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没有回答谢苗的问题。
他先指了指后面。
“掉头。”
林知夏踩住离合:“要走?”
“先把车头朝外。”
陈默把自己这边的车门锁好,又探身确认后座的两扇门也已经反锁。
“她是真想求救,也不耽误她爸把咱俩一块留下。”
灰色越野车在岔路口慢慢调转方向。
林知夏这次没有熄火。
只是陈默在她倒车时,两只手一直分别扶着车门和中控台。
车重新停好。
陈默拿起对讲机。
“先说清楚,想走的是谁?”
谢苗小声道:“我们都应该走。”
“我问的是想,不是应该。”
三号收费亭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想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我妈不想。我弟没有说过,我妹她……她还小。”
陈默看向林知夏。
林知夏说:“现在只有一票。”
“一票也不是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默又对着对讲机道:“所以我们还没开走。但先说好,带人走可以,入户绑架不行。你不能替另外四个人签字。”
“我没想绑他们。”
谢苗停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怕我爸不让我走。”
“他打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不给你吃饭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把你锁在收费亭?”
“这是值班。他不会锁我。”
“车钥匙呢?”
“家里的车钥匙都挂在值班室,只有当班的人可以取。”
“你想去哪儿?”
“先去上面的服务区。我只想出去一天,看看路还能不能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谢苗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我给过三份路线和物资计划,他都说不行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到了服务区以后怎么办。”
“……我还没想好。”
陈默叹了口气。
“你不是现在就想搬家。你就是想先出去一趟,看看这扇门到底能不能开。”
“对。出去以后,是回来还是继续走,都由我自己定。”
陈默摸了摸下巴。
“这就比较麻烦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他如果是个单纯的坏人,我们掉头就走,比较省事。”
谢苗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也怕他是对的。”
“他把我们带到这里,修好门,留住了食物。上次我想出去,公路上有三十多只……是他把我拉回来的。”
林知夏问:“你说十二点交班?”
“对。”
“还有两分钟。”
陈默也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那就等交班。”
他将对讲机放回中控台。
“装一会儿不难。真拿排班骗人,演两个月自己先得打起来。”
等铃的两分钟里,陈默用手机镜头把收费站放大了一遍。
横在收费口的货车都被放空了轮胎,底盘之间还拉着钢索。两侧的活人通道都在他们的视线里,却没有枪口和伏击的影子。
他又回头看了一遍身后的岔路。
车头朝外,中间没有障碍物。
至少目前还能跑。
十二点整,收费站顶部响起一声短促的铃。
折叠桌旁的少年立刻放下碗,往三号收费亭走。他在亭外停下,先敲了两下门,谢苗才从里面出来。
陈默盯着手机屏幕数了一遍。五个,一个不少。没藏着第六个,也没见谁身上拴着绳。
谢苗接过母亲留给她的保温饭盒。少年进了收费亭,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。
一个中年男人走到公路扩音器下方。
他没有拿枪,只背着一把钩头磨得发亮的长钩。
“灰色越野车。”
男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。
“我叫谢春生。想谈就开到黄线,车头朝外,不要按喇叭。想走也可以,我不拦外人。”
陈默低声道:“这句专门强调外人,听着不太吉利。”
林知夏已经挂上一挡。
“去黄线,还是走?”
陈默看了看手绘路况图。
往西只有这条路。掉头绕行,至少多出大半天,那还是路没断的情况。
“去看看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:“只到黄线。”
越野车向前开了两百多米,停在最外侧的黄线前。
距离近了,陈默才看清折叠桌前还有一道白线。
小女孩的勺子滚过白线。
她刚要去捡,谢春生已经拉住她的后领,将她往回带了一步。
一只灰白的手几乎同时从货车底下扫出来,五根手指抓住勺子,又缩回阴影里。
小女孩脸色白了一下。
谢春生没有骂她。
他从桌下的密封盒里取出另一把干净勺子,连同一张湿纸巾一起递给她。
小女孩擦了手,乖乖坐回白线里。
谢春生这才走到黄线另一边。
他从旁边的立柱上取下一块夹板。
“先登记。两个人,姓名、车牌。有没有发热、咬伤或新伤?”
陈默报完信息,又指了指自己缠着纱布的脚。
“旧伤。医生今早换过药,没牙印。”
谢春生隔着黄线看了一眼,在表格里写下【右脚旧伤,待观察】。
“我女儿想走的事,我知道。”
林知夏问:“知道为什么不让?”
“想走和能活着走,是两件事。”
谢春生指了指货车外那些沉默的废弃车辆。
“外面的危险数不清。这里的,我每一只都知道在哪儿。”
“她可以跟我们说话吗?”
“可以。”
谢春生道:“但五个人的路,不能她一个人定。”
“一个人的路呢?”林知夏问。
谢春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十二点零四。午饭还有十六分钟。”
“饭是免费的。想进来吃,就走二号车道。”
谢春生指向黄线旁一只红色铁盒。
盒子上写着:
【小型客车,十元。】
【请取一袋,须交十元整。】
陈默打开铁盒。
里面整齐放着几只透明零钱袋。
“钱也是免费的?”他问。
“下午从亭外的钱箱收回来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陈默拿起一袋,当场数了两遍。
谢春生看着他。
“十元,没少。”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
陈默把钱袋放到中控台上。
“我是不信能收这个的人。”
“她现在不算人。”
谢春生说。
二号收费亭的脏玻璃后,一个穿着收费员制服的女人慢慢坐直了身体。
她的脸灰白浮肿,工牌却仍端正挂在胸前。
她抬起一只已经发黑的手,从缴费窗口缓慢伸了出来。
谢春生在黄线外提醒:
“别少给,也别闯杆。”
收费亭后方,一整排废弃车辆里,传来了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。
女收费员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请……缴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