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发白,三声喇叭把所有人叫醒。
林知夏值最后一班。
她没有离开驾驶座,只用车灯照着西门。断尺上的水已经越过昨晚七厘米那格,离粉笔线只剩两厘米。东排水篦重新向外冒水,浑水沿操场边缘爬上旧跑道下方的草沟。
两辆车所在的高处仍是干的。
东侧服务门外的水已经横着侵入半幅巡检道,但还没碰到第一只白墩,白墩根部仍是干的。
夜雨没有停。
贺川套上外衣下车。图书车侧门外的塑料布被风掀开一角,绿色鲸鱼还在,橙色小伞也没有被冲掉。
他只看了一眼,便走向西门。
“先看出口。”他说。
众人没有吃早饭。
兄妹的八份餐食、药袋和方格本仍在图书车里。陈默坐直身体,把越野车钥匙递给林知夏;她发动车辆,让它保持怠速。
西门本来是向内开启的双扇铁门。昨天下午撞上西门的铁丝围栏,又被夜雨往门轴里推深了一截,铁门只剩不到两米的净宽。
围栏上那只穿灰色雨衣的感染者仍缠在原处。
它的下半身泡在水里,头歪在铁网上。车灯照过去时,它才抬起脸,十根手指从网孔里往门内抓。距离还够不到人,可围栏每移动一寸,它也会被拖近一寸。
越野车收起后视镜,可以擦着过去。
图书车不行。
林知夏先在干燥跑道上把越野车调过头,再倒到门柱内侧,让车尾朝向西门、车头朝着跑道高处。
林知夏没有让贺川下水。他们从越野车后备箱取出拖车绳,站在门内尚未积水的水泥边上,用轮胎扳手把挂钩送过门缝,扣住远离感染者的围栏上端。另一头挂到越野车后方拖点。
“我只收紧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站门柱里面。绳一响就退。”
贺川点头。
陈默在副驾驶按住对讲机。
“网响退,绳响也退。”他说,“它跟着网往门里来,你们先跑,别管门。”
越野车慢慢向前。
拖车绳绷直,铁围栏在水里抬起一角,刮着门框发出刺耳的金属声。被压住的门扇终于多开了十几厘米。
“再一点。”贺川喊。
林知夏又松了一点刹车。
围栏下方却被一根埋在水里的旧拉线钩住。拖车绳越来越直,铁网不再移动。
“停!”贺川喊。
越野车立刻停住。
林知夏又向后倒了不到半米。拖车绳彻底落地,挂钩也不再受力。
贺川没有去碰绳。他始终留在门柱内侧,只用轮胎扳手压住围栏松动的一角,想看清水下还有什么卡点。
围栏本身却还绷着一根旧拉线。
就在他把铁网移开不到两指宽时,水下那根锈蚀拉线突然断了。
铁围栏向门框猛地弹回,松弛的拖车绳在地上甩了一下。
一截断开的细钢丝从缝里抽出来,像鞭子一样扫过贺川的右手和手腕。
他整个人向后摔倒。
血几乎立刻从掌根涌出来。
围栏上的感染者也被弹向门缝。
它的半边肩膀挤进新开的十几厘米,手掌从贺川刚才蹲着的位置抓过,指尖只差一点便碰到他的裤脚。
“停!”陈默在车里大喊。
林知夏踩住刹车,挂空挡、拉手刹。围栏重新落回水里。
小满已经从图书车侧门下来。
“留车里!”贺川撑着地面喊。
她没停。
她没有往水边冲,只跑到门柱内侧,和林知夏一起抓住贺川外套,把他拖回旧跑道上方的干地。感染者的手拍在他们身后的铁门上,没能越过门柱内侧那道干线。
伤口是一道直线。
没有牙印,没有抓痕,断钢丝还挂在门缝上。
小满从图书车里拿来昨天在水利站领到的药袋。林知夏让贺川抬高手,用厚纱布直接压住掌根的伤口。
第一层很快透红。
她没有揭掉第一层,只把第二层压上去。几分钟后,血才慢下来。
两个人用一小瓶干净水冲掉伤口周围的泥水,再以碘伏棉签擦过边缘,重新覆上纱布压紧。
“手指动一下。”林知夏说。
贺川五根手指都能动。
可他一用力,掌根的纱布就重新渗出血。
“手指能动。”他说,“我还能开。”
陈默的车窗只降下一条缝。
“手指会动不等于能开。你一换挡再裂开,第二辆车谁接?”
“我开慢点。”
“慢也得换挡。”陈默看着他举在胸前的右手,“你拿什么换?”
贺川没有听。
他把右手举在胸前,用左手拉开图书车驾驶门。钥匙插了两次,发动机才咳嗽着稳住。他坐上去,左手握方向盘,包着纱布的右手去碰换挡杆。
手腕刚一转,白纱布上便渗出一个新的红点。
挡杆没有推进去。
小满站在车门外。
“哥哥不能再开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
“你握不住。”
贺川把右手收回去,没有看她。
林知夏关掉图书车发动机。她没有说自己可以接手。
她又回到越野车旁,把已经怠速太久的发动机熄掉,钥匙放回陈默手边。
她只开过旧越野车,正在学手动挡,从没在积水和窄门之间驾驶过这辆更长、更重、还要点两次火的图书车。就算她勉强开走图书车,也没有第二个能安全驾驶越野车的人。
陈默的右脚不能稳定踩刹车。
小满没有驾驶经验。
一个能开车的人,两辆车。
贺川靠在驾驶座旁:“先把图书车送出去,再回来开越野车。”
陈默看向仍在上涨的水:“回来那条路,谁替你留着?”
“水还没到这里。”
“现在没到。”
小满没有参加争执。
她把方格本放到越野车引擎盖上,翻到这两天才开始画的校园草图。上面有东排水篦、西门断尺、旧跑道和看台高差,昨夜每一次水线都标在旁边。
她用铅笔从旧跑道西北角画出一条新线。
线绕过看台后墙,经过食堂卸货坡,再转向北侧一处消防缺口。那一段都是硬地,却有两个很窄的直角弯。
食堂卸货坡旁边,昨天下午那个“响一次,未核”的小圆点还在。
“这里我没有走过。”她说,“要先看。”
林知夏低头核对方位:“出口接哪条路?”
“应该在水塔后面。”她说,“出口我没走过。”
贺川问:“图书车呢?”
小满用手指量了一下本子上的两个弯。
“越野车可能能转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第二个弯上。
“图书车按这个弯,可能转不过去。”
四个人同时看向两辆车。
越野车后排还能坐下兄妹,后备箱却已经装着水、食物、工具、备用油桶和备胎。图书车里除了剩下八份餐食和药袋,还有固定书架、成箱的书、兄妹衣物、旧漏气轮胎,以及他们没来得及分出轻重的全部生活。
水还没有碰到车轮。
它只给他们留出了搬走一部分东西的时间,不够把整辆车拆成能够带走的大小。
雨水落在图书车侧门的透明塑料布上。
绿色鲸鱼隔着水珠,背着那把没有任何用处的橙色小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