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没有立刻开过第二个破棚。
车头停在棚口前半米,近光灯已经关到最低,只剩仪表盘上一点暗红色的光。油量警示灯还亮着,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。
陈默看着墙上的小白手印。
手印很低,像小孩按上去的。旁边那枚淡青绿色三角章更浅,浅得像被水洗过,只剩一个边和一点糊掉的字。
外面的水渠路方向,刚才那三下铁皮声已经停了。
越安静,越像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们先动。
林知夏问:“先看墙上这个?”
陈默摇头。
“先把油倒进去。”
林知夏转头看他。
陈默被她看得有点心虚,又补了一句:“我不是不想看。车没油,知道它什么意思也跑不掉。”
她看了一眼后视镜。来路那边被倒墙遮住,旧国道已经看不见,只剩灰色砖墙和半截枯藤。水渠路那边也没动静,闻屿、老蒋和那两辆摩托都像被芦苇吞了。
“闻屿说过了第二个破棚再加。”
“那就过。”陈默说,“但是别停在印子下面。”
林知夏把车往前挪。
轮胎压过棚口的碎砖,发出很轻的咯吱声。棚顶塌了一半,天光从破洞里漏下来,照在墙面的小白手印上。手印旁边的三角章在车身经过时闪了一下,又很快暗下去。
陈默没有伸手去碰。
他连多看两眼都忍住了。
越野车慢慢穿过破棚,停在后面一截塌掉的窑墙旁。这里比棚口宽一点,前方有条弯过去的灰泥路,车头刚好能对着出口。
林知夏踩住刹车。
“停这儿?”
陈默看了左镜,又看右镜。
“车头朝外就行。”他说,“你别熄火。”
“开着车加油?”
“我知道不标准。”陈默立刻解释,“可是现在熄火,我会更慌。你就当我胆子小,先让它喘着。”
林知夏没说他。
她只把挡位挂回空挡,手刹拉起,脚还压着刹车。
陈默松了一口气。
后备厢里,那只旧农药壶又随着车身晃了一下。壶里三升多柴油撞着塑料壁,声音不大,却像在催命。
林知夏下车前,先把轮胎扳手抽出来,搁在驾驶座和车门之间。
陈默立刻说:“你别拿太远。要是真出事,先回车里,不要管壶。”
“那柴油呢?”
“没了再找。”陈默说,“你要是出事,我真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打开后备厢。
陈默把车窗降下一点,能听见她动作的程度。
“林知夏。”
“我听着。”
“你要是听见我喊你,别问原因,先回驾驶座。”
林知夏一边把旧农药壶拎下来,一边问:“你喊我名字,还是喊快跑?”
陈默顿了一下。
“我尽量喊你名字。我要是一急,快跑两个字可能喊得不清楚。”
林知夏的手停了一瞬。
她没有笑,只说:“那你喊我名字。”
“那我喊你名字,喊清楚点。”陈默说,“我不乱喊。”
林知夏拎着壶绕到车身左后侧。
这辆车的油箱盖在左边。她弯腰拧开盖子,先闻了一下壶口,又把壶倾斜到地上,倒出一点点。
柴油在泥地上拖出一小片深色。
没有水珠分层。
没有明显杂质。
陈默却还是不放心。
“药包里有纱布。”他说,“用一小块垫一下口。”
林知夏抬眼看他。
“过滤?”
“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。”陈默说,“我就是怕赵乾给壶的时候,里面塞过别的东西。”
这理由不专业。
但在这种地方,怕得有点道理。
林知夏回到车边,从药包里抽出一小片纱布。她没有浪费整卷,只撕了巴掌大一块,压在油箱口上,又用手指按住边缘。
陈默看着她的手。
她手背上还有旧桥那阵留下的浅红压痕,指节被冷风吹得有点白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车里很没用。
这个念头刚起来,棚子里响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碎砖被谁踢开。
陈默的背一下绷紧。
“先别倒。”
林知夏立刻停住。
她没有问为什么,先把油壶压回地上,右手摸到车门边的轮胎扳手。
两人一起看向破棚。
棚里没有人。
小白手印还在墙上,旁边三角章一动不动。破洞里漏下来的天光变暗了一些,风吹过半截草绳,草绳在地上蹭了蹭。
陈默盯了好几秒,才低声说:“可能是风。”
林知夏没有马上放松。
“也可能不是。”
“所以先倒一点点。”陈默说,“倒进去以后等两秒。没动静再继续。”
林知夏照做。
第一股柴油顺着纱布渗下去。
油箱里传来很轻的咕咚声。
陈默盯着后视镜。
破棚没动。
水渠路方向也没动。
他刚要说继续,忽然看见纱布边缘粘住了一点淡青色。
“停一下。”
林知夏收住手。
那点淡青色不是油渍。
是一片小小的纸屑,被柴油泡软了,贴在纱布上。纸屑只有指甲盖大,边缘很直,像从某个封条或者登记纸上撕下来的。
林知夏用两根手指把它捏起来。
纸屑上只剩半个三角边。
和破棚墙上那枚章,颜色几乎一样。
陈默看着那片纸,喉咙发干。
“这壶里怎么会有这片纸?”
“赵乾装油之前,壶可能装过别的东西。”
“也可能不是赵乾塞的。”陈默看向破棚,“也可能这壶以前就从东河那边出来过。”
林知夏把纸屑夹在纱布干的一角,没有丢。
“先收起来?”
陈默差点点头。
可他看见油量警示灯还亮着,又硬生生把那点好奇压回去。
“先倒完。”他说,“纸可以等会儿看,油不能一直晾在外面。”
说出口以后,他才发现自己催得比平时硬。
林知夏却没有觉得奇怪。
她重新扶住旧农药壶,把壶口压低。
柴油开始稳定地流进油箱。
咕咚。
咕咚。
每一声都很轻,却让陈默心里稍微踏实一点。
他现在顾不上猜纸屑代表什么。
油先进车里,他们才有得跑。
倒到一半时,破棚里又响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草绳。
是木架压过碎砖的声音。
陈默看见了。
在破棚靠里的一排晒坯架下面,有一只灰白色的手慢慢伸出来。那只手上沾着干掉的白泥,指甲缝里全是黑色泥块。它先抓住地面,随后一点一点往外拖。
不是人。
也不是完全能动的感染者。
它的半个身体被塌下来的木架和砖坯压住,只有上半身能往前爬。脸被白泥糊住,眼睛只露出两条黑缝,喉咙里发出磨砂一样的气音。
它听见油声了。
或者听见人声了。
它正朝车这边爬。
陈默的手心一下全是汗。
“林知夏,回车边。”
林知夏没有回头。
“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陈默声音压得很低,“它还被架子压着,但在往外爬。”
林知夏看了一眼油壶。
里面还有一些。
“还能倒十秒。”
陈默急得想骂人,又骂不出来。
“我不是心疼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看它离我多远。”
陈默立刻看。
从破棚到油箱,大概十二三米。那只感染者爬得很慢,每拖一下,上半身才往前挪半掌。
可它拖动木架时,声音越来越大。
更糟的是,水渠路方向也传来了动静。
不是铁皮。
是摩托车远远的回声。
陈默的心沉下去。
“他们可能回来了。”
林知夏没再坚持。
她把最后一股柴油倒进油箱,立刻把旧农药壶往后轮旁一放,拧上油箱盖。
油箱盖咔哒一声合上。
这个声音平时没人会在意。
现在却像一小块石头落了地。
林知夏抓起纱布和那片青色纸屑,转身回驾驶座。
就在她拉开车门的一瞬间,破棚里的感染者忽然撞开一根木条。
木条倒下,砸在碎砖上。
啪的一声。
水渠路那边的摩托声猛地近了。
陈默立刻说:“上车,门带上。”
林知夏钻进驾驶座,车门刚合上,破棚里的感染者已经爬到棚口内侧。它的下半身还拖在木架下,腰以下几乎动不了,但两只手拼命往前抓,掌心在地上拖出两条白泥印。
那印子一条长,一条短。
像被拖歪的白手印。
林知夏把纱布和纸屑塞进中控台的小格里,挂挡。
“走前面?”
陈默看着左镜。
“先别急着出亮处。”
“摩托过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他们要是找白手印,就会先看棚口。我们车头现在在窑墙阴影里,别开灯。”
林知夏的脚踩在刹车上,没有松。
摩托声越来越近。
一道车灯从旧运坯道入口晃进来,先扫过第一间塌棚,又扫到第二个破棚内侧的小白手印。
有人在外面喊:“这儿也有!”
另一个声音更急:“闻屿肯定换路了,往里面追!”
陈默的肩膀绷得发疼。
他看着那只被压住的感染者。
感染者听见摩托声后,忽然不再朝越野车爬,而是转向了棚口。它的手抓过墙根,把那只小白手印旁边的浮灰蹭掉了一块。
淡青绿色三角章露得更清楚了些。
章里好像不是两个字。
是四个字里剩下的半边。
净行优先。
陈默看见这几个字,背后寒了一下。
可他没有说出来。
他怕林知夏分神。
摩托车灯已经照到塌墙边,离他们不过二十几米。
林知夏低声问:“现在出去,还是等他们先进棚?”
陈默看着油量表。
指针还是低,但终于从最底下抬起了一点点。
油进去了。
车能动。
这比刚才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轻。
“等他们看见棚里的东西。”
林知夏没有问他是不是确定。
她只是握紧方向盘。
几秒后,前面那辆摩托冲到破棚口。
副驾驶的人举着白漆桶,刚要往墙上补手印,车灯正好照见棚里那张被白泥糊住的脸。
感染者抬起头,朝光张开嘴。
那人叫了一声,白漆桶脱手砸在地上。
白漆泼出来,溅满棚口。
林知夏就在这一瞬间松开刹车。
越野车没有开灯。
它贴着窑墙阴影,从两辆摩托的侧后方慢慢滑了出去。
陈默不敢回头看。
他只听见身后有人骂,有人摔车,还有感染者拖着木架往光里爬的声音。
车开出旧运坯道弯口时,林知夏才把近光灯打开。
前方是一条更窄的灰泥路,路面被砖车压出两道深深的旧辙。远处有一点水光,像水渠,也像坑。
陈默这才敢把手从安全带扣上挪开。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刚才没喊我名字。”
陈默愣住。
他想了想,好像确实没有。
“我喊了上车。”他小声说,“那会儿先让你上车更要紧。”
林知夏没有再说什么。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中控台小格里,那片淡青色纸屑被纱布包着,柴油味慢慢散出来。
陈默看着前方那点水光,忽然说:“这壶油,可能不是白给我们的。”
林知夏说:“赵乾给的是油,不是路。”
“可是油里有路上的东西。”陈默低声说,“我有点怕它不是巧合。”
林知夏握着方向盘。
“怕也先往前开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油都倒进去了,不能停这儿等他们想起来追我们。”
越野车沿着旧辙往前开。
后面的破棚里,摩托车灯乱晃了几下,很快被塌墙挡住。
没过多久,远处又传来三下铁皮声。
一声。
两声。
三声。
这次比刚才更近。
林知夏把车速压得更低。
陈默看着那条越来越窄的灰泥路,忽然觉得,闻屿提醒他们过第二个破棚再加油,也许不是因为第二个破棚后面安全。
而是因为过了第二个破棚以后,才算真正进了这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