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最后还是没能马上“快滚”。
修车的人说还差两个小时,他便和林知夏回临时休息室等。
陈默原本只想眯一个小时。
醒来时,临时休息室墙上的指针已经指向十点二十三分。
他从折叠床上弹起来,伤脚一落地,又疼得坐了回去。
“怎么没人叫我?”
林知夏在另一张床上睁开眼。
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“我也刚醒。”
“早饭呢?”
“九点收摊。”
陈默沉默两秒。
“自由的第一个早上,就吃不上饭?”
桌上放着两根冷掉的玉米。
林知夏拿起一根,把另一根扔给他。
“老周留的。”
陈默接住。
“那还行。”
管制区库房外,停着一辆灰色旧越野车。
右后门的颜色比别处深一块,车顶有三道刮痕,里程表坏在八万四千公里。
何志远拍了拍发动机盖。
“换了轮胎,刹车管和皮带都检查过。”
陈默没听他说完,已经蹲下来看底盘。
他用老周留下的胎压表,把四条轮胎都量了一遍。
他又打开后备箱,检查备胎、千斤顶、拖车绳和车门内锁。
林知夏问:“你验车比看周衡还认真。”
“周衡被锁着。”
陈默用手电照了照油管。
“坏车不会。”
何志远道:“还有一辆新一点的,不过这辆更省油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新的坏了我不会修。”
陈默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灰。
“这辆哪里有毛病,至少都写在脸上。”
车后装了饮用水、几袋主食、药包、工具和一只装满的备用油桶。
何志远又交给他们一张手绘路况图。
红笔圈出了堵车和桥梁断裂的地方,蓝笔标了三个可能取水的点。最远的一道线,只画到旧收费站。
“再往西,我们也不知道。”何志远说。
陈默把图收好。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吧,反正我们又不交路线报告。”
林知夏把管制区的公用耳机放回盒子,只留下两台普通对讲机。
何志远将其中一台调到旧公路养护频段。
另一台的存储频道,按老周纸条上的数字调好。
“西边很多固定电台还在用这个频率。”
“只能收附近信号。”
“挺好。”
陈默说。
“收得远,求救也多。”
等人加油时,林知夏从库房门口找到一本旧旅游册。
册子正面的票价和营业时间已经没有意义,背面还留着一大块空白。
她把笔递给陈默。
“写三件以前想做,一直没时间做的事。”
陈默在车盖上写了半天。
【洗一次不限时的热水澡。】
【在能反锁的房间睡到自然醒。】
【吃一顿不用抢来的火锅。】
林知夏看完,问:“这是旅行清单,还是住宿验收标准?”
“活人要求低一点,舒服就是景点。”
笔到林知夏手里。
她写得比他快。
【看海。】
【看雪。】
【走一条没有用、只是好看的路。】
陈默指着前两条。
“海和雪不一定在一个方向。”
“那就先不管方向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她把旅游册折起来,放进副驾驶前的储物格。
车已经加满油。
陈默打开驾驶座车门,伤脚刚踩上去,动作就僵了一下。
林知夏从他手里抽走钥匙。
“我开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你有驾照?”
“有。”
“开过多少公里?”
“驾校考试路线。”
陈默抓住车门,没有松手。
“我脚受伤,不代表我想死。”
“那你来开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脚。
他慢慢松开车门。
“实习司机也得给机会。”
林知夏坐进驾驶座。
越野车往前一窜,灭了火。
陈默默默系好安全带,又把头顶扶手握住了。
“这是正常现象?”
“手动挡都会。”
“你看着前面说。”
第二次,越野车终于慢慢开向出口。
出口登记处,守卫拿着表格问:“外出事由?”
陈默下意识道:“外勤……”
他看见自己已经没有腕带的手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不是任务。”
守卫抬头。
“那写什么?”
林知夏在驾驶座上说:“看湖。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顺便活着。”
守卫盯着他们看了两秒,真的在表格上写下:
【看湖。】
铁门向两侧打开。
没有尸潮。
没有枪声。
也没有人要求他们在几点前回来。
灰色越野车沿西侧公路驶出管制区。
林知夏开得很慢。
陈默全程握着车门上方的扶手。
“前面是直路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直路也可以翻。”
“你不是说想自由自在?”
“自由自在和系安全带不冲突。”
四十分钟后,右侧的树林忽然向后退开。
湖面从护栏外露出来。
阳光落在水上,风把一层层碎光推向远处。
林知夏忽然把车停进路边的观景带。
陈默立刻解开安全带。
“看见丧尸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路断了?”
“也没有。”
林知夏指了指窗外。
“看湖。”
陈默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你叫停车就为了这个?”
“不然呢?”
陈默看了一眼油表,伸手把发动机关了。
“看吧。”
“省油。”
两个人没有下车。
他们只是把车窗摇下来,安静地看了几分钟。
“你以前没来过?”陈默问。
“路过过。”
“路过还不算来?”
“要赶回学校参加比赛,没停。”
陈默看着水面。
“我以前出来玩,也都是团建。”
“看过湖吗?”
“看过会议流程。”
林知夏靠回座椅,笑了一声。
风从车窗灌进来,吹动储物格里旅游册的一角。
没有人催他们走。
等到自己想走了,林知夏才重新拧动车钥匙。
再次上路后,对讲机里开始出现电流声。
旧收费站的标志,也在公路尽头慢慢露了出来。
一个很低的女孩声音,突然从养护频段里传出。
“灰色越野车,能听见吗?”
林知夏放慢车速。
“能。”
“别直接开进来。”
陈默立刻挺直了背。
“我就说那顿火锅不免费。”
女孩急忙说:“纸板是真的,火锅也是真的。我爸不会害你们。”
林知夏看见三百多米外,几辆大货车横在收费口前。
货车之间只留了一条单车道。
车道地面画着新补的白线,路边立着三块牌子:
【外来车辆停黄线。】
【进站先登记。】
【晚七点后不得出入。】
昨晚举纸板的小女孩正蹲在折叠桌边。
桌旁仍然只有四个人。
“无人机画面里只有四个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我在三号收费亭。”
女孩说。
“我叫谢苗。昨晚轮到我值班,今天中午十二点交班。”
她说“轮到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
“桌边的是我爸、我妈、我弟和我妹。”
越野车在收费站前方的岔路停了下来。
谢苗那边像是有人经过。
她安静了好一会儿,才又开口。
“这里的门是我爸焊的,食物也是他分的。”
“我们能活到现在,是因为他。”
陈默看着那几辆堵住出口的货车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?”
对讲机里只剩下电流声。
谢苗再开口时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我们一家五口都活着。”
“可我爸不许任何人离开收费站。”
“你们能不能……只救想走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