。
车轮碾上白球,车身猛地打滑。
撞向一排打位。
砰!
遮阳棚塌了一半。
第二辆越野绕开,继续追。
这时,高大的教练感染者突然冲向最后一辆球车。
它挥动球杆,动作标准又狠。
球杆砸向老周头部。
老周低头躲过。
球杆砸在车架上,震得整辆车一晃。
教练感染者一把抓住车边,身体被拖着跑。
嘴里还在念:
“腰转起来……”
“别偷懒……”
陈默抬斧砸它手腕。
教练感染者另一只手挥杆,球杆狠狠砸在陈默手臂上。
剧痛让陈默差点松开斧头。
唐野用撬棍顶住它胸口。
陈蓉抓起矿泉水瓶砸它脸。
都只能让它稍微停顿。
这东西生前身体素质就强,死后更像一块会动的铁。
老周猛打方向。
球车贴着一排自动发球机擦过。
教练感染者身体被发球机外壳撞了一下,手终于松开。
陈默咬牙,斧背狠狠砸在它肩膀上。
它滚进一堆白球里。
球童感染者立刻扑过去捡球,反而把它挡住了。
马魁冲到发球机控制台。
他不会操作系统,也没空研究。
他直接掀开控制箱,用撬棍卡住启动按钮。
嗡——
一排自动发球机同时启动。
白色高尔夫球像冰雹一样喷出。
咚!
咚!
咚!
球砸在草地、车身、感染者和越野车玻璃上。
球童感染者彻底乱成一团。
维护工感染者也被满地滚动的球吸引,开始蹲下清理草坪。
第二辆越野强行穿过球场,车轮连续碾上白球,瞬间侧滑,撞上一辆停在旁边的球车。
轰!
车门变形。
里面的人一时下不来。
段青山低声道:
“走。”
三辆球车冲向练习场尽头的维修闸门。
闸门半开。
上面挂着牌子:
【山体维护路】
【禁止游客进入】
马魁第一辆车穿过。
段青山第二辆跟上。
老周第三辆刚冲过去,闸门两侧的摄像头突然亮起红灯。
山顶会所的广播再次响起。
还是那个女人。
这次,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笑。
“各位会员,早安。”
“由于几位外来客人误入球场。”
“今日晨间狩猎提前开始。”
陈默抬头看向山道上方。
树影很深。
看不见会所。
但能听见发动机声。
一辆。
两辆。
更多。
广播继续:
“猎物已进入山体维护路。”
“目标包括外来武装人员、管制区外勤、逃离名单人员,以及一名待评估女性目标的关联者。”
老周看了陈默一眼。
“她说的是你?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
他按下无线电。
“林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把我列成你的关联者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他们想拿你当奖励。”
管制区信息台前,林知夏看着屏幕。
山顶会所把陈默的资料也调了出来。
照片里的他很狼狈。
脸上有伤。
衣服破了。
旁边写着:
【陈默】
【男性】
【三十二岁】
【普通职员】
【枪械使用经验】
【与林知夏同行时间较长】
【限制目标】
普通职员。
林知夏看着这几个字,忽然觉得很刺眼。
他们用“普通”定义陈默。
就像以前别人用“优秀”定义她。
可他们都没看见。
这个所谓普通职员,从公司、出租车、商场、酒店、工业园、婚礼尸群一路活到了现在。
他狼狈,害怕,受伤,嘴硬。
可他没有把任何人交出去。
也没有把她当成可以被占有的奖品。
陈默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:
“我不会让他们拿你当奖励。”
林知夏握着通话器。
信息组的人都听见了。
何志远也听见了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几秒,她说:
“我也不是奖励。”
陈默回答得很快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会活着把这句话告诉他们。”
林知夏低头看地图。
她没有说感动。
也没有说别乱来。
她只是把山体维护路的下一段标出来。
因为她知道,陈默现在不需要漂亮话。
他需要路。
“前面两百米有个废弃维修站。”
“可能有补给。”
“也可能有丧尸。”
陈默看向前方。
山体维护路越来越暗。
身后的高尔夫练习场乱成一团。
前方猎队发动机越来越近。
他低声说:
“收到。”
三辆球车驶入山路阴影。
广播里,女人的笑声轻轻响起。
“晨间狩猎第一轮。”
“开始。”
陈默握紧破拆斧。
他以前最讨厌早上。
闹钟、打卡、领导群里一句“早”。
现在倒好。
不用上班了。
可有人把他们当成早上的猎物。
球车冲向废弃维修站。
铁门半掩着。
门缝里漆黑一片。
就在第一辆车即将冲进去时,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。
叮。
像有人在黑暗里,慢慢放下了一颗高尔夫球。
马魁猛地刹车。
车灯照进去。
维修站深处,一排排白色高尔夫球整齐摆在地上。
每一颗球上,都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一个编号。
最前面那颗球上写着:
【猎物08:陈默】
下一秒,维修站天花板上的灯全部亮起。
一个巨大的电子计分牌从黑暗中亮起。
【晨间狩猎】
【第一轮:入场测试】
【计时开始】
3。
2。
1。
维修站两侧的卷帘门,同时升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