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综合运动馆的后勤门,只开了一条缝。

门外那声沉重的坠地声,又响了一次。

咚!

金属门都跟着轻轻震动。

陈默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。

那动作很小。

可老周就站在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。

老周没有揭穿他,只把防暴棍换到右手,伸头往门缝外看了一眼。

“还在跳。”

陈默低声问:

“跳多高?”

老周收回脑袋。

“你自己看。”

“你都看完了,直接说不行吗?”

“说了你不信。”

陈默觉得他说得有道理,却还是不太想凑到门边。

刚才玻璃窗外那道影子从一层飞上二层的画面,还在他脑子里晃。

他见过跑得快的感染者。

见过力气大的。

见过会钻车底、会爬车顶、死后还追着快递单跑的。

可把自己当炮弹发射出去的,还是第一次。

秦瑶站在人群中间,脸色比刚才更白。

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它以前叫周骁。”

“是会所请来给贵宾表演的运动员。”

段青山转头看她。

“表演撑竿跳?”

“会所开过一场慈善运动晚宴。”

秦瑶说。

“馆里请了几个退役运动员和年轻选手做示范。出事那天,他们正彩排。”

“他被咬以后,一直没离开训练区。”

唐野问:

“那它跳多久了?”

秦瑶看向门外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第一次从这里经过,是六天前。”

“那时候它就在跳。”

通道里一阵安静。

六天。

不停助跑、起跳、摔落。

正常人别说六天。

六个小时也早就把自己摔废了。

咚!

第四声坠地响起。

紧接着,是某种长杆在地面上弹跳滚动的声音。

哒。

哒哒。

一阵拖拽声后,那根杆似乎又被捡了起来。

陈默贴近门缝。

这次他看清了。

运动馆非常大。

一层中间是标准篮球场,左侧隔出一片击剑区,右侧摆着跳高架和撑竿跳跑道。二层是环形看台和贵宾休息区,栏杆上还挂着已经褪色的活动横幅。

应急灯亮着。

篮球馆顶棚很高,一排排灯只亮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
明暗交错的场地中央,一道瘦高身影正拖着撑杆往跑道末端走。

它穿着深蓝色田径背心和短裤。

背心后面印着数字七。

脚上只剩一只钉鞋,另一只脚光着,脚趾已经在反复摩擦中烂得露骨。

它的左臂向外扭曲。

肩膀明显脱臼,却仍然死死夹着长杆。

最骇人的,是它的头。

后脑已经塌了。

右侧脸颊也被撞得扁进去一块,整颗头颅像一只被人踩过却没完全破裂的球。

黑血凝固在耳边和颈侧。

可它仍然在走。

走到助跑线后,它停下。

低头。

将撑杆转过一个角度。

两只手在杆身上缓慢移动,调整握距。

这动作很标准。

至少看上去曾经很标准。

只是它一根手指已经反折到手背,另一只手的虎口裂开,白色骨茬抵在黑色杆身上。

它完全不在意。

它向后退了一步。

又一步。

脚跟准确踩在跑道上的标线旁。

紧接着,它开始原地踏步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三下。

像在脑子已经烂掉之后,身体里还剩着一只看不见的节拍器。

唐野也挤到门边。

看了一会儿,他喉结动了动。

“它怎么不去垫子上跳?”

秦瑶道:

“垫子不在。”

众人看向落地区。

原本应该铺着厚厚海绵垫的位置,只剩光秃秃的水泥地。

墙边倒是竖着几块蓝色防护垫,已经被压在折叠看台和器材车后面。

秦瑶说:

“出事前,工作人员为了给晚宴腾场地,把落地垫推进器材库了。”

“它不知道。”

“或者说,它已经不在乎了。”

跑道上的感染者忽然加速。

钉鞋踩在胶面上,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声音。

啪!

啪!

啪!

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快。

它的身体虽然变形,助跑姿势却仍然带着运动员的痕迹。

最后几步,它低下撑杆。

杆头准确插进起跳穴。

长杆瞬间弯曲。

那道已经腐烂的身体被弹向空中。

陈默呼吸一停。

太高了。

正常人跳起来的高度,应该让人觉得漂亮。

这东西跳起来,却只让人觉得不对。

它的腰腹没有任何保护性收紧,关节也不顾极限。肩膀拉得几乎撕裂,弯曲的左臂被撑杆硬生生拽直。

身体里原本保护肌肉、限制发力的东西,像已经全部消失。

它不怕拉伤。

不怕骨折。

也不怕落地。

所以它能把每一寸肌肉都压榨到极限。

它越过了横杆。

而且高出很大一截。

身体翻转时,扁平的头颅朝下。

下一秒,它从近五米高的地方坠落。

咚!

头先着地。

整个身体像被摔散的木偶,四肢向不同方向弹了一下。

唐野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这都不死?”

地上的感染者安静了三秒。

第四秒,它的手指动了。

第五秒,它用那只扭曲的手臂撑住地面,慢慢爬了起来。

颈骨显然又断了一截。

脑袋向左歪得更厉害。

可它站起来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寻找活人。

而是转身去找那根弹开的撑杆。

陈默看着它一瘸一拐地走过去,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

老周低声道:

“死了还练,教练看见都得给它颁个全勤。”

陈默看了老周一眼。

“周叔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能不能别在全勤这件事上提醒我?”

老周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你不是不上班了吗?”

“所以更不想听。”

两人说话声音已经压得很低。

可运动馆太空。

声音还是沿着墙壁传了出去。

跑道上的感染者刚抓住撑杆,动作忽然停住。

它歪着头。

灰白色的眼睛缓慢转向后勤门。

所有人同时闭嘴。

陈默立刻往后缩。

这次不止半步。

他直接离开门缝,贴到了墙边。
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
陈默用口型道:

谨慎。

老周也用口型回了一句。

怂。

运动馆里没有脚步声。

过了几秒,撑杆拖过地面的声音重新响起。

那东西似乎没有准确判断声音来源,又回到了助跑线。

段青山走到门边,快速观察了一遍场地。

“出口在哪?”

秦瑶指向篮球场西侧。

“穿过场馆,翻过贵宾席下面的隔离门,有一条灯光维护通道。”

“能通哪里?”

“主楼背面。”

“有会所大厅吗?”

“能到玻璃栈道附近。”

段青山看了看队伍。

他们人数太多。

还有担架。

从一楼横穿整个运动馆,必须经过撑竿跳跑道和篮球场。

段青山问:

“二楼呢?”

秦瑶抬头看向看台。

“二楼也有西侧消防通道。”

“但楼梯被人堵了。”

“谁堵的?”

秦瑶没有回答。

二楼栏杆后,忽然露出半张脸。

是一个小女孩。

她大概七八岁,头发扎成两个已经松散的辫子,脸很瘦,手里抱着一只黄色运动员吉祥物玩偶。

她看见门口的陈默等人,眼睛一下睁大。

孩子刚想说话,一只成年人的手从后面伸来,迅速把她拉了回去。

二层传来一声很轻的呵斥。

“妞妞,别出声!”

陈默抬头。

二层栏杆后面接连出现几个人影。

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手里拿着拆下来的金属座椅腿。

一个短发女人抱着刚才那个女孩。

旁边还有两个穿会所工作服的男人。

他们的脸色都很差。

眼窝深陷。

嘴唇干裂。

显然已经困在上面很多天。

那名中年男人隔着栏杆,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别开门。”

段青山道:

“我们要去西侧消防通道。”

“走下面。”

“楼梯堵死了。”

“就是我们堵的。”

男人握紧座椅腿。

“你们别上来。”

老周皱眉。

“我们看着像丧尸?”

二楼一名穿教练服的年轻男人立刻道:

“活人比丧尸麻烦。”

这句话让楼下众人都沉默了一下。

并不好听。

但谁也没办法说他完全错了。

段青山问:

“你们几个人?”

“与你们没关系。”

“西侧通道怎么走?”

“也和你们没关系。”

老周正要开口骂,陈默先拉了他一下。

“别吵。”

老周低声道:

“他拿根凳子腿还挺横。”

陈默小声道:

“站高处的人容易有底气。”

那男人显然听见了,向下瞪了一眼。

陈默立刻移开视线。

他其实也不想得罪对方。

换成自己被困在二楼,看见下面突然来一大群满身血的人,还带着枪和斧头,他也未必敢放人上去。

那名抱孩子的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
中年男人摇头。

两人争了几句。

最后女人抬头看向楼下。

“你们有水吗?”

男人立刻拉住她。

“赵琴!”

女人声音发颤。

“妞妞两天没喝够水了。”

楼上的小女孩抱紧玩偶,没说话。

她舔了舔已经干裂的嘴唇。

陈默看了一眼马魁背着的补给袋。

水并不多。

他们这群人自己也不够。

可那孩子的嘴唇裂得已经出了血。

陈默下意识想开口。

段青山先问:

“你们知道西侧通道怎么开?”

中年男人沉默片刻。

“我叫魏建。”

“我是来参加会所晚宴的灯光承包商。”

“西侧消防门受总控限制。”

“我能从二楼灯光室手动解锁。”

“你们给水?”

段青山道:

“先开门。”

魏建摇头。

“先给水。”

两边都没有立刻让步。

这不是谁善良、谁自私的问题。

他们根本不认识。

在这里先交出唯一能换命的东西,可能就什么都得不到。

许冬低声道:

“孙海也需要水。”

她只是提醒事实。

并没有替任何人决定。

周琳怀里的小鹿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妞妞。

两个孩子隔着一层楼,互相看着。

小鹿忽然伸手,从周琳腰间的小袋子里拿出半瓶水。

那是周琳留给她的。

她仰头问:

“妈妈,可以给姐姐一点吗?”

周琳愣住。

她没有立刻点头。

手掌下意识按住那半瓶水。

现在一口水都有可能救命。

母亲第一反应想留给自己的孩子,再正常不过。

小鹿没催。

只是抱着瓶子等。

周琳看了她几秒,手指慢慢松开。

“只能分一半。”

小鹿点头。

魏建看见这一幕,握着座椅腿的手松了一点。

他身旁那个穿教练服的男人却低声道:

“别信他们,也许是在演。”

赵琴猛地转头。

“郭明,孩子都拿水出来了。”

名叫郭明的教练抿了抿嘴。

“之前那伙人也带着孩子。”

“结果他们上来后抢了我们一半吃的。”

这句话让楼下众人明白了他的戒备从哪来。

魏建犹豫片刻,道:

“西侧篮球架旁边有一台升降检修车。”

“把水放上去。”

“我们放座椅缝隙。”

“你们别上二楼。”

段青山点头。

“可以。”

马魁从周琳手里接过水瓶。

他没有直接进入场馆。

而是先观察那只撑竿跳感染者。

感染者已经重新站到跑道末端。

双脚在原地踏步。

准备下一次助跑。

郭明忽然从二楼看台后拿出一个旧遥控器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他按下一颗按钮。

运动馆的电子记分牌闪了闪。

一道清脆女声响起:

“第三次试跳。”

“准备。”

撑竿跳感染者的头立刻转向记分牌。

它停止原地踏步。

身体僵了两秒。

随后退回助跑标线。

郭明低声道:

“它听见准备提示,会重新开始完整动作。”

“每次大概二十秒。”

段青山问:

“你们一直这样控制它?”

“算不上控制。”

郭明看了眼遥控器。

“只是让它晚一点咬我们。”

“电池快没了。”

他话音刚落,撑竿跳感染者开始助跑。

啪!

啪!

啪!

马魁抓住这段时间推开后勤门,带着半瓶水冲向篮球架旁的升降检修车。

他速度很快。

撑竿跳感染者完成起跳,身体越过横杆,狠狠摔在水泥地上。

咚!

马魁已经把水放到检修车平台上。

二楼的魏建用绳子从栏杆缝隙垂下来,勾住水瓶。

一切看起来顺利。

可就在水瓶升到一半时,妞妞怀里的吉祥物玩偶忽然掉了。

玩偶撞在二层栏杆上。

又弹了一下。

落向一楼。

赵琴伸手去抓。

没抓住。

黄色玩偶摔进撑竿跳跑道。

正好落在感染者和它的撑杆之间。

那只感染者刚爬起来。

它先看向撑杆。

又看向黄色玩偶。

玩偶胸口印着本次慈善运动晚宴的标志。

其中还有一个卡通撑竿跳运动员。

感染者站在原地,头缓缓歪了一下。

像残破的大脑里,有什么东西被那图案碰了一下。

妞妞忍不住喊:

“豆豆!”

声音一出,感染者的头猛地抬起。

灰白色眼睛准确锁定二楼。

它不再去捡撑杆。

它张开嘴,发出一声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嘶吼。

那是看见活人后的声音。

赵琴一把捂住女儿的嘴。

已经晚了。

撑竿跳感染者抓起长杆。

没有退回标准助跑点。

它就在最近的位置转身,向二层看台方向冲去。

郭明脸色变了。

“它要跳!”

魏建怒道:

“这里没有跑道!”

“不需要了!”

感染者拖着撑杆冲过篮球场。

它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
杆头撞翻一排饮料箱,仍然没有停。

陈默站在后勤门边,看见那东西的路线正对二楼栏杆。

他第一反应是:

跳不上去。

篮球场距离看台太近。

没有足够助跑距离。

可感染者已经不是人。

它不需要考虑动作能不能完成,也不怕失败。

杆头狠狠插进一块地板接缝。

长杆弯曲。

它的肩膀在巨大拉力下当场撕开,左臂几乎从关节里脱出来。

但身体还是被弹上了半空。

它没有标准翻转。

更像一具被投石机抛出去的尸体。

砰!

感染者撞上二层栏杆。

第一下没有翻过去。

腹部被栏杆顶得凹陷,肋骨折断的声音清晰得让人牙酸。

楼上几个人刚松一口气。

感染者那只还能活动的手,忽然抓住栏杆。

它把自己吊在二层外侧。

嘴巴张开,朝最近的郭明咬去。

郭明惨叫一声,向后跌倒。

魏建抄起座椅腿砸向感染者手指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感染者没有松开。

它另一只手也搭上栏杆,拖着断裂的腹部一点点往上爬。

赵琴抱着妞妞往后退。

“开门!”

她冲魏建喊。

“把消防门打开!”

魏建冲向灯光控制室。

郭明却挡在他前面。

“不能开!下面那么多人!”

魏建瞪着他。

“它已经上来了!”

“开了门他们也会上来!”

“他们有武器!”

“所以更不能开!”

两个人争执的这几秒,撑竿跳感染者已经翻过栏杆。

它重重摔在二层看台上。

膝盖反折。

腹部被栏杆撕开一道大口子,内脏拖在地面。

可它落地后,第一件事仍然是扑向活人。

郭明脸色一变。

转身就跑。

二层通道很窄。

前面是妞妞和赵琴。

郭明慌乱中伸手一推。

他也许只是想把挡路的人推开。

可他推到的是妞妞。

小女孩摔在地上。

玩偶已经掉到楼下,她两只手空着,脸上一瞬间全是茫然。

撑竿跳感染者从后面扑来。

魏建刚跑到灯光室门边,回头看见这一幕。

“妞妞!”

他没有犹豫。

扔下座椅腿,转身扑过去。

感染者的嘴原本对着孩子。

魏建将女儿推到赵琴怀里,自己的肩膀迎了上去。

咔。

那一口咬得很深。

牙齿穿透衬衫和皮肉。

魏建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,却没有立刻惨叫。

他用手臂死死顶住感染者下巴。

“带她走!”

赵琴愣在原地。

“魏建……”

“带她走!”

他这次吼了出来。

陈默站在楼下,看得心里一紧。

段青山已经冲向楼梯。

楼梯被长椅、铁网和器材箱堵死。

马魁和老周开始往外搬。

陈默也冲过去。

他跑了两步,脚伤猛地一疼,动作一下慢下来。

他心里怕。

不是抽象的怕。

是看见那只感染者能直接跳上二楼以后,身体已经开始发冷。

楼梯封住不管用。

高处不管用。

栏杆不管用。

这种东西根本不遵守他们以为安全的规则。

可妞妞正在楼上哭。

魏建被咬住肩膀,撑不了多久。

陈默还是把破拆斧塞进铁网缝隙,用力往外撬。

“郭明!”

段青山抬头喊。

“用提示音!”

郭明缩在看台另一头,脸色惨白。

他低头看遥控器。

“没反应!”

“再按!”

郭明手忙脚乱地连按几次。

记分牌闪了一下。

女声断断续续响起:

“第……四次……”

“试跳……”

撑竿跳感染者的动作猛地停顿。

它嘴里还咬着魏建肩膀。

灰白眼睛却慢慢转向一楼跑道。

身体里残留的训练习惯和眼前的血肉互相拉扯。

只停了不到两秒。

它又开始撕咬。

林知夏的声音从陈默耳麦里传来。

“声音不够。”

她那边信号断断续续。

画面似乎只能看见运动馆一部分。

“它每次准备起跳前,都先找撑杆。”

陈默一边撬铁网,一边喊:

“杆在楼下!”

“把杆扔远!”

“怎么扔?”

撑杆太长。

此刻斜插在篮球场中央。

马魁冲过去抓住杆尾。

那根杆很轻,却很长,前端还卡在地板接缝里。

他一脚踹开卡槽,抱着撑杆往运动馆另一侧跑。

感染者在二楼猛地抬头。

它松开了魏建。

嘴里还叼着一块被扯下来的血肉。

下一秒,它转身扑向栏杆。

魏建捂住肩膀,瘫坐在地上。

赵琴冲过去想扶他。

郭明却先冲到消防门旁。

“开门!”

“快开门!”

刚才拦着不让开的也是他。

现在喊得最大声的还是他。

魏建看了他一眼。

眼神里没有愤怒。

只有疲惫。

人被真正的危险追到背后时,很多话都会变得没意义。

他撑着墙站起来,冲进灯光控制室,拍下消防锁解除键。

一层楼梯口的红灯变绿。

咔!

铁网后的消防门开了。

老周和段青山把堵门器材推开一道缝。

“上!”

陈默刚要跟上,撑竿跳感染者已经从二楼栏杆跳了下来。

不是正常下楼。

它直接往马魁手里的撑杆方向扑。

身体砸在篮球场地板上,右腿完全折向后方。

它却只用双臂和左腿撑着地面,朝撑杆爬。

马魁拖着撑杆往击剑区跑。

感染者跟着改变方向。

陈默看明白了。

人还在它视野里。

它仍然会咬。

可撑杆能把它的注意力硬生生拽走几秒。

不是控制。

只是一条比血肉更深的旧习惯,偶尔会从烂掉的脑子里浮起来。

“把杆扔进器材库!”

林知夏说。

秦瑶立刻指向击剑区后方。

“那边!”

马魁拖着杆冲过去。

器材库卷帘门只开了一半。

他将杆头往里面一塞,用力推进去。

撑杆滑入黑暗。

撞翻一排金属架。

哗啦!

撑竿跳感染者扑到门口,双手伸进缝隙去抓。

马魁按下墙边关闭键。

卷帘门开始下降。

感染者不退。

它的手臂和肩膀被门边夹住。

骨头发出闷响。

它仍在往里爬。

“这都不松?”

唐野看得头皮发麻。

段青山已经带人冲上二楼。

陈默跟在后面。

他爬楼时脚疼得发虚,一只手抓着栏杆,另一只手还握着斧头。

老周在后面推了他一把。

“快点。”

“你别推,我自己能走。”

“你走得像来参观的。”

“我伤员。”

“担架上那个才叫伤员。”

陈默没力气还嘴,只能继续爬。

二楼一片狼藉。

长椅、空食品包装、几个水瓶和临时铺开的毯子堆在角落。

魏建靠在灯光控制室门边。

右肩已经被咬烂一大块。

赵琴跪在他身旁,双手按着伤口,血还是不停从指缝里涌出来。

她明知道按不住。

却不肯松手。

妞妞坐在旁边,整个人呆住了。

她没哭。

只是看着父亲。

这种反应反而更让人难受。

许冬一上来就蹲下检查伤口。

只看一眼,她便停住。

魏建注意到了。

“不用说。”

许冬没有安慰。

她只是问:

“被咬多久?”

“不到一分钟。”

“没有药能解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的声音很虚。

赵琴猛地抬头。

“你知道什么?”

“也许没事呢?”

“有人被咬了也不一定——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一路到现在,大家都见过太多被咬的人。

有快的。

有慢的。

但没有一个真正没事。

魏建抬起没受伤的手,摸了摸妞妞的头。

“妈妈说得对。”

他说。

“也许爸爸运气好。”

妞妞终于哭出来。

“你骗人。”

魏建愣了一下。

大概没想到孩子在这种时候还这么清楚。

他想笑。

嘴角刚动,脸色就因为疼痛变得惨白。

郭明站在几米外。

手里还握着遥控器。

他看着魏建肩上的伤,又看向妞妞,嘴唇动了几次。

“刚才……”

“我不是故意推她。”

没人回答他。

郭明声音越来越小。

“我就是想过去。”

“路太窄了。”

赵琴抬头看他。

眼神很空。

没有骂。

也没有打。

可郭明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
人在真正恐惧的时候,会做出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事。

解释未必是假。

后悔也未必是假。

可那一推已经发生了。

有些事没有撤回键。

秦瑶走过去,拿走郭明手里的遥控器。

“还有多少电?”

郭明低声道: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刚才已经失灵了一次。”

楼下传来剧烈撞击。

砰!

卷帘门向外鼓起。

撑竿跳感染者显然没有被困住。

第二次撞击更重。

卷帘门底部被撑起一道缝。

一截黑色撑杆从门内伸出来。

感染者找到了它。

秦瑶脸色一变。

“它拿到杆了。”

段青山迅速看向西侧消防门。

“出口开了吗?”

魏建靠着墙,抬手指向灯光控制台。

“已经解锁。”

“穿过后场走廊。”

“第一个岔口左转。”

“能到玻璃栈道维护区。”

许冬问:

“你能走吗?”

魏建看了眼自己的肩膀。

没有回答。

赵琴立刻道:

“我扶他。”

魏建摇头。

“你带妞妞走。”

“我扶你。”

“赵琴。”

“我说我扶你!”

她声音突然拔高。

妞妞哭得更厉害。

楼下又是一声巨响。

卷帘门被撑杆顶起近半米。

撑竿跳感染者的扁平头颅从缝隙里钻出来。

它嘴里还挂着血。

一只手抱着杆,另一只手抓着地面,正在往外爬。

段青山道:

“没时间。”

魏建忽然抓住赵琴的手。

他的手已经开始发冷。

“你听我一次。”

赵琴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
“凭什么?”

“以前装修听你的,买房听你的,孩子上什么学校也听你的。”

魏建喘了一口气。

“这次听我的。”

赵琴死死抓住他的手。

“不听。”

魏建看向陈默。

陈默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一慌。

他下意识想避开。

因为他知道,对方接下来很可能要把什么东西交给他。

责任这东西比丧尸还吓人。

丧尸扑过来,你还能躲。

别人把孩子交给你,你连该不该接都不知道。

魏建果然将妞妞往陈默方向推了一点。

“帮我带她离开这层。”

陈默喉咙发紧。

“我……”

他想说自己不行。

他连自己都总差点掉下车、掉下桥、被丧尸咬。

把一个孩子交给他,听起来很不靠谱。

魏建像看懂了他的犹豫。

“不用答应以后。”

他说。

“先把她带过下一扇门。”

陈默看着妞妞。

女孩眼泪糊了一脸,怀里的吉祥物已经掉在楼下,现在两只手空空地抓着父亲衣角。

陈默心里还是怕。

怕保护不了。

怕答应了却做不到。

可楼下那只撑竿跳感染者已经挤出卷帘门。

他最终点了头。

“我尽量。”

老周在旁边低声骂:

“这时候还尽量。”

魏建却笑了一下。

“尽量就够了。”

他松开妞妞的手,将她推给赵琴。

又转身拿起地上的金属座椅腿。

郭明看着他。

“你想干什么?”

魏建道:

“记分牌遥控器给我。”

秦瑶没有立即递。

魏建说:

“我比你们更熟悉灯光室。”

“也知道广播怎么开。”

“我留下,它会先追我。”

赵琴摇头。

“不要。”

魏建没有再劝她。

他只是走进灯光控制室,把门从里面关上。

玻璃门上留着一个小窗口。

他隔着玻璃看向女儿。

“妞妞。”

女孩扑过去拍门。

“爸爸!”

魏建抬手贴在玻璃另一侧。

妞妞把小手也贴上去。

两只手隔着一层玻璃重合。

楼下,撑竿跳感染者终于从器材库爬了出来。

它拖着撑杆,开始重新后退。

不是往标准起跑点。

而是面对二层消防通道,寻找足够起跳的距离。

运动馆广播忽然响起。

魏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。

有些发颤。

“第五次试跳。”

感染者停住。

头转向灯光控制室。

魏建按下提示音。

女声响起:

“运动员准备。”

感染者抱紧撑杆。

赵琴死死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段青山推开西侧消防门。

“走!”

众人开始撤。

陈默站在门边,妞妞却死死扒着玻璃,不肯走。

他弯腰去抱她。

女孩拳头立刻砸在他肩膀上。

“放开我!”

陈默疼得直吸气。

“你爸让我带你走。”

“我不要!”

“我也不想。”

陈默脱口而出。

妞妞愣住。

陈默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
他咬咬牙,干脆把孩子抱起来。

“可他让我带你过这扇门。”

“我们先过门。”

“后面的事,后面再说。”

妞妞在他怀里挣扎,哭得喘不上气。

陈默抱得很笨。

一只手还拿着斧头,另一只手搂孩子,差点被她踢中伤脚。

老周赶紧接过他的破拆斧。

“你这抱法像偷孩子。”

“我没抱过!”

“看出来了。”

广播里的魏建喊:

“助跑!”

撑竿跳感染者开始冲刺。

啪!

啪!

啪!

它的目标不是横杆。

是二楼灯光控制室。

陈默抱着妞妞冲进消防门。

最后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魏建站在控制室里,手里握着遥控器。

赵琴被梁薇和秦瑶拉着,已经哭得站不稳。

那只感染者插杆、起跳。

弯曲的长杆将它的身体弹上半空。

它像一具没有痛觉的破烂风筝,朝灯光控制室飞去。

玻璃门上,魏建的手还贴在妞妞刚才贴过的位置。

下一秒。

砰!

整面玻璃炸开。

消防门在陈默身后关闭。

巨响被隔在门后。

妞妞在他怀里猛地安静下来。

她不再挣扎。

也不再哭。

只是睁着眼睛,看着已经关上的门。

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也不敢说“没事”。

这种时候说没事,是最残忍的谎话。

他只好抱紧了一点。

动作仍然很僵硬。

但没有松手。

走廊前方,红色应急灯一盏盏亮起。

墙上指示牌写着:

【玻璃栈道维护通道】

众人刚跑出十几米,身后运动馆方向,又传来一声沉重的坠地声。

咚!

紧接着,是撑杆在地面弹动的声音。

哒。

哒哒。

陈默脚步一顿。

那只感染者还没死。

而且它已经重新捡起了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