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门缝,陈默看见那根绳子又往上动了一截。
绳皮磨过台阶边缘,留下一道湿印。下面没有脚步,只有水滴打在铁皮上的声音。
他把搭在插销上的手收回来。
“先别开。”
白毛巾男人抓住他的肩:“不开等烧死?”
“里面有绳在动。”
“绳又不会咬你!”
门外突然撞了一下。
雪靴架向屋里滑,王婶儿子慌忙用背顶住。闻屿把八角锤横着抵住架子侧梁,才止住它。最上面一双红色雪靴落在地上,鞋跟弹了两下。
玻璃高窗外掠过一片火光。
陈默手台里响起林知夏的声音。
“桥已经不能走了。你别出来!”
那句最多三分钟,没有多留出一秒钟。
索桥靠近岸的木板连成了火。主索还悬着,下面却只剩几根烧黑的角钢,最后一条可以排队离开的路没了。
王婶儿子听见声音,慢慢转头看母亲。退进器材室前,他已经替她从主索上卸下滑扣,吊带却还穿在她身上,那只铁扣和短连接绳一起拖在脚边。
“把脚边的带子收起来。”闻屿说,“她一走就会绊。”
男人低头找扣,越急越按不开。白毛巾男人蹲下去帮他,把短绳和滑扣一起收进吊带腰侧,勒紧多余的带头。
褐棉服男人没再催陈默。他指着那只扩音器:“有电的?”
陈默拿起来,拇指按住侧面的按钮。
喇叭里响起半句女声。
“小朋友们,双脚分开——”
门外立刻多了两声撞击。
陈默赶紧关掉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里面有录好的。”他说,“刚才它们听见了。”
闻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后墙的假人。
“那两个人是塑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咽了口唾沫,“我想把声音放到它身上。”
器材室朝停车场有一扇低窗。玻璃早破了,窗外是运雪具的小斜坡,底下通北卸货口。这里还没有明火,靠外那排木棚却已经烧红。
褐棉服男人把假人脚下带轮的矮底座一起拖过来。白毛巾男人掰直假人的胳膊,往教练服口袋里塞进扩音器。
陈默没有去抬。
他把那扇坏柜门平放在窗台上,一端搭着屋里的矮柜,另一端伸到斜坡。假人的轮子碰到窗框,他就用枪托一点点顶,自己始终缩在侧面。
“我一松手,你们别探头。”
“快放吧!”
陈默按开扩音器,又往外推了一下。
假人顺着柜门滑出去,底座落在斜坡上,蓝教练服迎着热风张开两只袖子。
“双脚分开,膝盖微屈。看老师这边——”
它撞上坡下护栏,腰向前折,喇叭还在重复。
门外的撞击停了一瞬。
接着,几道影子从低窗外跑过去。有的追声音,有的撞上玻璃碎片,再爬起来继续往斜坡下扑。
白毛巾男人忍不住向窗外看了一眼。
“过去了。”
陈默听着那句不断重复的“看老师这边”,手才慢慢从枪上松开。
“先别全出去。”他说,“让我看看后门。”
他们搬开挡门的柜子,将造雪管线门打开不到一掌。门背还焊着一道内插销,工人可以从井里关门,陈默伸手拨了拨,尚能推动。
里面的绳子不动了。
手电照下去,第一段台阶只有十二级,尽头是个转折平台。平台左侧另有斜坡口,正通向租赁厅那道破玻璃门外。三根沾血的安全绳从那边拖进来,绕过管道旁的滑轮,再通向高处一道窄槽。
柜后这扇门只是同一个检修井的侧入口。
陈默试着碰了碰最靠近自己的绳子,绳子没有绷紧。他没有解,更没有把它当成可以扶的东西,只用枪托探了探第一层台阶。
台阶是实的。
他扶着墙往下挪。右脚不敢踏,几乎是侧坐着,一层一层把自己放下去。
下到转折平台时,他看见更深处还有一段折返楼梯。粗水管贴着墙走,管外保温层已经脱落,露出的铁皮冷得让他手指缩了一下。
平台右手还有一道铁栅门,外面透着红光。门上挂着褪色的泵房牌,门闩横在井里这一面。
那一点凉使他舍不得松手。
屋外正在烧,这下面至少还不是滚烫的。
“我下了一层。”他对手台说,“有楼梯,不是让人爬进水管。你那边能看见下面的出口吗?”
林知夏让他把墙上的字念出来。
陈默照见一块油污盖住的牌,伸袖子擦了一下。
“一号检修井,下接维护道。后面还有字,看不清。”
“我去控制房问蔡师傅。你别再往黑的地方走。”
头顶突然传来白毛巾男人的喊声。
“回来!这边又来了!”
陈默撑着枪起身,几乎跪着回到门边。
那只假人还在坡底。四五具身体压在蓝教练服上,塑料脸已经被扯下来,露出里面的白壳。喇叭被踩得断断续续,却没有停。
低窗另一侧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感染者。
一个戴着黑色针织帽,另一个外套领口全是灰。它们没有去坡底,而是从器材室侧墙绕过来,正伸手抓窗台上的柜门。
褐棉服男人想把柜门拽回,门板反被抓住,窗框上的玻璃哗啦落了一地。
“另一只也推下去!”王婶儿子喊。
白毛巾男人把第二个假人推向窗户。这个没有轮底座,塑料脚踝卡在窗框上,整具身体横在窗口。
针织帽感染者张嘴咬住假人的领子。
男人趁机伸手去拨脚踝,另一只灰领感染者却绕过假人的肩,抓住了他的背包带。
他被拖得胸口撞上窗台。
“松包!”闻屿喊。
男人没听清,双手还在扳窗框。感染者的脸已经探进来,嘴贴着他的肩膀找地方咬。
陈默没敢打头。
他把枪托从假人的胳膊下塞过去,顶住那张嘴,枪身抖得撞在铁窗框上。闻屿伸出左手,抓住背包一侧,猛地向上掀。
男人缩头脱出背带,连滚带爬摔回屋里。包被扯出窗外,几听罐头砸在地上,滚向正在燃烧的木棚。
柜门也被拖走了。
陈默抽回空枪时,指节磕破了一小块皮。他顾不上看,扶起白毛巾男人便往检修门退。
“不能再从窗户走了。”
闻屿横过第二个假人,用它的躯干卡住窗框,锤头抵在塑料胸口,向里一压。伸进来的手被挤回去,假人胸口同时裂开,发出刺耳的空响。
他没有留下守到底。
“都下去。我跟着。”
王婶儿子背起母亲。两名采石场男人一个在前面扶她的脚,一个在后面托住,几个人挤过半人高的铁门,沿台阶往下退。
陈默最后把空枪递给白毛巾男人,腾出双手拉门。
门合到一半,被地上一只雪鞋卡住。
他伸脚想踢,右脚才抬起来,疼得整个人向墙上撞。闻屿从他身边伸出靴尖,将雪鞋拨开,左手拽住门把。
插销推进去时,外面的窗框正好塌了一角。
门板接住了第一声撞击。
陈默背贴着墙滑下来,伸手接回自己的空枪。他数了数台阶上的人。六个,都在。
白毛巾男人按着肩膀,衣服掀开以后只有一道被背带勒出的红印。他丢了背包,没被咬。
闻屿拿走锤柄上缠着的破布,重新压住右肩。血从他指缝里往下滴。
陈默想帮他按,闻屿摇头,先把锤塞进左臂和身体之间。
“你往下看,别再有人堵住路。”
陈默打开手电。
折返楼梯深处,黄漆箭头终于露出下一截。那下面有一条横着的亮缝,能看见隔沟控制房的红光。
亮缝外,一只黑色救援滑轮缓慢滑过。
雪杖的尖端擦过铁栏。
声音就在出口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