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车绳先被收了回来。
林知夏等绳身完全松下,先站在门柱内侧,用轮胎扳手把围栏端的挂钩往回挑。挂钩脱离网孔,落到门内干地,她才从越野车后拖点解开另一端。
泡过浑水的绳头还在滴水。贺川刚想去提,小满已经从图书车清洁袋里拿出一双塑胶手套,把湿绳拖到旧跑道边,装进原本垫在尾舱旧漏气胎下面的空饲料袋。轮胎扳手擦净后放回越野车后备箱。
贺川的右手仍举在胸前。
纱布上那个红点没有继续扩大。
西门外,那只灰雨衣感染者仍被倒下的围栏卡在水里。铁门重新合回原来的窄缝,它只能隔着铁网抓空。
西门的水离粉笔线只剩一厘米。
东侧第一只白墩根部还是干的,可巡检道上的水已经越过中线。林知夏把两个数字报给小满,小满记完,在北侧消防缺口那条虚线旁写下:
未核。
陈默坐在越野车副驾驶,手边放着钥匙和一部对讲机。
“先别研究哪本书最有纪念意义。”他说,“先拿今天少了会出事的。”
图书车侧门开着。八份餐食、药袋和两包衣服被搬到门边,旁边是方格本、旧水利站的复写联和三只大小不同的书箱。
贺川用左手指向书箱。
“这些都能放车里。”
陈默看了看自己已经塞满的后备箱。
“车能走,它们就能走。车不能走,人抬不了三箱。”
“还没试过,怎么知道车不能走?”
“所以先试路。”陈默说,“不是现在把书扔了。”
贺川没再说话。他把最小的书箱往侧门里推了推,没让任何人碰。
小满蹲在另外两只箱子前。
她先拿了方格本和复写联,又把药袋放进一只旧帆布包。两套换洗衣服卷紧,塞在药袋两边。最后,她从书箱里抽出一本薄薄的海洋图册和两本封皮磨白的小说。
她摸到第四本,停了一会儿,又放了回去。
贺川问:“就三本?”
“先三本。”
“还能装。”
“等知道能不能走。”
她把帆布包拉链拉上,放在侧门里面,没有交给陈默,也没有交给林知夏。
林知夏拿起另一部对讲机。
“她留车里。”贺川说。
小满把方格本夹进外套:“第二个弯我没走过。卸货坡的圆点也是我记的。”
林知夏看了她一眼:“走中间。只看硬地和出口,不进楼,不碰关着的门。再听见声音就退。陈默守两辆车。”
贺川抿住嘴,走在最后。
陈默按了一下通话键。
两部对讲机同时响起短促的电流声。
“超过十分钟没回话,我按喇叭。”他说。
“别按长声。”
“我又不负责早操集合。”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:“现在还有心情说这个,说明没那么疼。”
陈默把肿着的右脚往座椅下面缩了缩。
三个人沿看台后墙向北走。
第一段路是旧水泥地,雨水只积在裂缝里。看台背面堆着几排废弃课桌,最窄处还剩两米多,越野车收起一侧后视镜可以通过。
到了看台转角,小满指了一下方格本上的圆点。
林知夏没有直接过去。她捡起一块碎砖,在看台护栏上敲了两下,三个人退回能看见两辆车的位置,等了半分钟。
没有脚步,也没有昨天下午那种金属滚轮声。
再往前,路向右转入食堂卸货坡。
坡面铺着防滑砖,靠墙一侧有一条浅沟,水正向南流。林知夏用鞋跟踩了两处松动的砖,又看向第二个直角弯。
水塔已经露在弯后。
消防缺口就在水塔北边,外面能看见一截高于积水的灰色路基。
“出口方向对。”她对着对讲机说,“第一段暂时没见塌陷。第二个弯看不全,图书车先不下结论。”
陈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“收到。西门还是一厘米。”
食堂后门忽然又响了一下。
和昨天下午那声来自同一个方向。
这次更近,像有人从里面碰倒了不锈钢餐盘。
三个人同时停住。
卸货坡尽头是一扇向外开的灰色防火门。门前原本倒着一辆送餐车,昨夜漫进浅沟的水把车推斜了半米,露出门下的一道黑缝。
黑缝里伸出四根手指。
指甲已经全部翻起,指节泡得发白。
林知夏没有上前确认。
“退。”
门板又撞了一次。
送餐车的轮子在坡上滑动,防火门向外弹开一掌宽。一张戴着白色口罩的脸从缝里硬挤出来,口罩下半截已经被咬烂,红色围裙贴在它肿胀的腹部。
它的肩膀卡住门框,仍在向外撞。
门后还有撞击声。
一下。
两下。
至少不止一只。
三个人开始沿原路后退。
贺川下意识用右手去拉小满。伤口一绷,纱布上的红点迅速洇开。他的手没能握住,只在她袖口上擦出一小道血。
小满反手抓住他的左边衣袖。
“别用右手。”
防火门后的感染者撞开了肩膀。
它摔在卸货坡上,双手撑地,马上又爬起来。第二只穿校服的感染者从门后挤出,书包还挂在一边肩上,拉链敞着,泡烂的练习册一路掉在水里。
林知夏按下对讲机。
“食堂后门,三只以上。我们原路回。”
陈默坐直了。
从越野车的位置看不见卸货坡,只能看见看台后第一个弯。几秒后,林知夏先从弯后出现,小满拉着贺川跟在她后面。
那只红围裙感染者也追了出来。
它跑得不快,却没有停。穿校服的那只撞翻一张废课桌,从更靠外的缺口斜着扑向小满。
陈默握住门把手,又立刻松开。
他的右脚踩不了刹车,也跑不过任何一个人。现在下车,除了多一个需要被拖走的,什么也不会增加。
他伏过中控台,一掌按在方向盘中央。
喇叭只响了一声。
红围裙感染者当即转头。
第二只也停了一下,随后朝越野车冲来。食堂后门里面的撞击声突然更密,第三道身体从门缝里挤出半边。
“两辆车中间!”陈默对着对讲机喊,“贺川、小满回你们车!林知夏走我这边,我开后门!”
他按下中控解锁,又马上锁住驾驶门。
林知夏没有让三个人挤同一道门。分开前,她把手里的对讲机塞给小满,指了一下图书车,自己转向越野车右后侧。
贺川用左手掏出钥匙,小满先拉开图书车侧门。两个人刚钻进去,穿校服的感染者已经扑到车尾,手掌拍在铁皮上。
小满把侧门拉到一半。
一只灰白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。
贺川用左肩抵住门板。滑轨发出一声尖响,那只手的两根手指被夹得向外折,却仍在门缝里抓。
他右手上的纱布已经红了一片。
小满踩住车门下方的踏板,两个人一起把门重新推开半寸。那只手失去支点,向下一滑。
“关!”
侧门重重合上。
锁扣响了。
另一边,林知夏从越野车右后门钻进来。陈默刚把车门重新锁死,红围裙感染者便撞上前挡风玻璃。
它的口罩贴在玻璃上,牙齿隔着湿布一下一下磕着。
陈默缩回副驾驶,呼吸急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林知夏已经从后排跨到驾驶座。陈默把手边的另一部对讲机和越野车钥匙一起递给她。
“几只?”
“外面三只。”小满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“食堂门后还有声音,我看不见数量。”
“你们受伤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小满说,“哥哥的手又出血了。”
图书车里传来钥匙碰到方向柱的声音。
“我能把车开起来。”贺川说。
“别点火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我左手能握方向。”
小满没有和他争。
她把那只已经装好的帆布包抱到胸前,又把图书车钥匙从他左手里抽出来,放进自己外套口袋。
对讲机那头安静了。
贺川看着她。
“先止血。”她说。
越野车前的感染者还在拍打玻璃。陈默看见食堂方向又走出一名穿深蓝运动服的感染者,它没有朝图书车去,而是循着刚才的喇叭声向越野车靠近。
两辆车之间只隔着十来米。
十来米外,一辆装着兄妹全部生活的车无法由他们开走;这辆车里唯一能开车的人,也不可能同时握住两个方向盘。
雨水沿西门门柱往下流。
粉笔线下面最后一小截干痕消失了。
水碰到了线。
林知夏发动车辆。
红围裙感染者被引擎声吸向车头,双手在引擎盖上留下两道湿印。她没有立即往西门倒。
她拿起对讲机。
“我先跑北线,把它们带开。你们锁门,别点火。”
贺川没有回答。
小满翻开方格本,看着刚刚还写着“未核”的那条虚线。
“第二个弯外侧有排水沟。”她说,“我没看见多深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越野车缓慢向前。
四只感染者跟着车头转向看台后方。图书车仍停在雨里,侧门上的绿色鲸鱼隔着透明塑料布,背着那把橙色的小伞。
它第一次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