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芸给四个人各装了一瓶水、两只口罩和一副橡胶手套。
陈默看着自己那份。
“这是去服务区,还是办入职?”
“不够可以不去。”韩芸说。
“够。”
陈默把东西塞进外套口袋。
谢春生从值班室取来一部备用对讲机和一只旧望远镜,摆在越野车引擎盖上。
“四个人。北侧服务区排水口、低位匝道、养护道三个点。最远不进服务楼,看到积水不下车,闻到刺激气味立刻回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一点十五出发,一点五十五以前回来。每十分钟报位置。”
陈默补充:“车不借,人不下水,情况不对我喊回就回。”
“你不开车。”谢春生说。
“共同财产,我有一半否决权。”
林知夏正在调后视镜。
“什么时候共同的?”
“涉及报废的时候。”
她没再理他,转头看向谢苗。
“你要上车吗?”
谢苗手里抱着那张旧养护图。
“要。”
“只是检查路线。”谢春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点五十五以前回来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谢苗回答得很快。等她拉开后座车门时,手却在门把上停了一下。
这道门没有锁。
她用的力太大,车门一下弹到最开。
陈默回头看她。
“轻点。门没得罪你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也不用给我道歉。给车道歉。”
韩芸朝三号亭看了一眼。
“回来替你弟换一会儿。他两点还要查东沟。”
“好。”
她没有嘱咐女儿别乱跑,也没有说出去以后就会后悔。
谢楠站在白线里面问:“姐姐还回来吃晚饭吗?”
谢苗看了父亲一眼。
“一点五十五以前回来。”
她借用了谢春生的答案。
韩芸把谢楠往后带了一步。
“她回来吃。”
谢春生将站房总钥匙交给韩芸。
“东沟连续二十分钟涨三厘米,或者低位排水井见水,不用等我,转三级水情预案。进站道保持关闭,五个人的包上面包车。”
韩芸接过钥匙。
“你不在,站里我定。”
“对。”
她把钥匙挂在自己腰间,转身去检查车道。
一点十五,养护门打开。
越野车从两段水泥墩之间慢慢驶出去。
车尾越过门槛时,谢苗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春生坐在她旁边,已经按下秒表。
“第一处岔口。”
谢苗把图铺在膝上。
“前面四百米,路灯十二号后面有一根黑黄标杆。从标杆右转。”
陈默也开始数路灯。
数到十一,下一根只剩下一截弯曲的底座。
十二号路灯横在草里,号码牌扣在地上。
林知夏放慢车速。
“标杆呢?”
谢苗抬起头,盯着路边看了几秒。
“图是灾变前的。”
谢春生问:“还能判断吗?”
她没有硬说能。
“等一下。”
越野车停在路中央。
风把齐腰高的野草压向同一边,一条几乎被盖住的碎石路从护栏缺口伸进去。路口没有标杆,只剩半块掉漆的三角牌。
谢苗把图转了一个方向。
“养护道沿着高压线走。那边有检修塔。”
远处山坡上,确实露出一截灰白色塔架。
“应该是这条。”她说。
陈默立刻问:“应该?”
“我没走过。”
“终于说到重点了。”
“图上能对上。”
“图上路灯还站着呢。”
林知夏没有替谁下结论。
“进去十米,路不对就退。”
她挂上一挡,车轮慢慢碾进碎石路。
路很窄,但地势一直往上。右侧能看见收费站顶棚,车头随时有倒回来的空间。
陈默扶着车门,盯的不是服务区,而是每一处能掉头的宽口。
“这里一个。”
“什么?”谢苗问。
“能掉头的地方。记地图上。”
谢苗真的拿笔画了一个小圈。
开出两百多米后,三角牌背面露出一行快褪完的字:
【服务区养护通道,非工作人员禁入。】
陈默松了口气。
“下班以后第一次走员工通道。”
林知夏说:“你以前也不是员工。”
“所以更自由。”
一点二十五,谢苗第一次报位置。
“养护道中段,路面干燥,暂时可通。四人,无接触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韩芸的声音。
“收到。东沟比一点零三高0.7厘米。”
谢春生在本上记下数字。
他没有去拿谢苗手里的图,也没有替她报第二个岔口。
又过了六分钟,树林忽然断开。
北侧服务区出现在坡顶。
停车场的高处是干的,几辆废弃汽车蒙着灰。服务楼一层的玻璃门关着,里面看不见人,入口处堆着被风吹成一团的广告布。
低位匝道却已经变成一条灰黄色的浅河。
水从东侧挡墙破口涌进来,穿过停车场下方的排水槽,再流向收费站后的河滩。
水面上漂着和东沟一样的彩色油光。
林知夏没有继续往前。
“同一种?”谢苗问。
“看着像。”
“只能记看着像。”谢春生说。
陈默把旧望远镜举起来。
破口上方斜着一辆黄色小货车,半个车身卡在倒塌的护栏上。货厢门已经开了,几只蓝色塑料桶散在坡下。
其中一只桶正抵着排水槽,桶身被石块划开,里面空了大半。
标签泡得发白,只剩下半个红色菱形标志。
更远处的矮仓库上,还能认出“绿化养护物资”几个字。
“找到原因了?”谢苗问。
“找到一个可能往水里漏东西的地方。”陈默放下望远镜,“什么东西,不知道。漏了多少,不知道。是不是只有这一处,也不知道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三个不知道,显得很满意。
“这回答比较安全。”
谢春生接过望远镜,看了货车、破口和水流方向。
“记录位置。不上前。”
谢苗已经在图上标了一个叉。
“低位匝道不能走。服务楼高处还能用。”
“没检查过室内,只能记停车场高处暂时干燥。”
一点三十五,谢苗按下对讲机。
“服务区高位停车场干燥,低位匝道进水,发现疑似泄漏点。四人没有下车,没有接触。准备检查北出口。”
韩芸回答:“收到。东沟涨速没有变化。”
“那我去看北出口。”
“不下车。”
“第三条路线绕停车场后面,不经过积水。”
谢春生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十分钟。到北出口就回。”
林知夏重新起步。
越野车沿停车场最外圈绕行。经过服务楼侧面时,玻璃里面传来一声闷响。
一名穿保洁制服的感染者撞上门,又被门内缠住的拖把绊倒。
陈默立刻把车窗升到顶。
“高处能用,室内不包入住。”
谢苗在图上又补了一个记号。
北出口前半段确实没有积水。
可再往外,原本通向省道的路被一排滑落车辆堵住。最下面那辆客车侧翻在护坡边,只留出不到一米的缝。
人可以过去,车不行。
谢苗盯着那道缝。
“如果把前面两辆车拖开——”
陈默先问:“用什么拖?”
她不说话了。
“皮卡有绞盘。”谢春生说。
谢苗又抬起头。
“但护坡松了。”
她看见客车后轮下方还在往下掉碎石。
“现在不能拖。”
这次叫停的是她自己。
谢春生只说:“记上。”
没有夸她,也没有再往前试。
一点四十一,越野车掉头。
回程时,谢苗没再找那根不存在的黑黄标杆。
她看检修塔、山坡和排水槽,一处一处报方向。
林知夏开得不快。
陈默仍然数着能掉头的位置。
一点四十五,谢苗按时报告:
“养护道下段,路面干燥,预计八分钟回站。四人,无接触。”
韩芸说:“收到。”
对讲机在一点四十七响起。
少年的声音有点发紧,却仍然先报事实。
“东沟没有连续二十分钟涨三厘米。三号亭地面是干的,旁边排水井也没见水。”
谢春生问:“还有什么?”
“亭子下面有水声。”
车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一点四十五。我复查了两次。不是堵车带那边,是地板下面。”
谢春生看向收费站方向。
“关闭三号亭,人撤到站房。外来车道继续停用,不开地板检修口。”
“收到。”
林知夏踩下油门,发动机声音高了一截。
陈默马上扶住中控台。
“快可以,别拿我这边试飞。”
“还剩八分钟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我知道,你别学他。”
一点五十三,越野车穿过养护门。
韩芸已经把三号亭通道封住。少年站在警戒带外,鞋底是干的。谢楠抱着那块“路过的,吃饭吗”的纸板,也被带到了站房高处。
谢春生下车后,先去听地板下的水声。
谢苗没有跟过去。
她把养护图展开给弟弟看。
“服务区高处是干的。低位匝道进水,北出口堵了。第三条路现在能走到停车场,这一趟也回来了。”
少年先看她新画的两个叉,又看右上角那个掉头的小圈。
“来回多久?”
“三十八分钟。”
“你下车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外面有多大?”
谢苗想了想。
“比图上大。”
少年接过那张图,拇指按在养护道的小圈上。
“下一次检查,”他说,“能不能换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