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川认出了地上的牛肉干。
陈默也认出来了。
他弯腰不方便,索性用左脚鞋尖把那袋东西拨到贺川脚边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过期了。”
贺川没有捡。
“这是我给你的。”
“所以叫退货。”陈默说,“不算欠人情。”
小满弯腰拾起牛肉干,看了一眼包装上的日期。
“还没过。”
“在车里颠了这么多天,保质期得打折。”
林知夏站在旁边:“他怕你们不要。”
陈默马上说:“我怕吃坏肚子。”
小满看了他一会儿,把牛肉干塞进旧帆布包。
工作人员已经把书箱送上五号中巴。箱子没有塞进行李舱,而是放在兄妹座位下方,用一条旧固定带穿过提手,扣在座椅脚上。八份餐食也放进同一排内侧,伸手能够到,却不会在刹车时飞出去。
贺川站在车门前,回头问林知夏:“你们往哪儿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县城那边有烟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小满说:“粮站往东那条路高一点。昨天图上还是干的,今天没走过。”
林知夏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陈默看向贺川包得更厚的右手。
“你的手,别见谁都说能动。”
“本来就能动。”
“他刚才签名用的左手。”小满说。
贺川张了张嘴,没有继续反驳。
中巴里有人敲了两下车窗,示意他们上车。
小满先踏上车门。旧帆布包碰到扶手,里面的图书车钥匙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。
贺川在她后面上车。
他在两张写着姓名的临时座位卡旁停了一下。
“里面还是外面?”他问。
“里面。”
小满自己坐到靠窗的位置,把帆布包抱在膝上。贺川坐在过道边,右手仍放在胸前。
车门合上以后,医护中巴先驶下北侧坡道。后面的两辆白车依次跟上,最后一辆货厢车带走折叠床和空药箱。
小满隔着车窗抬了一下手。
林知夏也抬手。
车队沿北堤开远,很快只剩下白色车顶在水田上方移动。再过一个弯,连车顶也看不见了。
穿反光背心的粮站工作人员走到越野车旁。
“北堤还能走。”他说,“你们现在出发,还来得及追。但车队途中不单独停车,也不保证今晚到哪一处落脚。”
林知夏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看向陈默。
“跟吗?”
陈默先看了看北边已经消失的车队,又看向东面的烟。
“你想走哪儿?”
“东边。先看清烟从哪儿来,不进火线。”
“油够退回来?”
“油还够。”
陈默拉开副驾驶门,把伤脚小心抬进去。
“那就走。路不对就掉头。”
林知夏坐进驾驶位。
“这句话是我先说的。”
“现在算续签。”
她先把两部对讲机都塞回前排储物格,又确认后排脚下没有留下书箱的固定带。后座重新空出来一半,只剩两处被箱角压出的浅印。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“一下这么宽,还有点不习惯。”
“要把物资再铺回去吗?”
“先空着。”他说,“万一以后又有人付不起车费。”
林知夏没有问他说的是谁,只把后视镜重新对准后窗。
越野车没有追上医护车队。
它从旧粮站东侧高路驶离。最初几公里,路旁还是退不下去的洪水;再往前,积水渐渐少了,湿泥上却开始落下一层很细的灰。
远处县城的楼影笼在烟里。烟不是从城中心直着升起,而是被风压成一大片,贴着北面的山腰往东推。太阳隔在后面,只剩一个发白的圆。
灰落到引擎盖上,留下细细的一层。林知夏把外循环关紧,只开着很小的内风。
县城外围的老街比他们想的更安静。
两侧都是两三层的旧楼,卷帘门落着,门牌被烟熏得发黄。路中央没有积水,只有被风推着走的纸灰。越野车刚拐过一间锁铺,林知夏便慢了下来。
路边药店的玻璃门后,一名穿白色短袖的感染者跟着车影挪了两步。它额头贴上玻璃,留下一个灰白的印子。门上的粗链条还在,它出不来。
前方站着一个老人。
他穿一件褪色的蓝布外套,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。钥匙太多,每走一步都会互相撞出细碎的响声。
老人正在开门。
他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,打开左手第一户的防盗门,把门留出一条窄缝,又弯腰用砖抵住。等了片刻,他重新把门合上,走向第二户。
然后是第三户。
街后的烟已经压过屋顶,他却还在往与撤离相反的方向走。
林知夏把车停在十几米外,只降下一线车窗。
“老人家,前面的路能走吗?”
老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能走。靠左,别压门口的牌子。”
陈默问:“您不走?”
老人低头,从那串钥匙里又挑出一把。
“今天的门还没开完。”
他说完,走到下一户无人应门的房子前。
钥匙插进锁孔。
老人转动了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