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室门又响了一下。
抽屉柜在地面上蹭过去,发出很短的一声。
林知夏隔着窗栏看见何婶往后退,立刻对着对讲机说:“陈默,按喇叭。”
“现在按?”
“把它叫回正门。连续按,听见它走了我告诉你。”
陈默把对讲机扔到腿上,侧过身去够方向盘。
他的右脚刚从折好的外套上滑下来一点,脚踝就疼得往上抽。他赶紧用左膝抵住座椅,整个人横过中控台,一巴掌拍在喇叭上。
短巷里骤然炸开一声长鸣。
屋里的脚步停了。
陈默松手,喘了一口气,又按下去。
第二声喇叭响起时,卧室门外那双拖鞋终于离开。先是一脚重、一脚轻,随后越来越快,重新朝临街正门撞去。
外面的拖绳猛地绷直。
“它回来了。”陈默重新抓起对讲机,“绳子又在动。你们快点,我不知道能撑多久。”
林知夏放下对讲机。
“何婶,先站远一点。柜子等栏杆打开再挪。”
杨师傅已经拧下第一颗螺栓。锈蚀的螺帽掉在碎砖上,滚进塑料盆底。
他把套筒挪到右下角。
“手电往下一点,别晃我眼睛。”
林知夏把光压低。
第二颗螺栓比第一颗更紧。杨师傅两只手压住短柄,手背上的筋一点点鼓起来,铁栏却没有动。
临街又传来喇叭声。
年轻男人的身体撞上防盗门。粗窗栏跟着一震,灰从墙缝里往下落。
何婶站在窗后,手仍扶着衣柜。
“门口那个是谁?”杨师傅问。
“送水的小郑。”何婶喘了口气,“平时来一趟,都顺手把水桶给我搬进厨房。我认得他。”
杨师傅没有接话,只换了一个更长的套筒手柄。
“他今天晌午来敲门,说送水车坏在外头,想进来歇一会儿。”何婶说,“他穿着外套,我没看见伤。我出去给猫添完水,回来以后,他就不肯让我看胳膊了。”
“剩下的上车再说。”林知夏看着右下角的螺栓,“您先离门远一点。”
杨师傅把身体重量压下去。
咔的一声,螺栓终于转了。
“这边两颗卸掉,铁栏能往外掀。”他说,“左边先留着。”
“还要多久?”
“三四分钟。”
何婶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。
“我的药在床头,白盒子。”
“在哪个抽屉?”林知夏问。
“最上面。”
“等我叫您再拿,别靠近门。”
前面的喇叭忽然断了。
陈默趴在方向盘上,左手发麻,右脚也被刚才那一下压得发热。他刚把身体挪回副驾驶,拖绳便向外一抽。
暖气管后传来一声脆响。
那根扁带断了。
防盗门猛地弹向街面,短钢链在外把手上狠狠一勒。拖绳被拉得笔直,粗窗栏底下的墙皮整片崩开。
门停在不到半人宽的位置。
年轻男人的头和一边肩膀挤了出来。它的牙齿撞着门边,手在台阶上乱拍,差一点就够到越野车的右后门。
陈默后背贴住座椅,声音一下变了。
“林知夏,里面那根带子断了!”
对讲机里先响起一阵金属摩擦,才传来她的回答。
“外面的绳还在吗?”
“在,墙快不在了!”
“再按一次喇叭,我们马上出来。”
“它现在就趴在门口,我还按?”
“再按几下,别让它回卧室。”
陈默看着那张从门缝里挤出来的脸,喉咙动了两下。
“你出来以后最好先开车。”
他再次探向方向盘。
喇叭声把年轻男人的手臂引向越野车。它拼命往外扑,外门把随之歪了一截。
后院里,第二颗螺栓终于完全退出。
杨师傅和林知夏一人抓住铁栏一边,把右侧向外掀开。左边两颗螺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整片铁栏像一扇生锈的小门,勉强转出一个人宽的口子。
“何婶,现在拿药。”林知夏说,“只拿床头那一包,别找别的。”
何婶扶着窗台转身。她走了两步,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,里面是几只药盒和一件叠好的薄外套。
她又看向床边的暖水瓶。
“水别拿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们车上有。”
何婶把塑料袋递出窗外。
衣柜仍挡着下半个窗口。
杨师傅把手从栏缝里伸进去,抓住衣柜侧边。林知夏也扣住上沿。
“何婶,您从里面推。腰疼就停,别硬顶。”
老人两只手抵住柜门。
三个人刚一用力,卧室外的脚步声忽然又远了。
陈默的喇叭停了。
他实在够不住了。
年轻男人离开正门时,拖绳第二次松下来。
“它又回去了。”陈默抓着对讲机喊,“你们别搬了,它往后走了!”
“已经够了。”
林知夏和杨师傅把衣柜向左拖开。柜脚蹭过地板,窗口终于露出大半。
“何婶,先把右腿伸出来。”
老人踩上床边的小凳,一只脚跨上窗台。腰疼让她的身体晃了一下,林知夏立刻托住她的小腿。
“别急,右脚先下来。”
何婶侧过身,把另一条腿也送出窗口。
卧室门外响起第一下撞击。
抽屉柜向前滑了一截。
杨师傅抓住何婶的胳膊,林知夏从下面托住她。老人咬着牙挤过窗框,外套后摆被铁栏刮住。林知夏扯开那块布,三个人一起跌坐在碎砖地上。
卧室门又撞了一下。
这一次,门框裂了。
“能走吗?”杨师傅问。
“能,你别拽我右手。”何婶喘着气站起来,“我自己走。”
杨师傅拿起药袋和工具。林知夏让何婶走在中间,三个人沿右侧窄道往外退。
他们刚到墙角,卧室里传来木门倒下的闷响。
年轻男人扑进空房间,随后撞上已经敞开的后窗。
铁栏被它从里面拍得来回晃。
林知夏没有回头。
“陈默,把车后门解锁。”
陈默按下中控。
何婶从窄道出来时,临街防盗门还被拖绳拽着。年轻男人已经不在门口,墙上的固定点却裂出两道长缝。
林知夏拉开越野车后门,让何婶先坐进去。杨师傅跑向旧面包车,桂姨已经替他推开驾驶门。
“绳子和链子呢?”杨师傅问。
陈默隔着车窗喊:“谁想拿谁拿,反正别叫我等!”
后窗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杨师傅看了一眼拴在正门上的拖绳,没有再往回走。
两辆车同时向南起步。
越野车驶出短巷时,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见那片粗窗栏被防盗门扯得向外歪了一截。短钢链还挂在门把上,拖绳拖过台阶,随后一起消失在烟灰里。
车载广播正重复新的撤离通知。
北岭火线已经进入县城北侧,老街返回路线全部关闭。
南环还在放行。
但播报员没有再说会放行到几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