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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运坯道比陈默想的还窄。

两边都是废砖和枯草,灰泥路被旧砖车压出两条深辙,中间凸起来的泥脊蹭着底盘,时不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
林知夏把车速压到很慢。

前方那点水光也越来越清楚。

不是水渠。

是一段塌下去的路面,雨水和渗出的地下水积在旧辙里。水面不大,却正好横在两道车辙中间,像有人故意把路挖了一口浅井。

陈默盯着水面。

“先别压过去。”

林知夏踩住刹车。

车身轻轻一点。

后面破棚方向还能听见人声。有人在骂,有人在喊“往里追”,还有摩托车空转时尖细的轰鸣。

他们没被彻底甩掉。

只是被那只压在木架下的感染者拖住了一小会儿。

林知夏说:“水不深。”

“看着是不深。”陈默说,“我怕下面有坑。”

“下车看?”

陈默的眼睛一下睁大。

“别下。”

他反应太快,声音都有点破。
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。

陈默缓了一口气,才把话说完整:“这里刚有手印,又有那个章,前面还有水。要是有人就等着我们下车看坑,那就太顺了。”

林知夏没笑他胆小。

陈默从脚边摸到一个空矿泉水瓶。

瓶子是他舍不得丢的,想着万一哪天还能装水。现在他把瓶盖拧紧,手伸出窗缝,尽量往水坑边缘一丢。

空瓶落地,咕噜噜滚了两圈,碰到水面。

它没有继续往前漂。

水面下有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被它带了一下,贴着泥水轻轻绷起,又很快沉下去。

林知夏的眼神变了。

陈默把手缩回来,声音也低下去。

“我就说嘛,太顺了。”

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,听了一会儿。

水面没有冒泡。

没有扑腾声。

只有后面越来越乱的喊声。

“他们快过来了。”她说。

陈默也听见了。
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破棚那边传过来,尖得发颤。

“闻屿!你听见没有!前面有人过去了!”

另一个男人喊:“车灯!看车灯!”

林知夏立刻抬手,按掉近光灯。

车里暗下来。

陈默的后背又贴紧座椅。

他不敢回头,只从后视镜里看。破棚口有一束灯光晃出来,先照到砖墙,再照到旧辙上的灰泥。

他们刚走过的轮胎印还很新。

林知夏也看见了。

“轮胎印会带他们过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说。

他盯着前方水坑,忽然伸手摸向中控台小格。

那片淡青色纸屑还被纱布包着,湿湿的,带着柴油味。

他没有打开。

他只是把纱布塞回去,又看向水面。

“别沿着车辙走。”

林知夏说:“不走车辙,旁边会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声音很低,“可是车辙太清楚了。他们只要照着印子追,就能追上我们。”

“那走哪边?”

陈默看向右侧。

右侧靠近砖墙,堆着半排倒下的晒坯砖。砖堆和墙之间只有很窄一条缝,正常开车不会往那边贴。

他越看越害怕。

可越害怕,越觉得那边可能能藏一下。

“右边。”他说,“贴墙。”

林知夏没有马上动。

“右边会刮车。”

“刮吧。”陈默说,“别翻就行。”

林知夏没说他胆小。

林知夏把方向盘往右打。

越野车右侧慢慢贴近砖墙。枯藤擦过车窗,发出细小的沙沙声。右后车门原本就被夜市刮过,现在又蹭上一道灰白色的泥痕。

陈默听得脸都皱起来。

但他没让她停。

车身挤进砖堆和墙之间。右轮压上一片碎砖,左轮避开最亮的水面,从水坑边缘慢慢蹭过去。

底盘还是碰了一下。

咚。

陈默心口也跟着一沉。

林知夏立刻停住。

“底下碰了。”

“别倒。”陈默说,“先听。”

两人都屏住呼吸。

车下没有漏液声。

没有金属拖地声。

后面的摩托声却更近了。

林知夏看着前方:“还能过。”

“那就慢慢过去。”陈默说,“别急。”

越野车一点一点蹭出水坑边缘。

车轮离开湿泥时,带起一点水。那点水刚落回地上,后面第一束摩托灯已经扫到水坑。

有人喊:“印子到水边断了!”

另一个人说:“他们过水了,往前追!”

陈默忽然说:“停一下。”

林知夏的脚停在油门上。

“现在停?”

陈默自己也觉得不像话。

后面有人追,前面路刚出来,他却让她停。

可他看见了。

水坑旁边的砖墙下,有一道很浅的白漆滴痕。

不是手印。

像有人提着白漆桶从墙边走过,漆从桶沿滴下来,一滴一滴,滴进水里。

那些滴痕没有往前。

而是往左边一条看不清的小岔路拐。

“他们不是照轮胎印追。”陈默说,“他们看白漆。”

林知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
左侧确实有条小岔路。

比旧运坯道更窄,入口被一扇倒下的铁皮半遮住。铁皮上也有白手印,很新,手指印刷得很粗,像急着补上去的。

如果只看白手印,那条路更像“有人走过”。

如果看地面,那条路口却没有重车压过的新痕。

林知夏低声说:“白手印是给后面人看的。”

“他们会先信那个。”陈默说,“不一定信轮胎印。”

林知夏看他。

“所以?”

“所以我们别往有手印的地方走。”陈默说,“也别把车停在水坑边等他们看明白。”

后面的摩托灯已经照进水坑。

前车骑手果然没有立刻看轮胎印,而是先把灯打向左侧那只白手印。

有人兴奋地喊:“这边!手印在这边!”

另一人迟疑:“可轮胎印像往前了。”

“闻屿又不是开车的,他走小路!”

这句话一喊出来,几个人全都往左边看。

陈默听得头皮发麻。

他们不是找自己。

他们找的是闻屿。

只要路上有闻屿的影子,他们就会追过去。

林知夏没有等第二遍。

她松开刹车,车子继续贴着右墙往前滑。

没开灯。

没按喇叭。

也没回到最清楚的车辙里。

车身离开水坑后,右侧墙面忽然凹进去一块,露出一个废砖窑的外口。外口不深,只够一辆车前半截斜进去。里面堆着旧木板、断瓦和几根被雨泡黑的竹竿。

林知夏看了一眼。

“要不要进去躲?”

陈默很想说要。

他太想躲了。

可他看见窑口地上有两行脚印。

一大一小。

脚印朝里,没有朝外。

他咽了下口水。

“别进那里面。”他说,“有脚印进去,没看见出来的。”

林知夏没有追问原因。

她继续往前。

后面传来铁皮被踢开的声音。

左侧小岔路那边,摩托车灯晃了两下,随后有人骂了一声。

紧接着,是感染者低哑的吼声。

不止一只。

小岔路里像有东西被灯光惊醒,扑向了那几辆摩托。

陈默听见一声惨叫。

那声惨叫很短,很快被摩托轰鸣和撞击声盖住。

他握着安全带的手发僵。

林知夏也没有说话。

过了几秒,她才问:“刚才那条白手印路,是陷阱?”

“可能是。”陈默说,“也可能以前真能走,现在不能走了。”

“你怎么判断的?”

“我没判断出来。”陈默声音发虚,“我就是觉得,太像让人过去了。”

这回答不漂亮。

甚至有点没用。

但林知夏听完后,没有再问。

车又往前开了十几米。

路面终于稍微宽了一点。

陈默这才敢回头。

后面水坑那边,摩托灯光被砖墙和水汽切成乱七八糟的几块。有人在喊闻屿,也有人喊同伴名字。

再远一点,三下铁皮声又响了。

一声。

两声。

三声。

这一次,声音不是从水渠路方向传来的。

是在他们前面。

林知夏踩住刹车。

陈默脸色白了一下。

“它绕到前面了?”

“不一定是它。”林知夏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可是现在我更怕不是他。”

林知夏看向前方。

灰泥路尽头有一道矮门,门上挂着半块生锈的铁皮。铁皮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不是刚才那种三下。

刚才的三下很稳,像有人故意敲给别人听。

陈默看着那半块铁皮,忽然想起闻屿手里那根晾衣杆。

“他敲三下,是让什么东西听,还是让人听?”
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
因为门后先响了。

也是三下。

一声。

两声。

三声。

很近。

就隔着那道矮门。

随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。

“走白手印的,左边。”

声音很哑。

不像闻屿。

陈默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林知夏把手放到挡位上,没有出声。

门后的男人又说:“不走白手印的,把灯关了,别往门上照。”

陈默喉结动了一下。

他很想问对方是谁。

也很想问门后有没有人被咬。

可话到嘴边,他只低声对林知夏说:“先别开灯。”

林知夏没有开。

门后安静了一秒。

然后,那人像是笑了一下。

“车里刚才说别开灯的,听得见就别应。”

陈默一动也不敢动。

门上的铁皮又被敲了三下。

这次很轻。

像在给他们让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