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罗还挡在洗衣机前面。
唐姐没有再问,伸手拔掉了墙上的插头。
滚筒失去动力,里面的灰蓝工装又翻了半圈,贴着玻璃慢慢停下来。底部的泡沫原本是灰白色,水退下去以后,一缕很淡的红才从衣服下面浮出来。
“你不是说只有灰吗?”唐姐问。
“路上蹭的。”小罗说,“丁哥搬东西的时候划了一下。”
“划在哪儿?”
小罗没有回答。
唐姐按住排水键。机器已经断电,门锁一时打不开,她重新插上插头,只开排水,不让滚筒继续转。
小罗伸手去碰控制面板。
林知夏先一步挡在两人中间。
“让她看完。”
“衣服都洗过了,现在看还能看出什么?”小罗盯着她,“你们澡也洗了,衣服也在洗,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“本来没关系。”陈默坐在轮椅上,把浴袍往膝盖上拢了拢,“可我们的裤子还在旁边那台机器里。这里真有人要变,我们总不能光着跑。”
小罗看向他,像是想骂一句,最后只咬紧了牙。
排水泵嗡嗡响了十几秒。
左侧洗衣机的门锁弹开。
唐姐戴上挂在墙边的橡胶手套,把灰蓝工装一点点拖出来。衣服湿得发沉,先露出来的是后背,除了烟灰,没有破口。她翻到正面,在左胸口袋上看见一行已经洗得发白的绣字。
丁国强。
“衣服确实是丁哥的。”林知夏说。
小罗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。
“我没骗你们。”
唐姐没有接话,把工装下摆翻了过来。
靠近右侧衣襟的位置,内衬上粘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红硬痂。周围的血已经被水冲成浅粉色,布料上却还留着几道并排的压痕,像是有人把整块衣角拧紧以后,用力按在什么地方。
湿发的高个司机从窗边站起来。
“这不像划衣服划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倒像拿衣服压过伤口。”
小罗马上转向他。
“老杜,你又没看见,别瞎说。”
高个司机叫杜海。他抹了一把还没干的头发,没有再往前走。
“我说像,没说一定是。你把事情讲清楚就行。”
唐姐把工装放进空水盆里。
“几点受的伤,伤在哪儿?”
“进园区以前。”小罗说,“右边……右边小腿,被铁皮刮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让我看?”
“他睡着了,你非得现在折腾他?”
“小腿出过这么多血,还在咳,我当然得看。”
“咳嗽是烟呛的!”
小罗的声音猛地抬高。
库房门后安静了几秒。
随后,又传来三下敲门声。
这一次不像撞击。每一下之间都隔着同样长的停顿。
唐姐回头看过去。
“丁国强,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门里先响起一阵咳嗽。那人像是咳得胸口发疼,缓了很久,才挤出几个字。
“唐姐……开门。”
小罗立刻朝库房走。
“丁哥,你先躺着!”
唐姐一把抓住腰上的钥匙,却没有去开门。
“你别替他说。丁国强,衣服上的血是哪儿来的?”
门后的人没有马上回答。
小罗已经到了门口,隔着门板压低声音。
“丁哥,你刚醒,别乱说。咱俩还得一起过桥。”
“你退回来。”林知夏说。
小罗没动。
林知夏往侧门边挪了一步,正好挡住他离门最近的路。
“我让你离库房门远一点。”
“这是我们自己的事。”
“那就先把伤说清楚。这里不止你们两个人。”
小罗盯着她,右脚向后退了半步。
陈默原本只看着门,余光扫到那只脚,又看了一眼小罗脚上的高帮工装鞋。
休息厅里有暖气,唐姐、杜海和他们两个都换过拖鞋。小罗却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穿着那双鞋,连鞋带都没松过。
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包得像粽子的右脚。
“你刚说伤在丁哥右边小腿?”他问。
“是,右边小腿。”
“那衣服怎么沾的?是你拿它压的,还是他自己拿的?”
小罗愣了一下。
“我哪记得。”
“衣服是他的,你说伤也是他的。那块血在里面,总得有人拿衣角按过伤口吧?”陈默说,“我就问是谁按的。”
“我先按了两下,后来他自己按的。车里乱成那样,谁还记得清。”
陈默点了下头,没有继续追。
他也不知道这能证明什么。真遇上撞车,他连自己哪只手先撑地都未必记得。
林知夏却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挂车外面忽然又传来一声闷响。
右后轮往里滚过半掌宽,白色粉笔线彻底消失在轮胎下面。
唐姐抓起望远镜,只看了一眼就放下。
“车里至少有两个,挂车挡不了多久。”她说,“五点十分以前,事情说不清也得出去。谁的衣服先不重要,伤口必须让所有人看见。”
小罗的右手慢慢攥住了裤缝。
门后又响起丁国强的声音。
“衣服是我的。”
他停下来咳了两声。
“血不是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