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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防门在陈默身后重重合上。

砰!

厚重的金属门把运动馆里的巨响隔去大半,门框却仍然震了一下。几缕灰尘从密封条上落下来,沾在陈默头发和肩膀上。

他没有腾出手去拍。

妞妞还在他怀里。

小女孩刚才挣扎得很厉害,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胸口,鞋尖也几次踢中他受伤的小腿。陈默既怕她掉下去,又不知道该怎样抱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只能一只手托着她的腿,另一只手僵硬地绕过她后背。

姿势不像抱人。

更像临时搬起了一件怕摔坏、又不知道应该抓哪里的行李。

门关上的一刻,妞妞突然不动了。

她两只手还攥着陈默的衣领,头却扭向身后那扇门。

隔着门,里面又传来一声闷响。

咚!

像一具身体从高处狠狠砸在地上。

紧接着,是撑杆在地面上弹动的声音。

哒。

哒哒。

“爸爸……”

妞妞叫得很轻。

赵琴追上来,脸上全是没擦干净的眼泪,胸口急促起伏。她伸出双臂,想把女儿接过去。

“妞妞,来妈妈这里。”

妞妞没有松手。

她仍然盯着门。

赵琴的手停在半空,十根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。她没有回头去拍门,也没有再喊魏建的名字。仿佛只要不喊,门后的结果便还没有真正发生。

陈默嘴唇动了动。

他想说魏建可能会追上来。

可这种话连自己都骗不过。

他也想告诉孩子,她爸爸不会出来了,可那句话太重,不该由他来说。

最后,陈默只能重复魏建刚刚交代过的事。

“你爸爸让我们先过门。”

妞妞抬头看他。

眼泪糊在睫毛上,嘴唇张了张,却没有问父亲什么时候过来。

她慢慢松开陈默的衣领。

赵琴将她接进怀里。

陈默两只胳膊一下空了。

他本该松口气,胸口却像跟着空了一小块。

老周把破拆斧递回来。

“拿着。”

陈默伸手接住。

斧头刚落进手里,他右肩便猛地往下一沉。

刚才抱孩子时,注意力都在别处,肩膀、手臂和脚踝的疼像暂时被压住了。现在斧头一回来,那些疼痛立刻一股脑冒出来。

他换到左手。

老周看得一清二楚。

“抬不动了?”

“能抬。”

“你现在说‘能’,就跟商场门口写‘最后一天’一样。”

陈默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指。

“多少还有一点可信度。”

前方消防通道亮着暗红色应急灯。

灰色胶垫一直延伸向看不见的拐角。左侧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道金属门,通向运动馆二层看台后方;右侧则是裸露的通风管、电线槽和没有粉刷的水泥墙。

墙上的指示牌写着:

【篮球馆后台】

【综合器材库】

【玻璃栈道维护区】

孙海依然躺在担架上。

马魁和罗斌一前一后抬着他。许冬跟在侧面,一只手举着输液袋,另一只手不时摸一下孙海的额头和颈侧。

孙海烧得脸颊发红,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。担架每晃一下,他的眉头便跟着抽动一次。

梁薇扶着秦瑶。

沈露、乔妍、周琳和其他从b区逃出来的女人走在中间。

从二层看台一起下来的,除了赵琴和妞妞,还有两名会所员工。

一个是郭明。

另一个叫蔡峰,是综合运动馆的器材管理员。

蔡峰四十岁出头,个子不高,头发已经稀薄。他背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两瓶水、几包饼干、一串钥匙和一支小手电。

那是他们在二楼困了几天以后,手里剩下的全部物资。

郭明走在蔡峰旁边。

他从进入消防通道后就没再说过话。

刚才在看台上,他为了自己逃命推倒妞妞。虽然他一直说不是故意,可赵琴从消防门关上后,一眼都没有看过他。

这种无视比辱骂更让人无处可躲。

郭明几次靠近,想要开口。

赵琴始终抱着女儿往前走。

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声巨响。

咚!

这次不像身体摔落。

更像那根长长的撑杆狠狠敲在金属门板上。

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。

郭明也跟着跑了几步,最终还是看向赵琴。

“刚才那件事……”

赵琴没有回头。

“先活下来。”

郭明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。

这不是原谅。

也不是不追究。

只是眼前还有比那一推更快的东西,正在追上来。

第二声响动没有落在身后的门上。

它从头顶传来。

哐!

整条消防通道的吊顶板轻轻震了一下。

陈默抬起头。

一粒灰落进眼睛里,他本能闭眼揉了两下。

“上面是不是有东西?”

唐野也仰起头。

“管道响?”

蔡峰脸色一变。

“这里上面有灯光检修架。”

段青山问:“通哪儿?”

“篮球馆、器材库,还有主灯光室。”

“它怎么上去?”

郭明低声回答:

“它不会找路。”

他也抬头看向吊顶。

“可它会跳。”

哐。

哐。

上方又传来两下金属震动。

不是正常走路的声音。

更像有一具沉重的身体拖着长杆,正在狭窄钢架上向前移动。

“跑。”

段青山只说了一个字。

队伍立刻向前。

消防通道本来就不宽,一跑起来,原本勉强维持的队形很快乱了。

小鹿把脸藏在周琳肩上。

妞妞没有再哭,却一直回头看身后的红灯。

前方出现一道双开门。

门牌写着:

【综合器材库】

蔡峰冲到门边,从帆布包里翻出钥匙串。

钥匙太多。

篮球馆、击剑室、器材库、清洁间,每一把都差不多。

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
第一把插不进锁孔。

第二把插进去了,却转不动。

头顶的金属响声越来越近。

陈默站在队伍后方,不停回头。

他明知道催促只会让蔡峰更慌,还是忍不住开口:

“蔡哥,你慢慢找,别急。”

蔡峰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
“你说别急的时候,能不能不要一直往后看?”

陈默顿了一下。

“我控制不住。”

第三把钥匙终于转动。

咔。

门锁弹开。

众人鱼贯进入器材库。

门刚关上,消防通道顶部便传来一声重响。

砰!

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上方落了下来。

蔡峰推上插销,又拉来一辆金属运输车,抵在门后。

器材库比预想中大得多。

两侧是近三米高的金属货架,上面堆满篮球、瑜伽垫、跳箱、护具、标志桶、训练绳和没有拆封的球网。

靠近最里面的墙边,横放着十几根不同颜色的撑杆。

中央停着两辆器材运输车。

空气里混着橡胶、皮革、机油和灰尘的气味。

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整理,许多器材的位置却仍然规整,货架边缘还贴着编号标签。

蔡峰进来后,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。

这里是他熟悉的地方。

“穿过器材库就是篮球馆后台。”

他指向最里面。

“右边软垫区还有一道维修门。”

段青山快速扫视周围。

“有水吗?”

蔡峰指向第三排货架。

“饮水车下面。”

这句话落下,队伍里不少人的喉咙都跟着动了动。

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喝够水。

连一直保持冷静的许冬,也朝那边看了一眼。

段青山道:“先检查周围。”

“我熟悉这里。”

蔡峰说完,还是听从安排,带着郭明仔细查看饮水车两侧。

车下果然放着一箱未拆封的瓶装水。

透明包装膜还在,上面只落了一层灰。

蔡峰蹲下来,用钥匙尖划开塑料膜。

他取出第一瓶,没有自己喝,而是转身递给妞妞。

“给孩子。”

赵琴看着他。

“你们也没多少。”

蔡峰笑了一下。

“管理员不缺喝的。”

“就是一直舍不得开最后一箱。”

妞妞没有立刻伸手。

赵琴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拿着。”

小女孩这才伸出双手。

蔡峰把瓶子递过去。

瓶子即将落入妞妞手中时,饮水车旁边那排瑜伽垫轻轻动了一下。

一张深紫色垫子慢慢向外倾斜。

蔡峰转过头。

紫色、蓝色、粉色的瑜伽垫一张接一张倒下来。

哗啦!

一个人从垫子后面“展开”了。

不是站起来。

是展开。

她的一条腿原本架在自己肩上,另一条腿反向贴着背部,腰腹扭成几乎无法想象的弧度。

整个人像一块被强行塞进窄缝里的布。

瑜伽垫倒下后,她的腰先转过来,肩膀随后扭动,最后那张倒挂的脸猛地翻到正面。

她穿着贴身瑜伽服。

胸前的小牌子写着:

【私教:苏曼】

她的脖子已经断了。

头颅向右倾斜,几乎贴在肩膀上。

没有闻到活人气味时,她一直维持着生前练过无数次的柔韧姿势,安静得像器材堆的一部分。

看见蔡峰后,那种安静瞬间消失。

她张开嘴,身体猛地弹出。

蔡峰手里还拿着水瓶。

他甚至来不及抬手阻挡。

瑜伽教练感染者身体向下一折,从他手臂下方钻过,双手抱住他的腰,一口咬在颈侧。

咔!

鲜血喷在饮水车和透明包装膜上。

那瓶还没递到妞妞手里的水掉在地上,向货架底部滚去。

蔡峰张开嘴。

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
郭明扑过去,抓住感染者的头发拼命后拽。

“松开!”

感染者上半身被扯得向后弯曲,腰部却能折出更加夸张的角度,嘴依然死死咬着蔡峰。

许冬冲到近前。

距离太近,她没有使用斧刃,而是用消防斧的斧柄砸向感染者太阳穴。

第一下,感染者只晃了一下。

第二下,它的牙齿终于从蔡峰颈侧撕开。

带出一块血肉。

郭明拖着蔡峰向后退。

蔡峰两手按住脖子。

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里往外涌。

“按住!”

郭明跪在他旁边,用双手压上伤口。

“你按住!”

蔡峰嘴唇动了动。

喉咙里只有漏气般的声音。

他抬起一只手,抓住郭明的袖子。

手指已经没有多少力气。

郭明急得整张脸都变了形。

“别睡。”

“水还没搬完。”

“你不是最烦别人乱动你的东西吗?”

“这箱水我全拿走了。”

“你骂我啊。”

蔡峰没有骂。

抓住郭明袖子的手慢慢垂了下去。

器材库另一端,瑜伽教练感染者已经重新爬起来。

许冬方才的两下没有彻底解决它。

它的腰折向一侧,双手撑地,两条腿从背后翻过来,身体几乎形成一个扭曲的圆环。

嘴里全是蔡峰的血。

它盯上了离它最近的乔妍。

下一秒,四肢同时发力。

它贴着地面扑了出去。

乔妍后退,背部撞上装满健身球的货架。

圆形健身球一个接一个滚落。

感染者踩到球上,身体向前滑去。

正常人早该摔倒。

它却在滑倒的同时双手撑地,双腿从背后翻过,腰部再次折叠。

它从球堆中弹起,张嘴咬向乔妍小腿。

唐野抄起撬棍阻挡。

感染者从撬棍下面扭过去,肩膀几乎贴着地面,牙齿擦过唐野的裤腿。

唐野急忙抬脚,自己差点摔倒。

沈露握着断酒瓶冲上来,却根本找不到下手的位置。

那具身体一直在转。

像骨头已经失去了固定关节的意义。

许冬踩住感染者散开的长发。

头部被扯住。

感染者身体却猛地向前翻滚。

头皮被直接撕开一块。

它不在乎,仍然朝活人扑去。

陈默握着破拆斧冲过来。

他看着那东西几乎反折到自己脚边,心里本能发怵,斧头举在半空,没有立即落下。

不是不敢砸。

是许冬和乔妍都离得太近。

只要砸偏,倒下的可能先是自己人。

老周在后面喊:

“等它抬头!”

瑜伽教练感染者再次扑向乔妍时,头颅终于离开地面。

陈默咬紧牙,斧背横着砸下。

砰!

第一下砸中肩胛。

感染者半边身体塌下去,嘴仍然张着。

第二下落在后脑。

它趴下去,又用前臂撑起上半身。

许冬接过老周递来的防暴棍,棍端卡住感染者下巴。

“现在!”

陈默双手抡起斧背。

第三下落下。

感染者的头撞在水泥地上。

终于不再动。

陈默保持着挥斧的姿势,喘了好几口气。

他的手还在发抖。

地上的水瓶慢慢滚进货架底部。

瓶盖始终没有打开。

郭明仍跪在蔡峰身旁。

许冬刚要过去,蔡峰的手指忽然抽动了一下。

郭明眼睛一亮。

“他还——”

许冬猛地抓住郭明肩膀,把他向后拉。

蔡峰的嘴突然张开。

牙齿擦着郭明手腕咬空。

他的眼睛已经变成灰白色。

刚才还抓着郭明袖子的人,几秒钟后便只剩扑咬活人的本能。

蔡峰感染者没有立刻扑第二次。

他的头先转向散落一地的水瓶、瑜伽垫和健身球。

嘴里挤出破碎声音:

“归位……”

“不能乱放……”

他伸手去抓脚边的水瓶。

指尖刚碰到瓶身,头便再次转向郭明。

活人的气味压过了那点残留习惯。

他扑了上去。

郭明没有躲。

像还没从前一秒短暂的希望里清醒。

老周一棍砸中蔡峰侧脸,把感染者打偏。

“发什么愣!”

郭明被这一声惊醒。

他抓起旁边一只沉重壶铃,双手举过头顶。

蔡峰感染者再次转向他。

嘴里仍在念:

“器材……”

“归位……”

郭明看着那张熟悉的脸。

壶铃悬在半空,手臂抖得厉害。

感染者扑来。

最后一刻,郭明闭上眼睛,将壶铃砸下去。

砰!

蔡峰倒地。

郭明没有停。

第二下。

第三下。

直到许冬抓住他的肩膀。

“够了。”

壶铃从郭明手里滑落。

他低头看着蔡峰,再也没有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推妞妞。

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金属爆响。

哐!

一根黑色撑杆刺穿吊顶板,从上方斜着扎下来。

碎裂的吊顶板砸落一地。

撑杆顶端在空气中不断晃动。

紧接着,一只已经变形的手从破口中伸出来。

撑竿跳感染者追到了器材库上方。

陈默抬头看着那只抓挠空气的手。

“它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?”

耳麦里传来林知夏的声音。

“它不知道。”

信号断断续续。

“你们上方的检修架正好通向器材库。”

陈默问:“你能看到我们?”

管制区信息台上,林知夏盯着一幅不断闪烁的旧建筑图。

旁边的监控画面里,器材库空无一人。

但画面右上角,一片从吊顶落下的灰尘已经重复了三次。

季晚棠给她看的所谓实时画面,只是一段循环录像。

“看不到实时画面。”

林知夏快速道。

“只能根据结构图和你们那边的声音判断。”

陈默看着头顶。

“它现在准备怎么下来?”

上方响起急促脚步。

啪!

啪!

啪!

陈默脸色一变。

“它在助跑。”

“散开!”

段青山大喊。

众人向两侧扑开。

撑杆从另一块吊顶板刺下。

杆身弯曲。

上方传来关节与金属同时撕裂的声音。

下一秒,撑竿跳感染者撞破吊顶,从众人头顶砸落。

砰!

它重重砸在器材运输车上。

金属车架瞬间凹陷。

感染者的腰又折了一次,后脑塌陷处也裂开得更深。

可它落下后没有寻找撑杆。

秦瑶就在旁边。

它张开嘴,直接扑向活人。

秦瑶向后跌倒。

段青山开枪。

砰!

子弹打中感染者肩膀。

距离太近,他不敢瞄头。

感染者被冲击带偏,牙齿擦过秦瑶的袖子。

马魁冲到备用撑杆架旁,从中抽出一根红白相间的新杆。

杆尾重重砸在地面。

啪!

撑竿跳感染者猛地转头。

它看见了完整的新撑杆。

那双灰白眼睛在秦瑶与撑杆之间停顿了一瞬。

秦瑶就在它脚边。

血肉的气味更近。

它再次朝秦瑶张嘴。

马魁将撑杆扔向器材库另一侧。

长杆撞上金属货架。

哗啦!

感染者终于放弃秦瑶,朝撑杆扑去。

林知夏立即提醒:

“只能拖几秒。”

“它还是会追人。”

段青山扶起秦瑶。

“出口!”

蔡峰之前所说的灰色维修门,便藏在健身球货架后面。

马魁冲过去开门。

门后正是篮球馆后台。

其他人重新抬起担架,迅速撤离器材库。

郭明没有马上动。

他弯下腰,将蔡峰掉落的水一瓶一瓶捡起。

最里面那瓶,是蔡峰想递给妞妞、却没来得及拧开的水。

郭明用袖子擦掉瓶身上的血,将它放进帆布包。

段青山喝道:

“走!”

郭明背起包。

最后看了一眼蔡峰,转身进入灰门。

众人刚进入篮球馆后台,运动馆广播便响起一阵电流声。

滋啦——

随后,是魏建虚弱的声音。

“你们到器材库了吗?”

妞妞猛地从赵琴怀里抬头。

“爸爸!”

赵琴全身僵了一下。

陈默按住耳麦。

“已经进篮球馆。”

“蔡峰呢?”

陈默看向郭明背着的帆布包。

沉默半秒。

“没出来。”

广播那边安静下来。

魏建没有再问。

几秒后,他继续说道:

“中央篮球架可以升降。”

“顶部还有隔离网。”

段青山抬头。

篮球馆中央悬着一块四面电子记分牌。

两座篮球架底部安装着大型剪式升降机构。红色防护网卷在顶棚轨道内,可以将中央球场与看台隔开。

“能困住它?”

“可以试。”

魏建声音越来越轻。

“用撑杆卡进篮球架。”

“它会抓杆。”

“篮架升起来以后,再放隔离网。”

郭明冲向场边控制箱。

“我操作过。”

“蔡峰检修的时候,我帮过他。”

马魁跟了过去。

“你开箱,我看机械。”

撑竿跳感染者已经爬到新撑杆旁。

它丢开原来那根开裂的黑杆,抓起红白长杆。

两只手在杆身上缓慢移动。

重新调整握距。

它开始后退。

段青山看向陈默。

陈默立刻认出了那个眼神。

他很不喜欢这个眼神。

以前领导把临时任务丢给他以前,也会先用这种眼神看他两秒。

“我脚受伤了。”

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跑得很慢。”

“也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看我?”

段青山没有绕弯。

“需要有人把杆带到中央篮架。”

“我不能离开射击位置,马魁和郭明操作设备,老周带伤员走。”

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
许冬守着孙海。

唐野的脚也有伤。

剩下的是梁薇、沈露、乔妍、抱着孩子的周琳,以及刚失去父亲的妞妞。

“算了。”

陈默收回目光。

“我也没说不去。”

老周把破拆斧接过去。

“跑的时候别拿这个。”

陈默问:“我没武器怎么办?”

“先别让它追上。”

撑竿跳感染者低下头。

双脚开始原地踏步。

妞妞忽然叫住陈默。

“叔叔。”

陈默回头。

女孩眼睛仍然红着。

“你会回来吗?”

陈默张了张嘴。

他不敢说一定。

最后,只点了一下头。

“我尽量。”

赵琴没有责怪这个答案不够好听。

她只是抱紧女儿。

“别逞强。”

陈默勉强笑了笑。

“我平时不太擅长逞强。”

老周在旁边道:

“你现在就在逞。”

感染者开始助跑。

啪!

啪!

啪!

器材库里传来急促脚步。

陈默深吸一口气,冲向灰门。

撑竿跳感染者抱着长杆从器材库扑出。

杆头插进地板接缝。

弯曲。

弹起。

它的身体从门框上方飞过,狠狠砸进篮球馆。

陈默没有等它爬起来,转身便往器材库方向跑。

红白撑杆在撞击中弹到了门边。

他必须先拿到它。

耳麦里,林知夏立即道:

“不要回去。”

“没有杆,计划没用。”

“计划不一定成功。”

“它现在一定会追过来。”

陈默跑出几步,伤脚猛地一疼,身体歪了一下。

撑竿跳感染者已经爬起。

那张摔扁的脸正对着他。

“陈默。”

林知夏的声音比平时更沉。

“不要为了没有把握的办法把自己送过去。”

陈默看着那根撑杆。

他心里怕得厉害。
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

可维护门还没有完全打开,伤员和孩子仍在篮球馆边缘。

这种感染者可以直接跳过普通障碍。

一旦它冲进人群,谁都挡不住。

“我不是去送。”

陈默喘着气。

“就是拿一下。”

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
感染者已经扑到面前。

陈默猛地滑跪下去。

这个动作不是计算好的。

是伤脚突然失去力气。

他刚好从感染者手臂下方滑过去,裤子膝盖在地面磨开。

感染者扑空。

陈默伸手抱住撑杆。

杆太长。

他一下没拿稳,杆尾扫中球架,发出一声巨响。

感染者猛地转身。

陈默拖着杆往中央球场跑。

姿势不像运动员。

更像偷了晾衣杆、正被主人追着打的人。

老周在远处喊:

“别直线跑!”

陈默边跑边问:

“那怎么跑?”

“我怎么知道?我又没被这玩意儿追过!”

郭明已经打开控制箱。

里面开关密密麻麻。

他的手指仍然发抖。

马魁一把抓住他手腕。

“蓝色升篮架?”

“对。”

“红色放网?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就看球场,别看自己的手。”

陈默拖着撑杆冲向篮球架。

感染者就在身后。

它伸手抓住陈默的外套后摆。

刺啦!

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
陈默被扯得向后踉跄。

他将撑杆向升降支架缝隙推去。

第一次,杆头撞偏。

没有进去。

郭明喊:“偏了!”

“我看见了!”

感染者已经张嘴咬向陈默后颈。

段青山开枪。

砰!

子弹打中感染者肩膀。

它向侧面一偏。

陈默趁这半秒拖回撑杆,再次向前推。

咔!

杆头终于穿进支架。

“升!”

郭明按下蓝色开关。

剪式支架开始合拢。

撑杆被卡住,缓缓升起。

撑竿跳感染者猛地放开陈默,双手抓住杆尾。

它不肯松。

身体被撑杆拖离地面,双腿悬空乱蹬,嘴里发出狂暴嘶吼。

“防护网!”马魁喊。

郭明的手移到红色开关上,却停住了。

开关旁写着:

【确认下降区域无人】

陈默还在篮球架下方。

就在这时,感染者一只手突然松开撑杆,抓住陈默受伤的脚踝。

剧痛瞬间窜上头顶。

陈默被拖倒在地。

“放开!”

他用另一只脚拼命踹感染者手腕。

感染者身体正在升高,手却抓得更紧。

陈默也被拖向升降支架。

老周冲进中央区域。

段青山喊:“别进去!”

老周没有停。

他抡起破拆斧,用斧背砸向感染者手臂。

第一下。

没断。

第二下。

手肘变形。

感染者依然抓着。

陈默疼得脸色发白,嘴上还在喊:

“周叔,你瞄准一点!”

“你闭嘴!”

第三斧落下。

感染者前臂折断。

断手仍死死抓在陈默脚踝上,身体却被撑杆拖向半空。

老周抓住陈默衣领,将他向外拖。

两人滚出中央区域。

郭明立刻按下红色开关。

哗啦!

红色防护网从顶棚落下。

感染者被网裹住。

升降架继续向上。

它一半身体缠在网中,一半吊在撑杆下面。

骨头在拉扯中接连折断。

那张嘴却仍朝着网外不断咬合。

郭明盯着它。

“困住了?”

升降架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。

吱——

撑杆开始弯曲。

防护网被撕开一道缝。

它还会出来。

广播里,魏建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比刚才更加虚弱。

“中央记分牌。”

郭明抬起头。

巨大的四面记分牌悬在篮球馆中央。

“应急下降。”

“控制箱下面,黄色盖板。”

郭明蹲下翻找,果然找到一块黄色盖板。

打开后,里面只有一颗红色按钮。

旁边写着:

【紧急释放】

郭明脸色发白。

“按下去会直接砸下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陈默他们还在附近。”

“让他们走。”

赵琴站在维护门边,终于按住无线电。

“魏建。”

广播那边安静了一下。

“我在。”

赵琴嘴唇发抖。

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。

最终只说:

“妞妞在听。”

妞妞从母亲怀里抬起头。

“爸爸。”

魏建的声音放轻了一些。

“妞妞,往前走。”

“你呢?”

篮球馆上方的照明灯,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
惨白光线铺满整个场地。

魏建说:

“前面黑的话,爸爸给你开灯。”

妞妞哭着问:

“你什么时候来?”

广播里传来轻微撞击。

像灯光控制室里有什么东西碰倒了椅子。

魏建停了两秒。

“你先走。”

“不要等灯全亮。”

赵琴闭上眼,朝郭明点了一下头。

郭明按下红色按钮。

中央记分牌开始下降。

起初很慢。

随后系统发出故障警报,下降速度骤然加快。

撑竿跳感染者仰起摔扁的头颅。

下一秒,巨大的记分牌重重砸落。

轰!

篮球馆地面猛烈一震。

升降架、撑杆、防护网和感染者一起被压在记分牌下面。

屏幕碎裂。

电火花从缝隙中喷出。

红白撑杆断成三截。

一截飞出去,扎进地板。

记分牌下方还有东西在动。

一只扭曲的手从缝隙里伸出,抓了几下,又慢慢缩了回去。

广播中的电流声持续数秒。

魏建没有再说话。

“魏建?”

赵琴按住无线电。

没有回应。

“魏建。”

只有杂音。

滋啦。

滋啦。

随后,广播彻底断开。

篮球馆安静下来。

只剩设备故障的警报声。

滴。

滴。

滴。

郭明站在控制箱前,手还压着按钮。

许久以后,他才低声开口:

“看台上的事……”

赵琴打断他。

“我不会替妞妞原谅你。”

郭明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也不会。”

郭明又点了一下头。

“应该的。”

没有争吵。

也没有和解。

郭明转身捡起蔡峰留下的帆布包。

那瓶没有打开的水还在最上面。

他擦掉瓶身上的血,将水递给妞妞。

妞妞没有接。

郭明的手停在半空。

赵琴伸手接过。

“水没有错。”

郭明低下头。

段青山催促:

“撤离。”

众人进入玻璃栈道维护通道。

陈默一瘸一拐走在最后。

伤脚上的断手已经被老周掰开扔掉。许冬简单检查过,没有新的牙印,只是原本的伤口再次裂开。

林知夏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:

“伤口怎么样?”

“没被咬。”

“我问疼不疼。”

陈默停顿一下。

“现在才开始疼。”

林知夏那边也停了一秒。

“活着回来再处理。”

“好。”

这一次,陈默没有说“尽量”。

玻璃栈道维护门就在前方。

秦瑶用编号手环刷开门锁。

滴。

门缓缓开启。

冰冷的山风灌进昏暗通道。

外面的景色漂亮得不像末世。

透明玻璃栈道沿山腰延伸,右侧便是几十米深的山谷。远处青岚湖在阳光下泛着银光,湖面像一块安静的镜子。

可玻璃下面,趴着许多人影。

有的腿折了。

有的腰部扭成奇怪角度。

有的半张脸贴在下层检修网格上,灰白眼珠透过玻璃向上转动。

它们看见门口的活人,立刻张嘴嘶吼。

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,沉闷而遥远。

入口旁整齐摆着十几双鞋。

运动鞋。

高跟鞋。

拖鞋。

还有两双儿童鞋。

妞妞看见其中一双红色小鞋,身体猛地缩了一下。

赵琴低头问:“怎么了?”

妞妞盯着那些鞋。

“爸爸说过。”

“这里以前掉下去很多人。”

陈默看向她。

女孩小声补充:

“不是他们自己掉的。”

山风吹动入口旁的宣传牌。

牌子上写着:

【青岚湖高空勇气体验】

【相信脚下,才能看见更远的风景】

耳麦里,林知夏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。

“先别上去。”

陈默低头看着玻璃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承重监控被接管了。”

“我看到的安全区域可能是假的。”

下一秒。

玻璃栈道侧面的第一盏指示灯,从绿色变成红色。

咔。

脚下传来一声轻响。

不是玻璃开裂。

是第一块玻璃下方的锁扣,自己弹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