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岚上楼二十分钟后,铜铃停止了。
门外那些脚步没有离开,只是不再撞门。它们像是被雨声盖住了,偶尔有指甲从卷帘门底刮过去,留下一道细长的摩擦声。
一层的人不敢睡。
十一点,钥匙串男人又下来了。他把黑色防水夹克拉到下巴,湿头发全往后抹,露出一张窄长的脸。右手那把射钉枪接着一块改装电池,沉得枪口微微下坠;腰侧的钢钉盒每走一步便撞响一次。
这次他身后跟着两个女人。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,穿着同样的灰色运动服,手腕上各有一条蓝色塑料环。其中一个短发女人拎着登记板,另一个抱着装满车钥匙的铁盒。
“低层车辆重新登记。”短发女人说,“司机下车,钥匙放盒里。明早统一挪车。”
几辆车陆续开门。
有人不愿意交,钥匙串男人便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摄像头:“不交也行。今晚卷帘门响了,先把你的车推到门口。”
那人骂了两句,最后还是把钥匙丢进铁盒。
轮到灰色越野时,林知夏没有动。
短发女人敲窗:“你是司机?”
“是。”
“钥匙给我。你跟我上五层。”
“我住这里。”
短发女人低头看登记板:“五层有热水,有药,也有锁得上的门。你这种条件,没必要睡低层。”
陈默坐在副驾驶,没有插话。
这句话听起来像好意,短发女人的表情也很平静。但她手腕上的蓝环内侧写着两个很小的字:洪烈。
旁边抱铁盒的女人手腕上是另一条环,旧的名字被刀刮掉了,新写的也是洪烈。
林知夏问:“上去以后做什么?”
“先洗澡,换衣服,吃饭。明天再给你安排车。”
“住哪个房间?”
钥匙串男人笑了:“上去自然有人安排。”
“那我不上去。”
短发女人往车里看了一眼:“你是因为他?”
陈默被她看得不自在:“不是因为我。她自己想住哪儿,自己决定。”
“这里晚上会进尸。”女人说,“你的脚受伤了,保护不了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所以我也没说我能保护她。”
钥匙串男人不耐烦了:“别废话。人可以不走,钥匙必须交。”
他把手从车窗缝伸进来。
林知夏突然升窗。
玻璃夹住他的手腕。男人疼得弯下腰,另一只手马上去掏腰间的刀。
林知夏没有继续升,只把玻璃停在他刚好抽不出去的位置。
“先别动。”她说,“刀拿出来,手会卡得更紧。”
“你敢动我?”
“我让你别把手伸进车里。”
“把窗降下去!”
“你先把刀放回去。”
两人僵着。
短发女人忽然伸手,把钥匙串男人腰间那把刀按了回去。
“于彬,洪哥要的是车和司机,不是把人手掰断。”
于彬咬着牙,把手松开。
林知夏这才降下车窗。
他抽回手,手腕已经紫了一圈。他抬手想砸玻璃,短发女人又挡了一下。
“你真想留车,就证明只有你能开。”短发女人对林知夏说,“楼里不会养一辆谁都碰不得的车。”
“可以。”
林知夏下车,打开后备箱,拿出手电。她让于彬叫来一个司机,当着几个人的面指给他看右后轮。
“这是临时换的旧胎。胎壁有两道裂纹,胎压也比左边低。上旋坡时不能急打方向,更不能贴外侧护栏。”
司机蹲下看了看:“不就是旧胎吗?”
“那你开。”
他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座。
车刚启动,林知夏退到一旁。
司机挂挡,猛踩了一脚油门。右后轮从黑水里滑出去,车尾立刻往外甩,距离水泥柱只剩一拳。
他急忙反打方向,缺失右后视镜的盲区里恰好站着抱铁盒的女人。女人尖叫着后退,铁盒翻在地上,几十把钥匙撒得到处都是。
司机踩死刹车。
“再往前半米,右后胎就会蹭到立柱。”林知夏说,“胎壁一破,这里没有第二条同规格轮胎。”
司机脸上挂不住:“是地上有油。”
“我每天都在这种路上开,当然知道哪里有油。”
林知夏把钥匙拿回来,倒车、回轮,再向前半圈,把越野车停回原来的位置。整个过程车身没碰到任何东西。
楼上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于彬揉着手腕:“会开车更该上去。”
“我可以替楼里检查车辆,但钥匙不离身。”林知夏说,“要我开车,提前告诉我去哪儿。要拿车,不行。”
“你在跟谁谈条件?”
扩音器忽然传来洪烈的声音。
“让她留一层。”
于彬抬头:“洪哥?”
“她不是舍不得车,她是舍不得那个零分。”洪烈笑了两声,“那就让她陪着。停掉两个人的饭、水和药。等她想明白了,自己会把钥匙送上来。”
广播断了。
抱铁盒的女人蹲下来捡钥匙。她经过林知夏身边时,声音很轻:“别上去。钥匙交了还能找,环戴上就不一定能摘了。”
于彬转头,她立刻闭嘴。
几个人走后,陈默靠在座椅里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“你要是上去,至少能拿点药。”他说。
“你想让我去?”
“我不想。”陈默马上说,“可你手上也有伤,车里没多少水了。我怕你一直留在这儿,会被我拖累。”
“那你先管好自己的伤,别替我选。”
“我没替你选。”
“可你刚才已经替我算好了。”
陈默张了张嘴,最后只把背包里的水递过去。
瓶底还剩不到两口。
林知夏没有全喝,只抿了一口,又递回来。
二层栏杆边,姜岚终于出现了。
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上衣,手腕上多了一条没有写名字的白环。她手里拿着一板抗生素,正想往下走,于彬从后面拦住她。
“药给谁?”
“给郑骁。”
“他现在是低层伤员。低层的药要用分换。”
“我就是为了药才上来的。”
“你上来换的是你自己的床位。”
郑骁抬头看着她,断指处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。
姜岚抓紧药板:“你们刚才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于彬把手伸向她。
她后退一步,突然把那板药从栏杆缝里扔了下来。
药板在半空翻了几圈,落到一层车顶,又弹进两辆车之间。
低层十几个人同时扑了过去。
郑骁也想站起来,却一头栽回地上。
陈默看见有一只脚先踩住药板。
紧接着,更多脚挤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