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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顶亮灯了。

不是一盏。

是从山脚到山腰,再到山顶,沿着盘山路一排一排亮起来。

像有人在黑暗里铺开一条通往更高处的路。

青岚湖度假区的山不算高。

过去,它应该只是富人们打高尔夫、住会所、看湖景的地方。

白天可以从山顶俯瞰整片湖,晚上可以坐在露台上喝酒,看水面倒映灯光。

陈默以前连这种地方的门都摸不到。

现在,他站在车库门口,手里握着破拆斧,身上全是血和红酒,脚疼得几乎站不稳。

山顶会所的灯却亮得体面又安静。

像是那里还在营业。

像是有人还在等客人上去。

别墅区广播里传来那个温和男声:

“西区别墅区,汇报情况。”

“今晚名单准备好了吗?”

沈露听见这个声音,脸色瞬间变白。

她手里的断酒瓶掉在地上。

叮的一声。

陈默看向她。

“你认识?”

沈露点头。

声音很轻:

“听过。”

“每次他们来,韩越都会让我们站成一排。”

“他们不进房间。”

“就坐在客厅里,让人把我们带出去。”

“像挑酒。”

她说到这里,眼睛里全是压着的恐惧和厌恶。

“他们说话很客气。”

“比韩越客气。”

“但更可怕。”

许冬把刚救出来的几个女人护到身后。

短发女人手腕还在发抖。

刚才酒窖里的冷气、侍酒师感染者和韩越那一枪,把所有人的神经都拉到极限。

现在,山顶会所又醒了。

段青山翻看账册。

账册里每一页都像一块脏布。

姓名。

年龄。

外貌。

亲属情况。

性格。

是否反抗。

是否适合送走。

最后一栏写着:

【山顶会所】

【今晚】

【已挑】

还有几个人的名字后面画了星号。

沈露。

乔妍。

梁薇。

甚至刚被救出来的其中一个中年女人名字旁边,也写了备注:

【会护理,留作内务】

人被写进表格以后,就不再像人。

像货。

像酒。

像房间。

像资源。

陈默看得胃里发堵。

他把账册递给段青山。

“这东西带走。”

段青山收进防水文件袋里。

“证据。”

陈默问:

“管制区会管吗?”

段青山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这个沉默让陈默心里一沉。

管制区当然会管一部分。

但会管到什么程度?

如果山顶会所里有武器、有物资、有掌握信息的人,管制区会立刻为了这些女人开战吗?

还是会先评估风险、收益、人数、弹药、感染概率?

末世里,所有正义都要先过一道成本表。

这才让人觉得难受。

无线电里传来林知夏的声音。

“陈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山顶会所不是普通客区。”

“我以前参加比赛时,听老师说过,那边是私人区域,不对学生开放。”

陈默看向山顶。

“里面有什么?”

“高端宴会厅。”

“私人包厢。”

“山景套房。”

“高尔夫俱乐部。”

“还有一个独立安保中心。”

段青山听见,脸色沉了些。

“安保中心?”

林知夏说:

“会所位置高,能看到湖区大部分道路。”

“他们可能已经看见你们了。”

她话音刚落,山顶广播再次响起。

这一次,不再是询问西区别墅区。

而是直接点名。

“韩越,汇报。”

“别墅区监控已中断。”

“酒窖门禁异常。”

“名单是否转移?”

陈默抬头。

道路两侧的广播杆都在亮。

说明会所接管了整个西区别墅区的广播系统。

他们的行动很可能已经暴露。

老周骂了一句。

“这地方怎么到哪儿都有监控?”

沈露低声说:

“韩越说过。”

“山顶的人能看见下面。”

“所以没人敢跑。”

山顶男声停顿几秒。

像没有收到韩越回应。

随后,广播语气仍然温和:

“所有西区人员,保持原地。”

“外来人员不得离开别墅区。”

“女性幸存者优先保护。”

“重复。”

“女性幸存者优先保护。”

许冬冷冷道:

“他们还挺会说。”

梁薇脸色很难看。

“保护这个词,我现在听见就想吐。”

陈默没有说话。

他看向车库外。

远处观光车道上,湖心餐厅的服务员尸群已经转过了拐角。

它们来得不快。

但一直在来。

餐车轮子压过石板路。

叮。

叮。

叮。

像催促客人上桌。

右侧泳池方向,还有几只泡得发白的感染者在后院游荡。

救生员背心的尸体倒在地上,但泳池里还有更多水声。

他们不能停在这里。

段青山做决定:

“离开西区别墅。”

“先去高尔夫球场外围。”

“找地方处理伤员。”

陈默看向沈露她们。

“你们呢?”

沈露一愣。

“什么?”

“跟我们走,还是留在这里,或者找别的地方。”

陈默说。

“你们自己决定。”

乔妍抬头看他,眼里有点茫然。

可能已经很久没人问她自己想怎么选。

周琳抱着孩子小鹿,声音很低:

“我跟你们走。”

陈蓉也点头:

“走。”

沈露看向那本账册,又看向山顶。

她的眼神里有恐惧。

也有恨。

“我走。”

“但如果你们以后要去山顶,我也去。”

许冬看她。

“你不怕?”

沈露说:

“怕。”

“但我更怕她们继续被带走。”

这句话让车库里安静了下。

段青山没有劝她。

只说:

“先活下来。”

众人快速上车。

这次小巴已经坐得很挤。

孙海躺在中间过道临时固定的担架上。

梁薇、罗斌、沈露、乔妍、周琳、小鹿、陈蓉,还有刚从酒窖救出来的三名女性和一名虚弱男人,全塞进车里。

马魁坐上驾驶位。

发动机启动。

小巴缓缓驶出车库。

陈默坐在车门边。

他脸上还肿着,肩膀被猎枪擦伤,脚上纱布又渗血。

老周坐在他旁边,看了一眼。

“你现在像被狗追了三条街。”

陈默想了想。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狗还没这些东西敬业。”

车开上服务道。

后方早餐服务尸群已经逼近右侧别墅。

餐厅经理感染者站在车道中央,低头看着破损平板。

“房号……”

“确认失败……”

一只服务员感染者推着餐车撞上别墅门口台阶。

餐盘盖翻落。

里面滚出一截被啃烂的手臂。

另一个厨师感染者从后方跟上,拖着煎锅,一下一下敲在路面。

它们被早餐流程困住。

找不到正确房号。

却仍不肯停止服务。

陈默看着它们,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悲凉。

活着的时候,被工作追着跑。

死了以后,还推着餐车追人。

马魁将小巴开向西侧高尔夫球场。

道路两旁的景观从别墅变成了大片草坪。

草地修得很平。

晨光洒在上面,露珠一闪一闪。

远处有人工湖、沙坑、果岭和一排排白色球车。

如果忽略空气里的血腥味,这地方美得像一张高端旅游宣传海报。

乔妍看着窗外,喃喃说:

“我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种地方。”

老周说:

“现在免费。”

没人笑。

因为免费背后是满车伤员和追来的尸群。

小巴刚驶入球场入口,一辆白色球车从右侧草坡上滑下来。

没人驾驶。

车身歪歪斜斜撞向他们。

马魁猛打方向。

小巴避开球车。

球车撞上路边树木。

砰!

车身翻倒。

草坡后面传来密集脚步声。

几个穿球童制服的感染者从坡上冲下来。

它们背着球袋,手里抓着球杆。

不是朝小巴直扑。

而是先追着刚才滚落一地的高尔夫球。

一只球滚到路中央。

球童感染者立刻扑过去。

“先生……”

“您的球……”

它捡起球后,才转头看向车里的活人。

动作突然变得凶狠。

球童感染者沿着小巴侧面奔跑。

速度不慢。

一只爬上车尾保险杠。

另一只抓住车窗框。

唐野吓得抬起撬棍。

“又来了!”

老周从窗缝捅出去,防暴棍砸中其中一只手腕。

球童感染者摔下车。

另一个已经爬到车窗边。

它把高尔夫球塞进嘴里,双手抓着窗框,张口咬向车内。

梁薇抄起一只矿泉水瓶砸过去。

感染者偏头。

许冬一斧背砸在它手背。

手指断开。

它摔到草地上,被小巴甩远。

马魁没有停。

“前面还有。”

果岭方向,一个穿绿色制服的草坪维护工感染者推着割草机走出来。

割草机早就没油了。

但它仍然握着扶手,沿着草坪边缘慢慢推。

听见小巴发动机声,它抬起头。

“草坪……”

“维护……”

下一秒,更多维护工感染者从工具棚里走出。

手里拿着剪枝剪、耙子、铁铲。

它们没有像服务员那样整齐。

而是被声音和草坪路线同时吸引,开始横穿球场。

小巴绕过第一片果岭。

前方是一条上坡路,通往高尔夫俱乐部侧门。

林知夏的声音从无线电里响起。

“不要去俱乐部正门。”

陈默问:

“为什么?”

“正门有门童和保安岗。”

“系统可能还在运行。”

“从球车库绕。”

马魁听见后,直接转向球车库方向。

球车库是一排白色低矮建筑。

门口停着十几辆电动球车。

有几辆还亮着电。

车库里挂着球杆、遮阳伞和贵宾号码牌。

看起来像一个可以短暂停留的地方。

段青山说:

“进去整理伤员。”

马魁把车停到车库侧面。

所有人下车。

许冬立刻检查孙海。

他的高烧还没退。

呼吸变得很急。

酒窖里救出来的虚弱男人也撑不住,靠着墙坐下。

陈默下车时脚差点软。

他扶住车门,没让自己跪下。

老周看见了。

“你真该躺会儿。”

陈默说:

“我也想。”

他说完,看向球车库内部。

里面摆着几排高级球包。

角落有饮水机、冰柜和休息沙发。

冰柜还亮着微弱灯光。

唐野打开看了一眼。

里面有功能饮料、矿泉水和几盒三明治。

虽然三明治大概率不能吃了,但饮料还能用。

老周拿起一瓶运动饮料。

“这地方比咱们管制区强多了。”

段青山说:

“少废话,拿水。”

所有人开始补给。

短发女人沈露把水分给乔妍和周琳。

孩子小鹿小口小口喝水,眼睛一直盯着陈默手里的破拆斧。

陈默注意到后,把斧头放到旁边。

“吓到她了?”

周琳摇头。

“她现在怕人多过怕斧头。”

这句话让陈默一时说不出话。

末世里,孩子很快会学会真正可怕的东西不一定长着烂脸。

有时穿着干净衣服,笑着说要保护你。

球车库外,远处传来球童感染者的低吼。

维护工也在靠近。

他们最多只能休息几分钟。

林知夏忽然说:

“山顶会所那边有车下来。”

陈默拿起无线电。

“几辆?”

“两辆。”

“黑色越野。”

“沿盘山路下行。”

“方向是你们现在的位置。”

段青山立刻站起。

“会所的人来了。”

许冬问:

“还有多久?”

林知夏说:

“五分钟以内。”

段青山立刻决定:

“不能留。”

“走高尔夫球场后山路。”

林知夏看着地图。

“后山路通山顶。”

“往上?”

陈默皱眉。

他们现在最不该去的就是山顶。

林知夏说:

“不一定上山。”

“半路有一条维修岔路,通外部公路。”

“但地图不完整。”

“可能被堵。”

段青山看向马魁。

马魁说:

“小巴上不去太陡的路。”

“球车能走。”

老周看了一圈球车库。

“你意思是换一堆小车?”

马魁点头。

“分开走。”

段青山皱眉。

分开意味着风险。

但小巴目标太大,也太慢。

山顶会所的人已经下来了。

早餐尸群和球场感染者也在靠近。

他们必须动。

就在这时,球车库正门传来一句僵硬声音:

“贵宾……”

“请出示会员卡……”

众人转头。

一个穿深蓝色门童制服的感染者站在车库门口。

身材瘦高。

脸上皮肤已经裂开。

手里还拿着一本登记册。

它不知什么时候从俱乐部方向走来。

身后还有两个保安感染者。

它们没有冲进来。

而是堵住门口。

“非会员……”

“不得入内……”

唐野低声说:

“现在连丧尸都查会员?”

老周抄起防暴棍。

“老子今天非要办张卡。”

段青山没让他说完。

“后门。”

马魁已经推开球车库后侧卷帘门。

外面是一条球车专用道。

能绕到后山路。

但卷帘门刚打开,一只草坪维护工感染者就从门外扑了进来。

它手里抓着修枝剪。

剪刀张开,直奔最前面的马魁脖子。

马魁后退半步,抓起旁边高尔夫球杆横挡。

修枝剪咔一声夹住球杆。

维护工感染者张嘴扑来。

陈默从侧面一斧背砸中它肩膀。

老周补棍。

感染者倒下。

这一声动静惊动了前门门童感染者。

它终于不再只说登记。

开始向内走。

“违规……”

“驱离……”

两个保安感染者跟着冲进球车库。

段青山开枪打中第一只腿部。

许冬护着伤员往后门撤。

沈露、梁薇和短发女人一起扶着其他人。

陈默帮着把孙海抬上第一辆球车。

球车很小。

只能挤几个人。

他们必须分三辆走。

马魁开第一辆,带孙海、许冬、梁薇、罗斌。

段青山开第二辆,带沈露、乔妍、周琳和小鹿。

老周开第三辆,陈默、唐野、陈蓉和酒窖里救出的虚弱男人坐上去。

老周看着方向盘。

“我没开过这玩意儿。”

陈默说:

“电瓶车。”

“那你开。”

陈默看了眼自己脚。

老周沉默两秒。

“我来。”

三辆球车依次冲出后门。

身后门童和保安感染者追出车库。

门童感染者还在伸手:

“会员卡……”

“请出示……”

老周猛踩电门。

球车冲上后山球道。

草坪两侧,球童和维护工感染者被车声吸引,开始追赶。

球童更快。

它们沿着草坪斜坡冲下来。

有的还捡起地上的高尔夫球,边跑边向车靠近。

一只球童感染者跳上段青山那辆车的后踏板。

小鹿吓得缩进周琳怀里。

沈露抓起球杆,狠狠敲向它手腕。

球童感染者摔下去。

滚进沙坑。

还没爬起,就被后面维护工感染者踩过。

三辆球车沿山路向上。

远处,黑色越野已经出现在盘山路下方。

山顶会所的人来了。

广播再次响起。

这一次,声音不再只对西区别墅说话。

“外来车队,停止移动。”

“山顶会所提供庇护。”

“请女性幸存者优先接受保护。”

陈默听见这句话,脸色沉下去。

乔妍在前车上抖了一下。

沈露冷冷看向山顶方向。

“他们还是这套话。”

林知夏在管制区听见广播,手指压在地图上。

何志远站在她身后,低声说:

“如果山顶会所真的有资源,未必不能谈。”

林知夏说:

“他们要的是人。”

“末世里,人也是资源。”

这句话出口后,何志远自己也意识到不对。

林知夏转头看他。

“你终于说出来了。”

何志远脸色一僵。

她没有继续纠缠。

因为屏幕上,山顶会所的监控频道突然强行接入。
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信息台音响里响起。

不是刚才那个温和男声。

这个女人声音更年轻。

更清晰。

甚至带着一点笑意。

“管制区的朋友。”

“你们也在看吧?”

信息组所有人同时抬头。

林知夏盯着屏幕。

画面里出现山顶会所大厅。

水晶灯。

黑色大理石。

壁炉。

湖景落地窗。

镜头没有拍到人,只拍到一只女人的手。

那只手修长,指甲涂着暗红色。

她轻轻翻开一本资料。

资料第一页,是陈默等人在西区别墅区的截图。

第二页,是沈露等人的名单。

第三页,赫然是林知夏的照片。

应该是管制区登记时的截图。

女人笑了一声。

“林知夏。”

“二十岁。”

“学生。”

“逻辑能力较强。”

“外貌评级……”

她停顿了一下,像故意没念出来。

陈默的无线电里也传来了这段广播。

他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“林知夏?”

管制区信息台前,林知夏没有回答陈默。

她盯着屏幕。

那只手在她照片上点了点。

女人声音温柔。

“这个女孩不错。”

“把她带上来。”

“我们山顶,缺一个会看地图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