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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音乐以后,园子里反而更吵了。

脚步声不再一起朝着一个方向走。金属被碰到,空瓶被踩碎,偶尔有一只撞上栏杆,拖出很长的一道响。

裘乐抬头看向卸货道。

“得走了。”

林知夏扶着陈默回灰车。米粒先跑到车旁,把右后门拉开,又将地上的油桶推到车头的阴影里。

陈默看见油桶,还想弯腰去拿。

林知夏扶住他的肩。

“这回你先上车。”

“你还要去加油?”

“米粒帮我。你把脚收好,别在这里站着。”

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转闸。

红衣感染者还压在上面,一只舞鞋垂在闸杆旁。裘乐没有取下那截腰带,铁钩抽出以后,它仍被两根横杆夹在中间。

他坐进副驾,双手抱住枪,指尖才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刚才砸下去的那几下,现在全回到了肩膀里。

米粒从车后的工具箱找出随箱放着的小漏斗。她先看油桶盖上的旧标签,又将桶身转给林知夏,露出里面大致剩到的位置。

约三升。

林知夏把车钥匙留在自己口袋,绕到加油口那侧。裘乐站在她与卸货道之间,手里握着短钩,目光没离开通道拐角。

油从桶口流下去,声音很轻。

陈默却觉得每一秒都太长。

他隔着玻璃看林知夏。她把外套留在了控室里,里面那件薄上衣领口又被抓松了,肩上压出一块泛红的痕迹。夜风吹过来,她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

陈默去摸刚才从副驾递到后排的旧衣服。

米粒回来放漏斗时,替他拿了一件。

“她回来了,你给她。”陈默说。

米粒把衣服接过去,抱在胸前。

油桶倒空,林知夏拧好油盖。她没把空桶直接放进车里,而是朝裘乐问了一句。

“这个要带上吗?”

裘乐看了看桶。

“带着吧。我放三轮上,别挤你们。”

她将空桶扣好盖,拴到三轮后厢。头盔先前被扯走,她没再回去找。

林知夏回到车旁时,米粒把旧外衣递给她。

她看了陈默一眼,先把衣服披上,没有急着将受伤的左臂穿进袖子。

“还是冷?”陈默问。

“好多了。”

她坐进驾驶位,转动钥匙。油针略微离开了先前的位置,并没有升到让人放心的高度。

发动机响起来。

控室门内,阿斌抬起了头。

“裘乐。”

裘乐停在三轮旁,没有立刻回去。

阿斌的声音隔着门传来,很哑。

“你真把她带走?”

裘乐看向灰车。

米粒坐在后排,手按住口袋里的铅笔。她听见了,却没下车。

“她自己要走。”裘乐说。

阿斌垂下眼,片刻后又抬起来。

“那我呢?”

陈默转过头。

他能看见阿斌露在门缝里的半张脸。下巴上都是汗,右胳膊贴着胸口,黑衣服湿了一大片。那条伤口怎么也遮不住。

陈默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
阿斌盯着发动的车。

“我还能坐。后面不是有地方吗?”

裘乐没有回答。

陈默将副驾窗降下一点,手压在窗钮上。

“我不敢带你。”他说。

阿斌看过来。

陈默下意识缩了缩肩,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。

“你被咬了。我们在车里没地方躲。”

阿斌将右手藏到门后,只把没有伤的左手举给他看。

“我离她远一点。我坐到最后面,不碰她。”

陈默的手按在窗钮上,按了两下都没有按实。他看了一眼米粒,又看向林知夏,想等她替自己说一句。

林知夏没有催他,也没有把车熄火。

陈默终于摇头。

“不能坐。真的不能。”

他说完将窗升起来,却没有立刻转开脸。阿斌还举着那只手,手掌贴到玻璃上时,陈默才发现自己也一直攥着枪,指节白得吓人。

控室门里的呼吸声重了起来。

“我刚才还给你们说怎么开门。”阿斌说。

陈默低下眼,没有再答。

裘乐去三轮车厢里拿出那只透明饮水瓶。先前换来的两升水已经用去一部分,里面还有一些。她将瓶子放到控室门槛外,用手里的短钩轻轻推了进去。

“水放这里。”

阿斌伸出左手,慢慢把瓶子拖到身边。

裘乐没有替他擦脸,也没有说没事。

她看向控室里被攥皱的那件外套,最后只把门槛上的长钩抽出来,让门能够关上。

阿斌忽然问:“花车还亮着吗?”

裘乐朝东边看了一眼。

彩灯正在一段一段暗下去。

“快没电了。”

阿斌靠着墙,手指在瓶盖上拧了两次,没拧开。过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塑料瓶碰地的声音。

裘乐伸手推门。

门将合拢时,阿斌突然朝前扑了一下。

他的左手拍在玻璃上,五根手指岔开,嘴紧紧贴向门缝。那动作太快,裘乐的手刚退回来,指尖就被门边刮了一下。

她立即把门压住。

“阿斌?”

里面的人又撞了一下,喉咙里挤出粗哑的气声。

他不再看水瓶,也不再看车。只有裘乐的手移到哪里,那张嘴就跟到哪里。

裘乐将长检修钩穿过外侧门把,再斜插进门框上的固定铁环里。她松开手,门又被撞了一次,没有再张开。

金属颤了一下。

米粒把脸转向车里,低头按住自己的领口。

陈默赶紧把车窗升到顶。

裘乐退回来,在三轮驾驶位上坐了两次才坐稳。她没再拿头盔,只将短铁钩用货带固定在伸手够得到的厢边。

林知夏等她开到车前,才松开刹车。

三轮先过西门,灰车跟上。

左侧车身贴过出口边缘的一截歪护栏,响了一声短短的擦刮。林知夏没有加速硬蹭,退了半点,重新摆正车头,才把车完整开出去。

道闸仍抬着。

陈默一直看后视方向。那只控室里的手还在拍,后来被门框挡住,再也看不见了。

出园的路向下弯。

西门外有一段窄服务道,先贴着高高的围墙走,再绕到停车管理房背后。裘乐开到转角便停下,示意灰车跟进墙后的旧卸货凹位。

这里不在车灯直照的路线上,两侧有水泥墙,出口却没有门。

裘乐拿手电照了照地面,自己先绕着矮房走了半圈。

“里面是空的。先别往河边开,那条坡我晚上看不清。”

林知夏看着下方黑成一片的路。

她手扶方向盘,肩膀已经酸得快要抬不起来。

“先停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
灰车熄火,车头仍朝着能出去的方向。

米粒坐在后座,将两只罐头从怀里放到脚边,慢慢松开手指。

园内最后一点彩光暗下去时,没有新的童笑响起来。

可陈默看见,远处原本朝花车去的几个黑影,正沿着围墙外的坡道向下移动。

其中一个走到了西门正对的路口,却没有走向他们藏车的拐角。

它停在那里,面朝河湾那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