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的心跳太吵了。”
周衡说完这句话,隔离区外的人齐齐退了半步。
陈默退得最多。
他本来就站在最后面,这一下几乎退到警戒线外。
“再检查一遍锁。”
他说。
守卫看了他一眼。
“刚检查过。”
“刚才他还听不见心跳。”
陈默指了指笼子。
“情况更新了,锁也应该更新一下。”
何志远没有笑。
他真让人重新检查了内外两道铁门,又把警戒线向后移了五米。
周衡没有反抗。
他坐回折叠床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胸口没有起伏。
监护仪上的心率仍然是零。
只有眼睛跟着外面的人移动。
一名守卫低声道:“不能留。”
另一名医护人员立刻反问:“他刚才明明能控制自己。”
“等他控制不住呢?”
“所以才有两层钢网。”
“两层钢网挡得住普通感染者,挡得住这个吗?”
争论没有持续太久。
因为笼子里的周衡全听见了。
“先关着。”
他说。
“别开门,也别让受伤的人靠近。”
何志远看向林知夏。
“你怎么想?”
林知夏望着周衡。
学校里那个永远体面、永远会替自己找好理由的人已经没有了心跳。
可他仍然会害怕,会撒谎,也会在闻到血以后要求别人离开。
“继续隔离。”
她说。
“不放出来,也不因为省事杀掉。”
有人皱眉。
“一次克制不能证明他永远安全。”
陈默还站在警戒线最后面。
“我离这么远,不是客气。”
他说。
“我是怕他扑出来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陈默指了指双层钢网和守卫手里的枪。
“可现在门锁着,枪也架着。我这种最怕死的都愿意再等一会儿,你们急什么?”
“公司以前也这样。”
“问题解决不了,就先把提出问题的人开了,看起来好像事情已经处理完了。”
没人再催着开枪。
何志远让人增加一班守卫,每隔五分钟确认一次周衡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名字。
这不是承认他仍然活着。
只是暂时不替他决定已经死了。
放在观察台上的冷藏盒忽然亮起蓝灯。
盒子没有接电。
扬声器里却传出季晚棠的声音。
“讨论得很认真。”
守卫立刻拔掉电子模块。
声音没有中断。
“林小姐,你们问错问题了。”
“什么叫活着,并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他还能做什么。”
许冬盯着那只空针筒。
“R-7到底保存了什么?”
“一个人最有价值的部分。”
季晚棠的声音依旧温和。
“医生死后还能止血,司机死后还能开车,守卫死后还能守门。”
“这个世界已经失去太多人,也正在失去秩序。”
陈默听得后背发冷。
“活着发工号,死了还得打卡?”
他没忍住,直接对着盒子问:
“你们这不是救人,是给尸体续合同。”
季晚棠停顿了一下。
“陈先生,你只是习惯把无能解释成自由。”
“对。”
陈默答得很快。
“所以我这种人死了没什么利用价值。”
“求你们到时候放过我。”
老周不在这里。
不然大概会骂他没出息。
林知夏却轻轻弯了一下嘴角。
季晚棠没有继续和他争。
“把周衡送回来。”
“药品、燃料,还有你们想知道的答案,都可以交换。”
隔离笼里,周衡抬起头。
季晚棠像能看见他。
“周衡。”
“你应该知道,谁还能救你。”
周衡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知夏……”
守卫同时握紧枪。
林知夏没有动。
周衡闭上眼。
过了几秒,他重新开口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
季晚棠没有回应。
“也别让她上山。”
这是周衡第一次没有用条件、药物和安全包装自己的选择。
季晚棠终于问:
“你以为自己还能坚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等你忘了自己是谁,你连后悔都不会。”
周衡看着自己灰白的手。
“那至少这句话,是我还记得的时候自己说的。”
蓝灯熄灭。
通信中断。
隔离区重新只剩监护仪单调的警报声。
何志远让人把冷藏盒收进防爆柜。
随后,他看向林知夏。
“管制区缺人。”
“信息台可以交给你,路线和物资调度也缺一个人。”
他又看向陈默。
“外勤救援组也需要——”
“我脚受伤了。”
陈默立刻提醒。
“暂时的。”
“心理创伤比较长期。”
何志远被他说得停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命令,是邀请。”
林知夏问:“留下以后呢?”
“有床,有固定食物,也相对安全。”
这些条件很好。
好得像另一个可以停下来的生活。
林知夏却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今晚可以帮忙。”
“明天继续走。”
陈默转头看她。
“‘我们’?”
“你想留下?”
“我只是认为这种重大决定,应该有个讨论流程。”
“现在讨论。”
陈默看了一眼隔离笼,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登记岗位的人,又看了一眼管制区门外的公路。
“讨论结束。”
他说。
“我也不留。”
傍晚,仓库外。
林知夏拿出那袋被压扁的巧克力。
包装上的血已经擦掉,里面却化成了奇怪的形状。
她掰成两块。
陈默看了一眼。
“不平均。”
“你可以不吃。”
“我只是客观指出质量问题。”
他说着,拿走了比较大的那一块。
林知夏没有拆穿他。
两个人靠着墙,慢慢把巧克力吃完。
不远处有人搬运药品,有人给伤员换纱布。妞妞和小鹿蹲在地上,用粉笔给一只空罐头盒画窗户。
末世没有停。
但这几分钟里,没有人催他们赶路,也没有广播安排他们该做什么。
林知夏摊开一张旧公路地图。
她在西边一条绕湖国道上画了个圈。
陈默问:“那条路更安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物资更多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走这边?”
“沿路能看见湖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这不像以前那个每道题都必须有标准理由的林知夏。
“我们是在逃命。”
“逃命不能看风景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
“先找辆省油的车。”
何志远派出去探路的无人机恰好在这时返回。
画面里,西边旧国道的收费站前,摆着一张折叠桌。
一对夫妻、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女孩正围着便携炉吃火锅。
旁边没有尸体。
也没有武器。
小女孩发现无人机,举起一块纸板。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:
【路过的,吃饭吗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