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发烧了,脑子不清楚。”小罗说。
库房里的人隔着门咳得更厉害。
“罗祥,你把我锁进来的。”
小罗的脸一下白了。
唐姐抓着钥匙,还是没有开门。
“丁国强,先别往门口靠。”她说,“你站到最里面,把上衣脱下来。我开一条缝看,没让你出来以前,你别碰门。”
“唐姐,先看小罗的脚。”
门后只说了这一句。
林知夏看了看盆里的灰蓝工装。
“衣服是丁哥的,咳嗽和撞门的也是他。”她说,“我还是想先看门里的人。”
陈默扶着轮椅的手圈,往后挪了半米。
“先别开。门里门外要是真都有伤,咱们拦不住两个。”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就先把门外这个查清楚。”
“门还关得住,他要往外跑就不一定了。”
林知夏把视线重新转向小罗。
“那先看门外的人。袖子、裤腿和鞋,全都脱。”
“凭什么只看我?”
“不只看你。”唐姐说,“屋里所有人重新看一遍,从我开始。”
她把腰上的钥匙摘下来,放到离小罗最远的窗台上。随后挽起袖子,把裤腿卷到膝盖,又脱掉脚上的塑料拖鞋。
皮肤上只有两道被蚊子挠破的红印。
杜海跟着站出来。
“我来这儿的时候已经让唐姐看过,不过再看一遍也没事。”
他脱掉外套和拖鞋,前后转了一圈。后腰有一块旧烫伤,左膝贴着膏药,没有新伤。
“我五点一刻得走。”杜海重新穿衣服,“高架底下那个夜市只开半个钟头。我拿一只旧发电机换油,换完还想吃碗面。你们再磨下去,面摊都该收了。”
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惦记吃面?”小罗问。
“我两天没吃热的,凭什么不惦记?”杜海把湿头发往后一抹,“老板说今天有鸡蛋,我连蛋都订了。”
他说完坐回窗边,把自己的车钥匙和一只红色小牌放进外套口袋。
唐姐看向小罗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
小罗抬起两只胳膊。
“我身上没伤,你们看。”
“裤腿和鞋。”
“鞋里都是脚气,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脚气不会把别人的衣服洗出血。”唐姐说,“你自己脱,别让我碰你。”
小罗后退一步,右脚落地时明显向外偏了一下。
陈默这回看清了。
“你右脚是不是疼?”
“鞋磨的。”
“鞋磨脚的人会坐着。你从我们进来站到现在,一回都没坐。”陈默说,“我不懂伤口,我就是觉得你比我还怕露脚。”
小罗低头看了一眼右脚。
那一眼很短,已经够了。
林知夏朝侧门横移半步,把门把挡在自己身后。
“把鞋脱了。真是磨破的,我们给你包。”
“你们就是想把我扔出去。”
“我没说扔你。”唐姐说,“有伤就单独待着,没伤大家一起走。你不脱,谁也不敢让你上车。”
“丁哥都还锁在里面,你们怎么不问他?”
“问了。”杜海说,“人家让我们看你的脚。”
小罗忽然弯腰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解鞋带。
他却从工装鞋侧面抽出一把折叠刀,弹开刀刃,转身冲向侧门。
林知夏立刻退开,没有用手去抢刀。她一脚踢住门底的橡胶楔,侧门只开了不到一掌宽,就被楔子卡住。
小罗用肩膀撞门。
门没开,他自己先在湿地砖上滑了一下。右脚猛地向后一蹬,鞋带勾住门边,工装鞋被生生扯了下来。
白袜子已经被血和汗浸成暗褐色。
袜口上方缠着一圈撕下来的灰蓝布条,边缘还能看见和盆里工装相同的反光线。布条松开的位置露出两排半圆形伤口,周围皮肤肿得发亮,一道细黑线已经爬到了小腿中间。
小罗慌忙把裤腿往下拽。
“不是咬的,是车门夹的!”
“车门夹不出牙印。”唐姐的声音发颤,“你什么时候受的伤?”
“下午才——”
“中午十二点多。”库房里的丁国强说,“服务区出来的时候,他关车门,被底下那只咬了。”
小罗猛地转向库房。
“你闭嘴!”
他抬手就要往门边冲,杜海从侧面抓住一张木椅,横在两人之间。
“别过去。刀放地上,我们不碰你。”
“你们不碰我,就会把我关起来!”
小罗握刀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他的额头全是汗,眼睛却干得发红。
唐姐指向洗衣房尽头的烘干间。
“你自己进去,门不从外面锁。里面有水,有窗。我们先把丁哥验完,再想怎么带你走。”
“你当我傻吗?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小罗张了张嘴。
他说不出来。
挂车外突然响起一阵连续的抓挠。车厢被撞得往里一斜,右后轮彻底越过粉笔线。
唐姐只看了一眼,便抓起窗台上的钥匙。
“没时间耗了。杜海,你去把车发动。林姑娘,你们也准备走。”
“那他呢?”杜海问。
“让开侧门,留烘干间给他。他肯进去,我们关走廊门;他不肯,谁也别靠近。”
小罗握着刀,一步一步退进洗衣房。
右脚没有鞋,每落一次地,袜子下面都会印出一个湿红的半掌。
他退到烘干间门口,忽然伸手抓住里面的门框。
“我没咬过别人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过桥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唐姐把库房外的横插销拉开,却没有马上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她刚转过身,洗衣房里就传来折叠刀落地的声音。
紧接着,是一个人膝盖砸在地砖上的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