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来接你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周衡站在管制区东门外。
白衬衫沾着灰，袖口卷到手肘，右手腕缠着一圈新绷带。
他看起来比学校那天狼狈很多。
可说话时，仍然是林知夏熟悉的语气。
温和。
耐心。
像他不是坐着山顶会所的车来接一个“待评估目标”，只是又在宿舍楼下等她，手里还提着两杯没有人想喝的奶茶。
信息台前没人出声。
何志远按住桌上的通话键。
“车辆留在警戒线外。”
“来访人员接受检查。”
“携带物资单独卸下。”
周衡身后的司机打开后备箱。
里面放着两个银色保温箱、四桶燃料和一只药品箱。
箱盖掀开后，最上层整齐摆着抗生素、止血药、胰岛素和几盒退烧针剂。
东门内两名守卫的目光同时落在药箱上。
管制区不缺想活的人。
缺药。
尤其缺这种还没过期、保存完好的药。
周衡抬起双手，表示自己没有武器。
“山顶会所没有恶意。”
“季小姐愿意先提供一部分药品和燃料。”
“条件呢？”何志远问。
周衡望向摄像头。
“让我见林知夏。”
观景餐厅里，陈默看着电视。
“他谁？”
老周正用桌布擦防暴棍上的血，闻言抬头。
“你问我们？”
陈默没理他。
耳麦里仍然只有杂音。
季晚棠没有关掉画面。
她很喜欢让别人看。
也喜欢让被看的人知道，自己正在被看。
陈默从地上撑起来，受伤的脚刚踩实，便疼得偏了一下。
“林知夏。”
他又喊了一次。
没有回应。
餐厅另一侧，段青山已经带人检查出口。
通往后厨的防火门被邵启的人从里面锁死。桥头消防卷帘外全是游客感染者，撞击声隔着金属板一下一下传进来。
他们暂时活着。
也暂时被困住了。
林知夏走到通话器前。
她没有问周衡怎么活下来的。
先问：
“谁告诉你我在这里？”
周衡像早就准备过答案。
“我在山顶的监控里看见了你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到的山顶？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“从哪里上山？”
“南侧公路。”
“南侧公路的桥塌了。”
周衡停了一下。
“我们绕了路。”
“哪条路？”
“知夏。”
他露出一点无奈的笑。
“一定要像审犯人一样吗？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一定要。”
周衡的笑淡了些。
他身后的司机侧过头，车内电子表的红光从他脸上一闪而过。
动作很快。
林知夏还是看见了。
她把一只耳机递给何志远，手指在信息台边缘轻敲两下。
何志远顺着她的视线，看向越野车前挡风玻璃后的通行牌。
通行牌右下角有一颗蓝灯。
每隔五秒闪一次。
那不是普通纸牌。
是仍在与山顶会所交换信号的车辆识别器。
何志远坐到旁边的接收设备前，开始扫描频段。
林知夏继续问：
“学校那天，你为什么推我？”
东门内外都安静了一瞬。
周衡的目光从两侧守卫身上掠过。
大概没想到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问。
“当时太乱了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你转身以前，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我只是想拉你。”
“你推的是我肩膀。”
周衡呼出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“就算我推了你。”
“那时候后面全是怪物，我害怕，我想活。这很难理解吗？”
林知夏摇头。
“不难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我不在意你害怕。”
她打断他。
“我在意你到了现在，还想把那件事改成另一个版本。”
周衡没有说话。
摄像头把他的沉默送上山顶，又送进观景餐厅。
陈默这才知道他是谁了。
那个在学校把林知夏推向感染者的人。
老周站到他旁边。
“要回去吗？”
陈默看着屏幕。
“你知道路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问得挺有意义。”
“先确认你敢不敢。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看向餐厅。
圆形用餐区中央摆着几十张桌子，靠后是一排自助餐台。食物早已腐坏，玻璃罩内长满灰绿色霉菌。
墙边挂着一张消防疏散图。
陈默走过去。
地图上除了玻璃栈道和后厨，还有一条从餐厅设备间向山下延伸的细线。
【食材运输索道】
终点标着：
【西侧供应站】
距离管制区不到两公里。
陈默按住耳麦。
“林知夏，听得见吗？”
依旧没有回应。
季晚棠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。
“陈先生，别看了。”
“索道停电了。”
陈默抬头。
“你提醒得这么快，说明它能用。”
季晚棠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能用和你能用，是两回事。”
林知夏也看见了疏散图。
电视画面将观景餐厅拍得很清楚。
她只扫了一眼，便把“西侧供应站”记下来。
与此同时，何志远面前的接收屏跳出一组新信号。
【山顶会所临时车辆认证】
那辆越野车仍在与山顶交换信号，也短暂暴露了内网入口。
何志远压低声音：“连接随时会断。”
林知夏拉过键盘。
“那就别让他走。”
她重新按下通话键。
“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山顶？”
周衡抬头。
听到她问这个问题，他像松了一口气。
“因为那里真的安全。”
“有电，有水，有药，还有人维持秩序。”
“学校已经没了，外面到处都是感染者。你留在这种临时管制区，只会被安排去做信息员，替他们没完没了地工作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不是一直不想再过别人安排的生活吗？”
“跟我走。”
“山顶没人会逼你上学，也没人要求你当什么优秀学生。”
林知夏手指没有离开键盘。
屏幕上的山顶设备列表快速跳过。她找到食材索道，直接打开控制页面。
【当前状态：停用】
【吊厢位置：山顶站】
【备用电源：可启动】
林知夏按下启动。
系统弹出权限验证。
她将越野车正在使用的临时认证码填进去。
观景餐厅后方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机械响。
嗡——
陈默转头。
设备间上方，一盏熄灭许久的橙色指示灯亮了。
【索道启动中】
他看向电视里的林知夏。
林知夏没有看他。
她仍在看周衡。
“我不跟你走。”
周衡站在东门外。
脸上那点温和维持不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说的不是安全。”
林知夏说。
“是另一个更漂亮的笼子。”
何志远面前的接收器发出提示音。
山顶会所发现了异常连接。
车辆认证开始被强制断开。
林知夏按下最后一个确认键。
【索道备用电源启动成功】
【预计抵达西侧供应站：八分钟】
设备间里，钢缆开始转动。
陈默听见了。
周衡也听见越野车里的报警声。
司机指向车内电子表，急促地说：
“没时间了。”
周衡的手垂到身侧。
缠在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渗出一小片黑色。
东门守卫同时端起枪。
何志远喝道：“别动！”
周衡没有去拿武器。
他只是慢慢解开绷带。
一圈。
两圈。
绷带落在地上。
他的手腕内侧，露出两排已经发黑的牙印。
伤口四周布满细密黑线。
那些黑线没有停止。
正沿着手臂，一点点向上爬。
守卫的手指压上扳机。
周衡抬起头，看着摄像头后的林知夏。
他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温柔。
只剩恐惧。
“山顶有药。”
“它不能治好我。”
“但能让我晚一点变成怪物。”
电子表上的红色数字正在倒数。
【00:46:12】
周衡望着林知夏。
“他们说，只要我把你带回去。”
“就给我下一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