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边窄路比木牌后看起来更深。
越野车没有开灯,只贴着旧窑墙往里滑。左路追逐白手印的喊声越来越远,砖墙挡住最后一束手电以后,林知夏才把近光灯调到最低。
陈默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别停了。”陈默说,“再磨蹭,那些人又追上来了。”
“我没准备停。”林知夏说,“前面有坑。”
路中央横着一道旧砖车压出的深沟。她让右轮贴墙绕过,镜壳擦过枯藤,车尾轻轻晃了一下。木牌上的水井已经在后视镜里消失,现在掉头也未必能原路退出。
陈默这才弯腰,从后排座椅下面拖出一个沾灰的黑袋。
霰弹枪还在。
离开管制区以后,它一直压在装备袋最底下。枪管有划痕,木枪托上留着一排旧牙印。陈默不喜欢看它,更不喜欢拿它,可外面的灯一多,他还是把枪抱到了腿上。
他先拉开护木,确认膛里没有卡弹,又摸了摸弹仓。
两发。
外袋还有一发。
总共三发。
陈默把护木重新推回去。一枚霰弹从弹仓送进膛里,动作不快,中途还停下来确认了一遍枪口始终斜朝副驾门板下沿,避开自己的腿,也避开林知夏。
“只剩三发?”林知夏问。
“就三发。”陈默把手指留在扳机护圈外,“我一直记着,没敢忘。”
灰色越野车贴着旧窑墙往里开。
路面到处是碎砖和积水。两边的窑洞被烟熏得发黑,洞口一排排张着,车灯扫过去时,像很多没有牙的嘴。
左路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陈默肩膀一抖,枪口差点跟着抬起来。
他赶紧把枪重新压低。
“别开远光。”他说,“他们看见车就会追过来。”
“我没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盯着前面,“就这样开,别再调亮了。”
再往里,路边出现一只翻倒的塑料水桶。
桶身被人用刀刮掉了名字,提手上却缠着一截女人的长发。旁边还有一只男式胶鞋,鞋里积着水,鞋口留着半圈已经发黑的血。
没有尸体。
陈默本来还觉得“水井”两个字像救命,现在只觉得有人专门把这个词摆在路口等人进来。
“井里真有水,也不会白让人拿。”他说。
林知夏看了一眼枪。
“所以你才把枪拿出来?”
“我希望拿出来也别用。”陈默说,“一开枪,这片窑洞都能听见。”
路走到尽头,前面出现一座低矮井台。
井盖只盖了一半。
一根锈铁管斜伸在井沿上,管口正往下滴水。旁边放着一只干净得过分的搪瓷碗,碗上有盖,盖边压着一小块红砖。
碗盖侧面有一枚淡青绿色三角章。
井边全是湿鞋印。
鞋印只往里走,没有一双完整地往外回来。
井台另一侧还压着三张绿色登记卡。最上面那张被泥泡烂,只能看见“单人取水”和“可转运”几个字。卡边的淡青三角与夜市红纸上的小三角一样。
林知夏没有去捡。
“这上面记的不是水。”她说,“是来取水的人。”
陈默握枪的手更紧了。
“车上有几个人、谁受了伤,他们可能都记着。”他说,“等谁落单了,他们就盯谁。”
林知夏把车停住,却没有熄火。车尾留在来路方向,车头只探到井台前,挂上倒挡就能原路退。
“你留车里。”她说。
陈默抱紧枪。
“我跟你下去。”
“你脚还肿着。”
“我跑不了,你一个人过去我更慌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咱们都别离车太远,先看清楚。”
林知夏拿上手电和工具钳下车。
陈默也开门。他先确认保险没有松,才把枪托夹在右腋下,左手死死抓住门框。右脚刚落地就疼得腿一软,他几乎整个人贴在车身上,一点点往外挪。
上过膛的枪不敢拿来撑地,枪口也始终斜压着井台外侧。他每挪一步,都要先看林知夏的腿有没有进入射线。
井里确实有水声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在安静的砖窑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林知夏没有踩湿鞋印。她沿着干砖走到井台侧面,手电往碗盖上一照。
碗盖下面压着一根透明鱼线。
鱼线穿过井盖裂缝,连向井台后的检修门。
门上也有一只白手印。
只是那只手印很小,像孩子按上去的。
“别碰碗。”陈默说。
“我没打算碰。”
林知夏蹲下,用手电顺着鱼线照。
草里还有第二根。
第二根没有接碗。
它横在井台外面,离地只有半指高,正好拦在取水的人后退时会踩到的位置。
陈默看见以后,后背一下凉了。
“别往后退。”他说,“你脚后面还有一根线。”
检修门里面传来一下刮响。
锈管的一滴水落进搪瓷碗,叮的一声。门后的东西立刻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,门外铁链猛地绷直,固定铁环从砖缝里抬起一点。水声停了,它也跟着停住,只剩腰间几件金属工具在门后轻轻互撞。
林知夏立即站起。
门缝里有东西动了。
先是一截发黑的指甲。
接着是半张挤扁的脸。它的嘴唇烂没了,牙齿贴着门缝一张一合,门外的旧锁链被拉得直响。
陈默把枪抬起来,手却抖得枪口一直往下掉。
“快回来!”
林知夏开始后退。
她记得鱼线,没有往正后方踩,而是侧着落脚。
就在她退到第二步时,草里忽然响了一声脆响。
不是她踩的。
是有人从暗处拉紧了线。
透明鱼线猛地缠住她脚踝。
林知夏被拽得失去平衡,左肩重重撞上井台,整个人摔进湿泥里。外套左侧立刻蹭满泥水,肩窝也疼得一时抬不起手。
检修门同时向外鼓起。
墙里的锈铁环被硬生生拔出来半截。
陈默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只看见那扇门裂开一道手掌宽的缝,一只烂手从里面伸出来,离林知夏的脸只剩不到一米。
而井台后面的黑暗里,有人松开鱼线,转身跑了。
那人跑过窑墙缺口时被车灯照到半秒。
是个穿灰背心的瘦男人,右臂绑着一圈淡绿色布。他没有回头救检修门里那只感染者,只抓起墙后一个装满碗盖的麻袋。麻袋拖过碎砖,里面几十只搪瓷盖撞得哗啦作响。
他守的从来不是一口井。
他守的是每个为水弯下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