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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没有开枪。

林知夏还倒在井台旁边,枪口只要偏一点,霰弹就会连她一起打进去。

“低头!”他喊。

林知夏侧身护住脸,抬手去扯脚踝上的鱼线。

检修门里的感染者又撞了一下。

铁环脱出墙面。

门缝猛地张开,感染者半个身体挤了出来。它以前可能是修井工,腰上还挂着一串生锈扳手,右腿却被旧锁链缠住,只能拖着腿往前爬。

那只烂手已经碰到林知夏的鞋底。

陈默右脚使不上力,直接跪进泥里。

他没有瞄准。

也不敢扣扳机。

他把霰弹枪掉了个头,将宽一些的木枪托横塞进感染者嘴里。枪管斜指身后,避开还倒在井边的林知夏。

牙齿咬住木枪托,发出一声让人头皮发紧的摩擦声。感染者猛地甩头,枪身跟着一震,差点从陈默手里脱出去。

陈默左手死抓护木,右手扣着枪颈,胳膊一直抖。

“快把线弄开,我撑不住!”

林知夏用工具钳夹住鱼线。

第一下没剪断。

鱼线上的活结卡进她的鞋带孔,又绞在地面一只锈铁环上。她越往回扯,线勒得越紧。

感染者顺着枪托往前顶,烂掉的手指抓住陈默袖口。他闻到一股积水泡烂肉的腥味,脸离那张嘴只剩一支枪的长度。

他想跑。

可右脚一动,整个人反而往前跪得更深。

“林知夏,你趴下!”

林知夏没有问。

她立刻伏低身体。

陈默先把枪托朝斜下方猛拧。那块木头从牙缝里滑出来,他自己也一屁股坐进泥里。借着枪身翻过来的劲,他右手重新扣住握把,左手锁紧护木,把枪口从下方送到感染者耳后。

林知夏整个人都伏在枪口以下。

他的手指伸进扳机护圈,抖得碰了两次才压住扳机。

枪声在旧砖窑里炸开。

感染者半边头撞上井沿,黑红色血浆泼进井盖青苔里。霰弹的后坐力把陈默顶得向后一坐,右脚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枪托上那排旧牙印旁边,又添了一排新的。

陈默两只耳朵同时尖鸣起来,像有人把烧开的水壶扣在他头上。林知夏对他说了一句话,他只看见她嘴唇动,根本听不清。

“刚才用了一发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远又闷,“还剩两发。”

黑血顺着井沿往下淌,落进没有盖严的井口。

那只感染者还没有完全不动。被霰弹掀开的半张脸贴着青苔,剩下一只手仍抓着陈默袖口。林知夏先用工具钳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才敢检查他的皮肤。

陈默不敢看井里。

可手电正好掉在井盖上,光从缝里照下去。

水面上漂着一只运动鞋。

更深处还有两张仰着的脸,泡得发白,嘴里都塞着搪瓷碗盖。井壁上缠着几截透明鱼线,线头结着衣扣、头发和一小串钥匙。

这口井确实有水。

也确实有人喝过。

只是他们没能把盖子带走。

林知夏终于剪断鱼线。

陈默没有看死掉的感染者,只盯着检修门。耳鸣里,他几乎是喊着说:“先起来,门里可能还有东西!”

枪声把整片砖窑叫醒了。

最先回应的是空塑料桶。陈默还听不清桶声,只先从跪着的左膝上感觉到地面连续震了几下。

鱼线被剪断以后,井台后面两只倒扣的桶同时翻倒,沿坡滚进窑道,咚咚撞响。接着,搪瓷碗盖下面的小铃铛开始急响。

叮。

叮。

叮。

左右两排黑窑洞里陆续传出尸吼。

不止一只。

林知夏站起来,鞋面被鱼线割开一道口子,脚踝却没有见血。

她先看陈默的袖子。

布料被指甲划破,里面的皮肤只有一道红痕。

“没抓破。”她说。

陈默自己又看了一遍,才敢喘气。

井台后面跑掉的人没有回来。

可草里留下了一只旧拖鞋,还有半卷鱼线。拖鞋很小,不像成年男人穿的。

“这只拖鞋是刚才那个男孩的?”林知夏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扶着车门站起来,“拉线的是个穿灰背心的大人,男孩在不在这儿我没看见。先走,尸都要出来了。”

他想让她上车,却又看见井台后面的锈铁管。

铁管不是从井里抽水的。

管身向后延伸,钻进窑墙,接口还在往外渗水。墙根的苔比井边更湿,一条很浅的水痕顺着砖缝往右流。

陈默看了两秒。

“别碰井里的水。”他说,“墙后那根管子也在漏,咱们去接那边的。”

“你想绕到后面?”

“我不想。”陈默把枪抱紧,“可车里的水不多了。我们不碰井,拿管子漏出来的。”

他们没有再靠近井台。

林知夏从后备厢拿出一只四升、带旋盖的折叠水桶,一只空矿泉水瓶和一块干净棉布,沿着墙根找到一处断开的旧接头。断口被锈皮堵住大半,水流原本只有筷子粗。她用工具钳掰掉松动的锈片,积在管里的水立刻冲出来,涨到拇指粗。

她先用空瓶接了半瓶,迎着手电看。水里没有浮油,也没有大片沉沙,闻起来没有明显腐臭。

这仍不能证明它可以直接喝。

至少可以沉淀、煮沸,用来冲洗伤口和工具。

第一只感染者从左边窑洞里走出来。

接着是第二只。

第三只没有腿,正用手在砖渣上往前爬。

右边窑洞也响了。

一名只剩半边围裙的女感染者拖着铁锹走出来。铁锹不是它会用,是木柄被晒坯绳缠在手腕上,每走一步,铁片就在砖面刮出一声尖响。

陈默的枪口先跟着它抬,又硬压回墙根。

“不能打了。”他说,“再打一枪,后面那几排都会出来。”

“只接半桶!”陈默看着越逼越近的影子,“够了就走!”

水刚到半桶,林知夏便扯开棉布,把桶口的旋盖拧紧。女感染者被最后几下晃水声吸引,突然加快。

陈默没有站起来迎它。

他坐在泥里,用还能发力的左脚把井边那只搪瓷碗蹬了出去。

碗滚进另一侧窑洞,盖子在砖上连跳三下。女感染者立刻偏向响声,铁锹也跟着转过去,正好绊住后面那只爬行感染者。

两只东西滚成一团。

“现在走!”陈默喊。

碗滚出去以后,陈默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枪口还在两只感染者之间来回晃,他根本没想到那两只东西真会一起扑向响声。

林知夏没有贪。她把封好口的折叠水桶塞进后排脚窝,将安全带从桶把里穿过去扣死,又用工具箱抵住另一边。左肩刚被井台撞过,扣安全带时扯得她吸了口气,她仍没把扣子重新解开。

陈默刚扶住副驾门,窑墙上方突然落下一根晾衣杆。

杆头卡进第一只感染者腋下,把它从窄路中间拨向墙边。

闻屿从黑窑洞上方跳下来。

他先看陈默手里的枪,又看了眼倒在井边的感染者。

“你开的?”

“它快碰到她了。”陈默说。

闻屿问:“还剩几发?”

“两发。”

“记得挺清楚。”

“这种东西我不敢记错。”

闻屿低头看了眼被陈默踢远的碗,又看见互相绊住的两只感染者。

“你还知道省子弹。”

“我哪会省。”陈默扶着车门,声音还在抖,“我就是不敢再开。”

“不敢乱开就够了。”

这句不像夸奖,陈默听完也没觉得自己厉害。他只赶紧又摸了一遍弹仓,确认闻屿说话的时候,没有东西从另一边扑过来。

闻屿没有再说什么。

摩托声已经从来路传进窑道。

同时,左右十几个窑洞里都开始有东西往外挤。

闻屿看了一眼越野车留在来路方向的车尾。

“别熄火。”他说,“等会儿不管看见谁,都别停在窑口。”

陈默听见这句话,反而更慌了。

因为最深的那座窑洞里,正有一整排人影弯着腰往外走。

那些人影后面,还有一只东西没有跟着枪声跑。

它比其余感染者高出半个头,隔着一扇变形的铸铁窑门站在最深处。头上熔化的护目面罩已经和半张脸粘在一起,肩背覆着一层被窑火烧结的灰黑硬壳。枪声响过时它没有动,反倒是三下铁器碰撞传过去以后,那颗被面罩裹住的头才缓缓转向井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