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彩色油膜贴着水痕,缓慢越过第二道红线。

陈默先看了一眼谢苗手里的洗锅水。

“别倒。”

谢苗已经把桶往回提了。

“我没打算倒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陈默往后退了半步,“下面这锅看着不缺汤。”

林知夏蹲在红线外,没有碰水,也没有碰卡在铁网上的死鱼。

“第二道线原来代表什么?”

“停用东沟,把一天的物资装上车,二十分钟测一次水位。”

谢苗把桶放到远处。

“如果连续二十分钟涨三厘米,或者低位排水井见水,全家转到上面的服务区。”

她说得很顺,显然不是第一次背这套东西。

陈默问:“谁定的?”

“我爸。”

“那先叫制定人来验收。”

谢苗拿起对讲机。

“东沟异常,水过第二线。有死鱼,有油膜,气味不对。洗锅水没有倒,没人接触。”

对讲机里只停了一秒。

“所有人离沟三米。”谢春生说,“十二点二十七,原地等我。”

没有否认,也没有问谢苗是不是看错。

收费站顶部随即响了两声短铃。

远处三号亭的指示灯由绿转红。少年关窗、锁门,沿白线内侧离开。扩音器重复了两遍:

“外来车道暂停。二号出站道保留。”

不到两分钟,谢春生从站房方向快步过来。

他手里多了一根伸缩测量杆,肩上挂着巡检本。韩芸跟在后面,抱着一卷黄黑警戒带。按应急铃离开三号亭的少年拎着两只空废液桶,谢楠被留在最远处,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半碗饭。

谢春生没有走到沟边。

“发现时间。”

“十二点二十六左右。”谢苗说。

“昨天最后确认?”

“十八点四十,沟底是干的。”

“谁确认的?”

“我和我弟。”

少年点了一下头。

“铁网以下,没有水。”

这是他今天除了“视线清除”以外,说的第二句话,仍然像一条值班记录。

谢春生把时间写下,又问:“桶里的水从哪儿来?”

韩芸回答:“洗锅水。厨房用的是西库密封桶,和这条沟不通。屋顶水箱只冲洗,不入口。”

“西库桶身检查一遍。屋顶下水口封住,先不用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韩芸把警戒带交给少年,转身就走。

她没有说会不会有毒,也没有先把所有水倒掉。

谢春生用测量杆钩住沟边的旧铁环,将杆身贴近混凝土墙。最下面两格没进水,往上的刻度却已经湿了。

他看了十几秒,在巡检本上写:

【12:31,第二线以上1.4厘米。油膜。异味。死鱼一条。来源不明。】

陈默扶着护栏,尽量让自己的伤脚离那股味远一点。

“你这杆子下去过,别再拿回屋里。”

“进废液桶。”

“鱼呢?”

“不捞。”

“为什么?”谢楠在远处问。

谢春生看向她。

“不知道是什么水,所以不碰。”

谢楠又问:“它是淹死的吗?”

没人立刻回答。

陈默低声道:“这问题对鱼有点不尊重。”
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可以不回答。”

“我就是没打算回答。”

少年在沟两侧立了两根短杆,把警戒带拉起来。谢苗用粉笔在混凝土墙上补了一道细白线,旁边写下时间。

谢春生合上巡检本。

“二级水情预案。”

少年马上重复:“停东沟,装二十四小时物资,两车油量复查,二十分钟一测。”

谢春生点头。

“你负责封沟和车辆。谢苗清点路线、药品和五个人的随身包。韩芸查水。谢楠回白线里面,不许再靠近。”

谢楠端着碗没动。

“那他们呢?”

她指的是陈默和林知夏。

谢春生看向两人。

“外人可以走。七点以前,二号车道原路出去。”

陈默立刻问:“路上这条水要是再涨,二号车道还能出去吗?”

“现在能。”

“二十分钟后呢?”

“复测以后才知道。”

“那我们多等这一轮,二十分钟后你把二号道也关了呢?”

谢春生没有替未来保证。

“关之前会广播。要不要等,你们自己决定。”

林知夏问:“第二道线已经到了,你们什么时候去查上面的服务区?”

谢春生看了一眼东侧山坡。

“连续两次复测以后。先确认涨速,再查来水方向。”

谢苗说:“我第三份路线从北侧养护道上去,不经过低洼匝道。”

“把图拿出来。”

“你以前说那条路没验证。”

“所以现在验证。”

谢春生说完,拿起装着测量杆的废液桶往回走。

谢苗站在原地,像是还有一句准备了很久的话没来得及说。
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

“怎么,他照规矩办了,你还不满意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谢苗把那桶洗锅水重新提起来。

“以前我说要查路,他说没到第二线。”

谢苗看向父亲离开的方向。

“现在到了线,还是先等他复测。”

“那今天先别急着判他错。”

陈默指了指那道新画的白线。

“那就等这一轮。他要是连自己画的线都不认,再说。”

回到站房后,收费站忽然忙了起来。

韩芸把西库六只密封水桶逐个擦干桶底,检查封口,又把厨房里刚接出来的半壶水单独放到一边。

“封口都干的。”她说,“桶没有漏,取水也不经过东边。”

谢春生在本上记了一行。

“先保留。今天入口只用未开封桶。”

站房后面停着两辆车。

一辆银灰色七座面包车,一辆黄色养护皮卡。两辆车的车头都朝着外面,轮胎下面没有杂物,挡风玻璃内侧贴着各自的物资清单。

谢苗的弟弟先查油表,再查电瓶。他不说够不够,只把数字报给谢春生。

“面包车四分之三。皮卡半箱。都能启动。”

谢苗从值班室取出五只颜色不同的背包。

每只包侧面都插着一张卡,姓名、药物、衣物、一天口粮,写得一清二楚。

陈默坐在离出口最近的折叠椅上,看着他们把米、水、药和工具依次装车。

“你们这不是临时准备。”

谢苗把一包电池塞进皮卡后座。

“每周一检查,月底换一次食物。”

“那还行。”

“什么还行?”

“至少不是那种嘴上说随时能走,真出事先找充电线的人。”

林知夏把一只滚到地上的罐头捡起来,放回箱子。

“你在说谁?”

“我在批评一种普遍现象。”

“你的充电线在副驾驶门槽。”

“所以我有资格批评。”

十二点五十一,少年准时提醒复测。

谢春生带着巡检本回到东沟。

水比白线高了0.8厘米。

没有达到三厘米的转移条件。

他重新画线、记录时间,又沿着沟边走了十几米,查看每一处裂缝和排水口。

“涨速低于阈值。”他说,“二级水情预案继续。”

谢苗问:“油膜呢?”

“还在。”

“味道比刚才重。”

“列为独立异常。下一次复测不等二十分钟,十二分钟。”

他没有因为水涨得慢就撤掉警戒带。

陈默在旁边听完,悄悄把原本准备拿出来的车钥匙又塞回口袋。

林知夏问:“不走了?”

“谁说不走。”

“钥匙收回去了。”

“现在开出去,万一西边也有水,回来还得重新交十块。”

“只是十块?”

“还有四十七个审计。”

林知夏没拆穿他。

一点零三,第三次复测。

水只又涨了0.4厘米。

谢春生在记录后面画了一个圈。

“涨速继续下降。站内暂时没见倒灌,西库密封桶未发现接触。”

少年转身要回三号亭,韩芸却叫住他。

“先吃饭。”

谢春生看了一眼时间。

“八分钟。一点十二回岗。进站道继续关闭。”

少年坐回白线里面,打开那只一直留在保温箱里的饭盒。

他转向谢苗。

“拿第三份路线。我们去服务区查排水口。”

谢苗愣了一下。

“我们?”

“你认图,我查现场。”

“我开车吗?”

“不开。”

谢苗眼里的那点亮又压了回去。

谢春生看向灰色越野车。

“你们的车底盘高。借车,还是一起去,你们选。”

“都不选行不行?”陈默问。

“可以。你们现在就能走。”

陈默看向东沟,又看向自己刚吃完火锅的碗。

“免费饭果然都有隐形工时。”

林知夏已经把车钥匙递到他面前。

“你开?”

陈默看了看自己的伤脚。

“你开。”

他没接钥匙,自己拉开副驾驶门。

“我负责监督你别把我们四个一起报废。”

谢苗回值班室取来一张折得发白的旧养护图。

图上三条去服务区的路,被她分别用蓝、黑、红三种颜色描过。

谢春生只看了几秒。

“走第三条。”

那正是他以前从未批准过的第三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