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桥横在前方。
三辆球车停在桥头,车轮下的碎石被刹车带得滚出去几颗,落进桥下深沟里。
很久之后,下面才传来轻轻的碰撞声。
咚。
声音很小。
却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沟比看上去更深。
桥面塌了一半。
水泥断口参差不齐,几根钢筋从断裂处伸出来,像露在外面的骨头。
桥对面就是外环公路。
不远。
甚至能看见路边的蓝色指示牌。
如果这座桥还完整,他们最多半分钟就能冲过去。
可现在,半分钟变成了一道断开的命。
唐野坐在最后一辆球车上,脸色发白。
“这过不去吧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答案太明显了。
球车过不去。
人也不好过。
身后,维修站方向还传来撞门声。
那些球童、维修工和巡场员感染者被暂时关在里面,但它们不会一直老实。
更远处,山顶猎队的发动机声越来越近。
从山道上方压下来。
一声接一声。
不像救援。
像猎犬。
断桥边的电子屏亮了起来。
【第二轮:断桥选择】
【猎队抵达:02:57】
【尸群抵达:04:48】
【请选择通关方式】
屏幕下方弹出三个选项。
【一:上缴名单女性目标,开启临时桥板】
【二:留下男性猎物两名,开启半桥】
【三:自行通行】
车里一阵死寂。
乔妍看着第一行字,脸色一下白得没有血色。
周琳把小鹿抱紧。
沈露盯着屏幕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她们刚从韩越的别墅和酒窖里逃出来,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,这个山顶会所就把选择写得明明白白。
女人换路。
男人换路。
不交人,就自己死。
它甚至把这种事做成了选项。
陈默握着破拆斧的手紧了一下。
他见过很多恶心人的话术。
顾明川说资源分配。
韩越说安全保护。
山顶会所更干脆。
它不装。
它把人当筹码,还给你列了菜单。
段青山只扫了一眼,直接道:
“别看屏幕。”
老周骂道:
“这他妈什么破游戏?”
段青山没有接骂。
他看向桥下。
“找路。”
林知夏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:
“桥底。”
陈默立刻低头看。
断桥下方,水泥桥腹侧面有一条窄窄的铁制维修梯。
梯子沿着桥壁向下延伸,通向桥底一处维修平台。
平台另一侧有扇锈迹斑斑的小门。
门上写着:
【山体后勤通道】
【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】
陈默看见那行字时,已经懒得讽刺了。
这几个字在他们这一路上出现得太多。
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。
非会员禁止进入。
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。
可他们偏偏每一次都要进去。
不进去就死。
桥底不安静。
几具穿橙色安全背心的感染者倒挂在维修梯外侧。
它们腰间还系着安全绳。
身体悬在半空,随着山风轻轻晃。
安全帽垂在脑袋上,灰白眼睛半睁半闭。
像一排挂在桥下的死人风铃。
其中一个感染者的手还握着扳手。
即使倒挂着,也没松。
马魁看了一眼桥底维修梯。
“能下。”
老周看他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
马魁说。
“但车过不去。”
这就够了。
段青山立刻安排:
“伤员先下。”
“绳子、背带、球包肩带,全拆。”
“动作快。”
唐野看向倒计时。
【02:21】
“猎队两分钟就到。”
段青山:“所以别废话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球车上的球袋被扯下来。
背带、球杆套、车上的安全带,全被拆成临时绳索。
马魁和老周动作最快。
许冬把孙海固定在简易担架上,又用两根球袋背带勒住他的身体。
孙海还在发烧,嘴唇发白,意识半清不醒。
梁薇和罗斌帮着扶担架。
沈露、乔妍、周琳、陈蓉她们先下。
不是因为她们弱。
是因为后面猎队要到了,越晚越危险。
陈默站在桥边,扶着铁栏往下看了一眼。
桥下深沟里有几只摔断腿的感染者。
它们仰着头,听见上方的活人声,正在水泥沟底爬动。
其中一只穿维护工制服,腿骨露在外面,仍然用手肘往桥下平台方向爬。
嘴里念着:
“检修……”
“检修……”
陈默喉咙有点干。
他不恐高。
至少以前不觉得自己恐高。
公司团建去过一次玻璃栈道,他还勉强装得挺淡定。
但那时候下面没有丧尸。
也没有人在山顶拿他们当猎物。
现在往下看,腿肚子还是软了一瞬。
他没说。
这种时候说怕没用。
怕也得下。
第一批人开始沿维修梯往下。
铁梯很窄。
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吱呀声。
小鹿被周琳抱在怀里,孩子吓得连哭都不敢哭,只用小手死死揪着母亲衣服。
周琳下到一半时,桥下倒挂的一只感染者突然动了。
它腰间安全绳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身体撞上铁梯。
砰。
周琳全身一僵。
那只维护工感染者慢慢抬起头。
倒挂着看向她。
灰白眼珠转了一下。
嘴里挤出声音:
“安全扣……”
“没扣……”
它伸手抓向周琳胸前绑着孩子的布带。
不是直接咬。
是检查安全扣。
可那只手一旦抓住布带,母女俩就会一起被拖下去。
周琳脸色惨白。
“别动!”
许冬在上方低喝。
但小鹿吓得发出一声很轻的哭。
就是这一声,唤醒了下面更多东西。
第二只倒挂感染者也动了。
安全绳绷紧。
铁梯开始晃。
陈默一咬牙,从桥边往下爬。
老周在后面抓住他。
“你脚伤!”
“我下去快。”
“你快个屁。”
话没说完,陈默已经踩上铁梯。
脚踝刚受力,疼得他差点骂出来。
他忍住,沿着铁梯往下挪。
周琳不敢动。
那只倒挂感染者的手已经碰到她肩膀。
“安全扣……”
“检查……”
陈默下到她上方,伸出破拆斧。
斧柄卡住感染者手腕。
感染者猛地抓住斧柄。
它倒挂着,力气却不小。
陈默被往前扯了一下,半个身体探出铁梯。
下面深沟里,几只摔断腿的感染者仰头嘶吼。
唐野在桥上看得声音都变了。
“陈哥!”
陈默没空回答。
他另一只手抓住铁梯,脚下那只受伤的脚几乎踩不稳。
这时,周琳突然抬手,用绑孩子的布带尾端缠住感染者手臂。
她没有等别人救。
她自己把那只手往外一绕。
陈默抓住机会,斧背狠狠砸在感染者肘关节上。
咔!
手臂折断。
倒挂感染者身体晃了一下。
安全绳承受不住,啪的一声断开。
尸体从桥下坠落,砸进深沟里。
下面立刻传来几只感染者扑咬同类的声音。
周琳脸色惨白,但她继续往下爬。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事吧?”
周琳摇头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“先下去。”
陈默没再废话。
身后,山路上传来车声。
猎队到了。
几辆黑色越野停在桥头。
车门打开。
穿黑色猎装的人下车。
他们没有立刻开枪。
其中一个男人拿着望远镜,看向正在桥底爬梯的众人。
山顶广播响起:
“猎物选择自行通行。”
“观赏性提升。”
“允许猎队接近。”
老周站在桥头,脸色阴沉。
“我现在真想把那女的嘴缝上。”
段青山举枪瞄准猎队方向。
“省子弹。”
“我没枪。”
“那就省力气。”
老周骂了句,继续帮忙把担架往下放。
猎队里有人端起捕网枪。
砰!
一张带铅坠的网射向桥下维修梯。
段青山开枪。
子弹打中网绳一侧。
网偏了方向,挂在断桥钢筋上。
可第二张网很快又射来。
这次直奔桥下平台。
沈露刚落到平台上,网从旁边擦过,铅坠砸在墙面上,碎石飞溅。
她吓得蹲下。
马魁从上方丢下一根球杆。
“卡住门!”
沈露反应很快,捡起球杆,横在平台边的护栏上,挡住下一张网的落点。
猎队明显不是普通幸存者。
他们不乱打。
不急着杀人。
他们像真的在狩猎。
先逼路线。
再分割目标。
尽量活捉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人。
段青山低声道:
“速度。”
所有人都在加快。
可越急,越容易出事。
唐野扶着担架往下放时,脚底打滑,整个人差点从桥边栽下去。
老周一把抓住他后腰。
“你再掉一次,我就把你绑担架上!”
唐野脸色惨白。
“我也不想!”
桥底平台上,许冬接住孙海。
孙海在剧烈晃动中发出痛苦呻吟。
这一声呻吟,引动了桥底另一侧的倒挂尸体。
一个穿维修主管制服的感染者突然从桥腹阴影里扑下来。
它的安全绳还没断,身体像钟摆一样荡向平台。
嘴里喊:
“停工!”
“安全检查!”
它手里那把扳手扫向许冬头部。
许冬抬手挡,手臂被砸得一震。
沈露从旁边冲上去,用球杆猛地捅向感染者胸口。
没捅倒。
但让它偏了方向。
陈默刚下到平台,直接一斧背砸向感染者后脑。
感染者被安全绳拖着荡回去,又猛地荡回来。
老周在上方喊:
“砍绳!”
陈默抬斧。
第一次没砍准。
斧头擦过安全绳,火星一闪。
感染者已经再次荡来。
陈默咬牙,第二下劈中绳子。
绳子断开。
维修主管感染者摔向平台边缘,半个身体挂在护栏外。
它还在伸手。
“停工……”
陈默一脚踹过去。
尸体掉下深沟。
众人终于全部下到平台。
桥头上方,猎队也逼近了断口。
一个猎队成员往下看了一眼,笑着说:
“他们真走下面。”
另一个人按下手里的控制器。
断桥电子屏响起提示:
【自行通行路线已确认】
【开启桥底干扰项目】
桥底平台上方,几盏红灯亮了。
陈默心里一沉。
“还有?”
下一秒,桥下两侧的检修箱自动弹开。
里面滚出一堆白色高尔夫球。
球沿着倾斜平台滚下来。
滴滴答答,满地乱跳。
桥底阴影里,原本倒挂着没动的球童感染者突然全部抬起头。
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挂在桥下。
身上绑着安全绳,手里还抓着球袋。
看见滚动的白球,它们开始疯狂挣扎。
安全绳一根接一根断裂。
尸体掉到平台上。
有的摔断腿,却立刻爬向那些球。
有的撞上护栏后,转头扑向活人。
“走门!”
段青山喊。
平台尽头的小门就在前方。
【山体后勤通道】
陈默冲过去。
门上是刷卡器。
他下意识摸口袋。
维修站控制室里那个管理员工牌还在。
刚才逃出来时,他随手塞进口袋,自己都没注意。
这种小习惯来自过去。
以前公司门禁卡、工牌、客户临时证,他总怕弄丢。
现在,这种没用的社畜习惯救了命。
他把工牌贴上去。
滴。
红灯。
【权限不足】
陈默脸色变了。
“打不开!”
林知夏的声音从无线电里响起。
“看门牌下方。”
陈默低头。
门牌下面有一个机械钥匙孔。
林知夏说:
“后勤门一般有应急钥匙盒。”
陈默扫视四周。
没有。
倒是门边墙上有个红色小箱。
【紧急维修钥匙】
箱子上锁。
老周冲过来,一棍砸下去。
砰!
锁没开。
第二棍。
锁变形。
第三棍。
箱门终于弹开。
里面却空了。
“操。”
老周骂出声。
桥头上,猎队已经开始往下放绳索。
桥底平台,球童感染者越来越多。
它们先追球,再扑人,场面乱成一团。
许冬护着孙海。
沈露和梁薇带着女人们靠在门边。
段青山开枪击倒一只扑来的球童感染者。
子弹越来越少。
陈默看着空钥匙盒,脑子里一下空白。
就在这时,小鹿忽然在周琳怀里小声说:
“叔叔,钥匙在下面。”
陈默一怔。
“什么?”
小鹿指向门口排水槽。
排水槽铁网下面,卡着一把生锈钥匙。
可能是很久以前掉进去的。
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藏的。
钥匙一半被泥和树叶盖着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
陈默跪下,用短刀撬开铁网。
手指伸进去,摸到那把钥匙。
冰凉。
滑腻。
他把钥匙抽出来,插进门锁。
转动。
咔。
门开了。
陈默回头看了小鹿一眼。
孩子把脸埋进周琳怀里。
陈默没多说。
只是低声说:
“谢谢。”
周琳眼眶红了。
门一开,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。
不是外面的山风。
是山体内部的空调冷气。
里面是一条长长的后勤走廊。
灯光昏黄。
地面很干净。
墙上贴着指示牌:
【货运电梯】
【洗衣房】
【员工更衣室】
【贵宾物资通道】
还有一块小牌子:
【女性接待人员请前往b区登记】
陈默看见这块牌子,心里一沉。
这条路不只是通道。
它像一条把人从山下送到山顶的输送带。
众人冲进门内。
段青山最后一个进。
他把门重重关上。
外面球童感染者和猎队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半。
但门外很快传来撞击。
砰。
砰。
猎队没有放弃。
门内很安静。
安静得让人不适应。
地面铺着防滑胶垫。
墙上灯带一闪一闪。
空气里有洗涤剂、冷气和一点淡淡香水味。
和外面桥下的尸臭完全不同。
乔妍靠着墙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“我们进来了?”
老周看着走廊深处。
“进是进来了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进了什么鬼地方。”
前方忽然响起电梯运行声。
叮。
很轻。
却让所有人立刻绷紧。
走廊尽头,一扇货运电梯的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没有人。
只有一辆银色金属推车。
推车上整整齐齐叠着白色衣物。
女士礼服。
高跟鞋。
丝巾。
胸牌。
还有几张登记表。
推车最上面放着一块牌子:
【新人接待批次】
【送往山顶会所】
一张登记表被风吹落。
飘到陈默脚边。
他低头看。
表格第一行写着:
【林知夏——待接收】
第二行:
【沈露——逃离名单,需回收】
第三行:
【乔妍——逃离名单,需回收】
走廊灯光忽然闪了一下。
广播里,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恭喜各位。”
“你们找到后门了。”
“不过,后门也是门。”
“门后当然有人接待。”
走廊两侧的更衣室门,一扇接一扇亮起红灯。
咔。
咔。
咔。
门锁同时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