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雪靴踩住了何娟的头发。
她的头被压向梁东肩窝,夹着塑料板的右脚撞上桥索。梁东想把她往上托,双手刚离开主索,脚下的踏板便横着偏了一下。
高放在后面蹲了下去。
他右手攥住侧索,左手仍裹在塑料袋里,吊带勒紧了大腿。三个人原本就离得近,这一下全停在缺板前,桥身向同一边倾斜。
“别站着!”他喊,“趴下来!”
梁东听见了,却没法趴。何娟被行李带吊在他背上,头顶的滑扣还在往回走。他越想向前,妻子的身体便勒得越紧。
高处那张脸垂了下来。
灰黄色巡线服的领子里塞满旧棉絮,半边下巴烧得发黑。那东西没有立刻松开滑轮。它先把唯一的脚往梁东肩上踩,想借这个支点把嘴送下来。
何娟抬起胳膊护住脖子。
“梁东,你把我放下!”
“放不了!”
沟对面,蔡永林已经拖着伤腿挪到门外。他顺着何娟头顶绷紧的细绳看过去,看见导轮护罩里卡着的雪杖。
“割细绳!别割她身上的带子!”
高放听不清,林知夏把手台贴到嘴边,把话又报了一次。
“高放,割滑扣后面那根回拉绳。白色的细绳!”
梁东的刀还开着。
高放伸出右手:“刀给我。”
梁东没松手。他先看了一眼高放套着袋子的左手,又看向他的脸。
“我用右手!”高放的声音变了,“你快点给我!”
刀柄终于递过来。
高放身体往吊带里坐,用两只脚卡住踏板边缘。他够了两次,才把刀刃压上那根绷得笔直的细绳。
第一下刮过去,绳皮起了毛。
梁东在他前面抬头,正看见那张嘴落下来。他猛地偏头,牙齿擦过耳后,扯下一片棉服领子。一线血从耳根流进衣领,他疼得缩了一下,没腾出手去摸。黑雪靴仍压着何娟的头,他只能弓着背,把妻子往前顶。
第二刀割断了绳。
何娟头顶的滑扣突然松了,顺着主索向前滑。梁东本来拼命往前挣,失去后面的拉力,整个人扑向那三块缺失的桥板。
高放松开刀,右手一把抓住何娟衣服后背。折叠刀从角钢缝里落进沟底。
梁东的右膝落在角钢上,左脚却穿了下去。他想抓扶手,手指只在钢丝上蹭了一下。
何娟被留在桥面,梁东从她身下翻了出去。
他没有吊带。
那件反光背心在桥边亮了一瞬,接着便落进下面的灰烟。撞击声隔了一小会儿才传上来,沟底一丛枯枝朝外散开。
“梁东!”
何娟往缺板处爬,高放用右臂把她压回踏板。
“你别过去!”
“他掉下去了!”
“我看见了!你先抓住这边!”
巡线员的雪杖从导轮罩里弹出。滑轮带着它向前一滑,那只靴子离开了何娟的头。它又伸腿往下够,却被主索和桥边立柱挡住,只抓到一把烧卷的头发。
高放趁这个空隙扶起何娟。
她的右脚落不了地,只能伏着上身,用两只胳膊往前挪。高放跟在后面,右手抓着她衣服后腰,自己那只滑扣一截一截向前推。他没有再往下看。
临时行李带的边缘已经磨白。
离岸还有几步时,何娟肩上一松,背带一侧从缝线处撕开。她没有完全掉下去,胸口却重重磕在踏板上,疼得吸不进气。
林知夏蹲在岸边伸手。她没有重新上桥,把身体压低,一手扣紧岸上的铁栏,另一只手抓住了何娟的前臂。
“再往前一点。看我这边。”
彭敏从另一侧接住她。两个人将何娟拖离最后一块踏板,高放跟着滚上水泥地,套袋的左手始终抬在胸口,袋子外面沾满灰,没有破。
何娟推开扶她的人,爬到栏边往下看。
林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照下去。梁东侧躺在沟底枯枝上,一条腿压在身下。手电光扫到他时,他没有动。旁边落下的一点火正沿干草往衣角爬。
何娟的手停在栏杆外。
“能不能……”
后半句没有说出来。
林知夏把她拉离栏边。上面的黑滑轮已经越过索桥,沿一根向沟底倾斜的检修索滑进烟里。雪杖又响了两下,声音比刚才低。
彭敏回头看向近岸,桥头已看不清人脸。她举起手台:“陈默,你们别再上桥!木板着了!”
没有立刻收到回话。
林知夏按住自己的发射键。
“陈默,你在哪儿?”
近岸,陈默正背对着火,把半个身子探进越野车。
他没有发动。
车钥匙还在外套口袋。他从副驾座椅上拿起空枪,又摸到门槽里的手电。看见后座的水桶时,他想把水也抱走,手刚碰到绑带,器材室方向便传来王婶儿子的叫声。
“门要关了!你进不进!”
陈默抱着枪退出来,关上车门。
“我在车旁边。”他对手台说,“马上进屋。桥我过不去。”
“别往大厅跑。你看器材室后面有没有别的门。”
“我先进去。”
他不敢再看桥。空枪的枪托顶着腋下,他靠它撑了一步,右脚仍疼得没法踩实。
器材室就在泵房旁,门槛比地面低半截。两个采石场男人一个穿褐色棉服,一个头上扎着白毛巾,正合力拖动门内的雪靴架。王婶靠墙坐着,身上的完整吊带还没解,儿子跪着把她的腿往里收。
闻屿最后退进来。
他左手里的锤还在,右肩却垂得更低。门外一只手抓住门沿,他先用硬底靴踩住腕部,再用锤头向下压。指头松开的瞬间,褐棉服男人推上门,门板从那只手背上擦了过去。
“门外那个千斤顶……”陈默说。
“拿不回来了。”闻屿靠住墙,“别去。”
雪靴架被顶进门后。
屋里只剩六个人的喘气声。焦糊味从门缝挤进来,货架顶上的塑料包装发出轻轻的收缩声。
王婶问:“煮饭那个大姐呢?”
她儿子把毯子塞到她背后:“先别问了。”
老人还在看门。
陈默转开脸,用手电往屋内照。
左边一排高柜,右边堆着儿童头盔和护具。靠后墙站着两个穿蓝色教练服的塑料假人,膝盖弯着,脸都是同一张笑脸。旁边充电架上挂着一只腰带扩音器,充电线已经断了,机身上的小绿灯还在闪。
再往后,是一排底部生锈的储物柜。
陈默挪过去,拉开最靠里的柜门。
“你找什么?”白毛巾男人问。
“看看能不能躲。”
柜子里塞着旧雪鞋,放不下一个人。他又拉开下一扇。第二只柜门铰链断了一半,门板斜着倒出来,砸在他枪托上。他吓得缩了一下,赶紧用肩膀抵住,没让它落地。
柜后传来细细的风。
陈默把手电贴近,光从柜背下方穿了过去,照出墙上的一条黄漆。
“这后面好像没封死。”
褐棉服男人过来,侧身推了两下。柜子没有固定在墙上,被推开半尺后,后面露出一道半人高的铁门。
门上正写着四个字。
造雪管线。
陈默认得这几个字。刚进雪场时,那三具系着绳的尸体就朝着同样的标记。
他没伸手开门。
先前看到的血、齿痕和高处敲杖声,全挤进了脑子里。
“后面可能也有。”他说。
闻屿从墙边直起身,刚迈一步,膝盖便弯了下去。他用锤柄撑住地面,额角全是冷汗。
“我看门。你先照一下。”
陈默看着那道铁门,半天才把空枪伸过去,轻轻碰了碰门上的插销。
没有东西来撞。
门下的灰却动了,朝屋外滚出一条细线。
他低下头,隔着门缝往里照。黄漆箭头下方是一段向下的台阶,旁边贴着粗水管。第三层台阶上横着一根沾血的安全绳,绳子从另一侧斜坡口穿过来,正在缓慢往上抽。
有人在下面拉。
或者,是先前那个只剩一条腿的东西。
陈默握紧枪身,没有马上推开插销。
屋外,索桥上传来一声木板烧裂的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