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他还在跟我们说话。”
无线电里,何志远的声音很清楚。
陈默却觉得自己听错了。
心跳停了。
还能说话。
这两件事不该同时发生。
林知夏已经转身上车。
“回管制区。”
供应站里,刚下索道的人还在分流。郭明的手掌和小腿重新包扎后被送去观察;梁薇、罗斌和乔妍等人被领进登记棚。
许冬刚把孙海交给接应医护,听见无线电内容,也提着药箱跟了上去。
陈默拖着伤脚坐进最后一排。
车门关上时,他看见老周还站在供应站外。
“你不去?”
老周指了指满地伤员。
“这里总得留个人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
“再说那小子死没死,跟我关系不大。”
陈默点头。
车刚开出去,老周又敲了敲车窗。
“弄明白了告诉我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不是关系不大吗?”
“我怕以后碰见会说话的尸体,不知道该不该打。”
越野车沿后勤路冲向管制区。
十二分钟后,东门外侧隔离区。
周衡坐在铁笼中央。
他身后垫着一张折叠床,左右各放着一台临时监护仪。胸口贴着电极片,手指夹着血氧探头,颈侧还粘着一块超声感应贴。
所有屏幕都在报警。
心率:0。
血氧:无法读取。
血压:无法读取。
只有冷藏盒上的倒计时仍在正常走动。
【03:31:44】
按冷藏盒的逻辑,药效还远没到期。
心跳停止不是倒计时归零造成的。
周衡抬头看见他们。
“机器坏了。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。
每个字却仍然清楚。
许冬穿上防护服,站到隔离笼外。
“平躺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心跳停了也叫没事?”
周衡没有再争。
他躺到折叠床上。
许冬用听诊器换了几个位置,始终听不到心音。颈动脉和腕动脉都没有搏动,便携超声里的心脏也没有收缩。
“深呼吸。”
周衡照做。
胸口起伏了一次。
动作很慢。
更像为了完成命令,主动把空气吸进肺里。
之后整整一分钟,他没有再呼吸。
也没有憋气的不适。
只有每次准备开口时,他才会主动吸进一口气;不说话,胸廓便完全静止。
许冬抬起手电,照向他的瞳孔。
瞳孔仍能收缩。
而且会跟随光源移动。
她摘下听诊器。
“按现有医学标准,他已经死亡。”
可这个“死者”始终清醒,感染状态又未知。许冬没有让人贸然打开钢网做常规复苏,只要求所有设备继续监护。
她又测了一次体温。
二十八度七。
这个温度下,活人早该意识混乱。周衡却能准确听懂问题,语言和动作也没有明显障碍。
何志远站在两层钢网外。
“那现在说话的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许冬回答得很直接。
“正常大脑失去供血几分钟就会出现不可逆损伤。他没有循环,也没有有效呼吸,意识却还完整。”
“可能装的吗?”一名守卫问。
许冬抬眼看他。
“你可以装死。”
“装不了心脏停搏。”
林知夏走到隔离麦克风前。
“周衡。”
周衡转头看她。
“你记得今天发生的事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为什么来管制区?”
“山顶答应给我下一针。”
“条件?”
周衡闭了闭眼。
“带你回去。”
“学校那天呢?”
“我把你推向感染者,然后跑了。”
他说得没有迟疑。
也没有再改成“拉错”或“松手”。
林知夏继续问了几个只有他们同学才知道的问题。
课程名称。
分享会时间。
周衡最后一次给她发的消息。
他全部答对。
短期记忆与长期记忆都没有明显缺失。
林知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山顶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周衡这次停得更久。
“我告诉他们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第一针以前。”
他盯着自己没有血色的手。
“他们问我,还认识什么有用的人。”
“我说你会看地图,会分析监控,比学校里大多数人都冷静。”
“然后他们给了你药?”
“嗯。”
这不是被感染以后才发生的事。
那时周衡还有心跳,也还知道林知夏不愿意跟他走。
他依然用她的名字换了第一针。
林知夏没有骂他。
只是把这条答案也记进记录表。
记忆没有缺失。
自私、恐惧和替自己改写故事的习惯,同样没有完全消失。
从这个角度看,他确实还很像原来的周衡。
何志远低声道:“至少还是原来的人格。”
林知夏没有同意。
“只能证明他拥有原来的记忆。”
记得一个人的人生,不一定仍然是那个人。一路上那些感染者,也还记得敲门、签收和引导游客。
陈默一直站在观察线最后面。
他先看了两遍钢网,又问守卫内外两道锁是不是都扣上了,才往前挪了半步。
周衡先注意到他。
“你就是陈默?”
“你认识我?”
周衡的视线移到他受伤的脚上。
“无线电里有人叫过你的名字。她进来以后,又先看了你的脚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也能认?”
“看起来没什么用,但是很难死。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前半句多余,后半句算祝福。”
“你和知夏是什么关系?”
林知夏直接道: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周衡安静下来。
陈默也没回答。
他没有再往钢网前走。
“我问一个不专业的。”
周衡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还怕死吗?”
周衡沉默了很久。
“怕。”
“心都停了还怕?”
“比刚才更怕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
这个答案至少比监护仪像个活人。
周衡抬起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颜色苍白,指甲下已经泛出一点青灰。
“我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。”
许冬让工作人员从传递口送进去一支采血器。
周衡用针刺破指尖。
没有血珠冒出来。
他用力挤压,伤口里才渗出一点暗红色液体。
液体很稠。
流到采样片上后,几乎不再扩散。
许冬将样本封进密封袋。
“送检。”
工作人员刚接过袋子,手套边缘被金属传递口刮开一道小口。
一道很浅的伤。
血却立刻冒了出来。
周衡的头瞬间转过去。
动作快得不像刚才那个迟钝、冰冷的人。
守卫同时举枪。
周衡没有扑。
他死死抓住折叠床边缘,指节把金属护栏压出轻响。
“把血拿走。”
他说。
工作人员迅速后退。
密封门关闭。
周衡仍盯着那道已经看不见的伤口。
林知夏问:“你闻到了?”
“不是。”
周衡慢慢转头,看向隔离区外的每一个人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他抬手指向最靠近钢网的守卫。
“一百零八下。”
又指向许冬。
“八十六。”
指向林知夏。
“九十二。”
最后指向陈默。
周衡的眼神停住。
“你的最快。”
陈默下意识按住胸口。
“我平时静息心率也这样。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隔着衣服,他自己都数不清。
周衡却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坐在没有心跳的身体里,望着铁笼外那些还活着的人。
声音很低。
“你们的心跳。”
“太吵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