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婶上车以后,先把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。
林知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次。
“有没有哪儿疼得厉害?”
“腰有点闪着,别的没事。”何婶喘匀了气,“给我一口水就行。”
陈默从车门储物格拿出一瓶水,拧松瓶盖,再往后递。
“慢点喝,咱们还没到能停车的地方。”
何婶接水时右手抖得厉害,瓶口碰了两下牙。她喝了一小口,便把盖子重新拧上。
“我是真没想到,小郑还能把伤藏起来……”
“您先歇一会儿。”林知夏说,“后面的事情到南环再讲。”
何婶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说。
两辆车驶出居民区。
天色比刚才更暗。北面的烟已经压过屋顶,风一转,细灰便从车灯前斜着扫过去。偶尔有一两点红光夹在灰里,落到路面后很快灭掉。
广播里的人说话越来越快。
“北岭东线火场已进入县城北部,老街、北街、河湾路停止通行。仍在以上区域的人员立即向南环疏散,不要驾车返回取物……”
播报重复到第二遍时,前面的旧面包车忽然打了左转灯。
林知夏立刻按下对讲机。
“杨师傅,左边是回县城的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面包车没有减速,仍旧贴着左侧车道。
桂姨的声音从另一台对讲机里挤进来。
“老杨,你要去哪儿?”
“河堤边上还有条小路。绕过去,能到锁铺后面。”
“广播刚说北街不让回。”
“我不走北街。店里还有细锉、钥匙胚,还有墙上那些——”
“靠边,我下车。”
杨师傅没有回答。
旧面包车离岔口只剩不到一百米。
“这儿不能下。”杨师傅终于说。
“那你把左灯关了。”
左转灯还在闪。
桂姨解开安全带,把夹板和腿边的铁盒一起抱了起来。
杨师傅余光扫到她的动作,脸色一下沉了。他把面包车挤到路边,在岔口前猛地停住。
林知夏跟着刹车,留了两个车身的距离。
桂姨下车,拉开越野车后门,坐到何婶旁边。她把铁盒放在脚边,这才拿起对讲机。
“你要回就自己回。”她说,“我跟何婶去南环。”
陈默按住对讲机。
“您要回去可以先停车。我们不跟。”
“我没让你们跟。”杨师傅说。
“桂姨已经过来了。”陈默看着前车,“现在就剩您一个人,您想清楚再拐。”
对讲机里静了几秒。
何婶从后排伸出手。
“把那个给我一下。”
陈默把对讲机递过去。
“老杨,我家备用钥匙还在你那儿吗?”何婶问。
“在当日卷里。”
“到了南环给我。别再送回店里了。”
“你那屋还没锁。”
“里面都成那样了,锁不锁还有什么分别?”何婶咳了两声,“猫早跑了,药也拿出来了。你别为了我再回去。”
杨师傅没有马上答应。
何婶把对讲机还给陈默。
“我该说的说了。你们接着吵。”
桂姨把夹板放在膝上翻开。
“你放不下的,不就是还有人没交代清楚吗?”她说,“我说两户,你报号。宋家今天没回来。”
“一百一十二。”
“何婶已经出来了。”
杨师傅的声音更低。
“一百零六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把左灯关了,去南环。”
旧面包车仍打着左转灯。
路边一棵被烤焦半边的香樟树忽然窜出火苗。风一压,带火的叶片整片飘向左侧岔路。
杨师傅看着那条路,终于把转向灯拨回去。
“知道了,我走右边。”
面包车亮起右转灯,切回南向车道。
桂姨在一百一十二号后面写下“未返回”,又在一百零六号后面补上“人已出来,钥匙归本人”,然后合上夹板。
陈默松开对讲机,后背重新贴上座椅。
“您二位以后吵架能不能早点吵?”他小声说,“每次都等到岔路口,我心脏不太配合。”
林知夏没有接他的玩笑,只看着前方。
“火星变多了。”
她把车窗全部升紧,又打开内循环。何婶把薄外套挡在口鼻前,身体随着车身轻轻晃。
南向车道开始拥堵。
路边停着两辆弃置的小货车,一辆车头撞进绿化带,驾驶门敞着。更远处,一排卷帘门已经烧黑,门缝下不断往外吐烟。
林知夏把车速降到二十,跟着面包车绕过散落的塑料筐。
一截还在冒火的电线从上方垂下来。
杨师傅从左侧让过,车顶的旧铝箱擦着电线下方过去。林知夏照着他的轮位走,越野车右前轮刚跨过路边碎砖,后方就传来一声断裂。
烧焦的电线杆倒在他们刚才经过的车道上。
何婶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别回头了,先坐稳。”陈默说,“前面还堵着。”
前方终于出现一块蓝底路牌。
南环临时救援点,一点八公里。
路牌下面站着两个穿黄背心的人,用红色指挥棒把还能行驶的车辆分进两条车道。扩音器里反复提醒:老人、伤员先登记,私家车不要堵住救援车出口。
杨师傅的旧面包车刚驶进右侧车道,车顶就落下一团带火的树叶。
火贴着旧铝箱边缘烧起来。
陈默先看见那点橙光,立刻抓起对讲机。
“杨师傅,车顶着火了!”
杨师傅刚想停车,黄背心已经朝他猛挥指挥棒。
“别停在路中间!前面检查棚再灭!”
旧面包车继续往前开。
那团火没有熄,顺着铝箱底下压着的旧绑带往后爬。
林知夏踩下油门,紧紧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