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锁舌退回去了。

老人却没有立刻推门。

他先从蓝布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条短钢链,一端扣住门外的拉手,另一端绕过旁边的窗栏。钢链只留出一掌多的余量。

然后,他用指节敲了三下门。

街上除了风卷纸灰的声音,没有别的回应。

老人侧过身体,站到门框外侧,这才把门往外拉开一条窄缝。

钢链立刻绷住了。

陈默坐在副驾驶,看见他又从腰间取下一根细杆。杆头嵌着一块小圆镜,先贴地伸进门缝,再慢慢往上抬。

“您每户都这么开?”陈默问。

“先看脚,再看镜子。”老人盯着镜面,“看不清就不进去。”

“这个规矩挺好。门后没出声,不代表门后没东西。”

老人没有回话,只把镜杆转了半圈。

屋里没有人。

客厅地上散着几只空塑料袋,茶几蒙了一层灰。靠墙的煤气灶已经熄了,空气里没有明显的煤气味。

老人确认镜子里没有活动的影子,才解开限门链,把门推到只够一人侧身通过。他径直走到厨房,把煤气罐上的总阀拧紧。

林知夏也下了车,但没有跟进屋。她站在门外看了一眼北面的烟。

“窗户别开了。”她说,“烟正在往这条街压,开窗只会把灰带进去。”

老人抬头看向半开的厨房窗。

那是老式木窗,纱网上已经落了一层灰。他停了几秒,伸手把窗重新关严,又用桌上的抹布塞住最宽的一道缝。

“赵家走的时候,只说煤气阀老漏,让我隔两天过来看。”他说。

“以前开窗没错。”林知夏说,“今天风变了。”

老人从屋里出来,重新把门锁上,在钥匙的红布签背面画了一道短线。

腰间的钥匙刚响了一下,药店里便传来一声闷撞。

穿白短袖的感染者撞上玻璃门。额头刚留下的灰印还在,这一次,它的肩膀顶在了门把手附近。

粗链骤然绷直。

固定链条的墙环抖了一下,砖缝里掉下一小撮白灰。

陈默立刻坐直。

“杨师傅,先别往前走。药店墙上那个环松了。”

老人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它撞了三天,还没出来。”

“螺丝也挨了三天。”陈默说,“它要是靠工龄转正,我们几个就得给它腾岗位。”

老人走到离药店两米多的位置,没有再靠近。他眯起眼,终于看见墙环最上方的膨胀螺栓已经退出了半截。

感染者跟着他腰间的声音转过头。

一大串钥匙轻轻一碰,它便又朝那一侧撞了一次。

林知夏说:“先把钥匙包起来。它在追声音。”

老人这次没有争辩。

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块旧帆布,把钥匙连同布签卷住,只留下正在用的两把挂在外面。金属碰撞声消失后,药店里的感染者仍贴着玻璃,却没有立刻再撞。

“您妻子在哪儿?”林知夏问。

“前面锁铺。”

“南边有没有能让车出去的路?”

“锁铺后院有条修锁车走的巷子。”老人说,“你们这辆车收起后视镜,能过去。后门锁着,钥匙在店里。”

陈默看向林知夏。

“我们本来只是问路。”

“现在也只是去拿一把开路的钥匙。”

“看来这条路暂时还走不了。”

林知夏回到驾驶位,把越野车向后倒了十几米。车头重新朝向来路,右侧给药店和居民门口都留出空隙。

“车不熄火。”她说,“后巷第一根白柱看不清,或者药店玻璃门出现缝,我们马上走。”

陈默扣好安全带。

“再加一条。谁开门,谁都站门侧,别站正面。”

杨师傅已经向锁铺走去。

“门是我开的,不用你们帮。”

“我也没准备抢您的活。”陈默说,“我只是跑不快,得提前知道该往哪边害怕。”

三间门面以后,就是一间很窄的锁铺。

褪色招牌上写着“杨记锁具”,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配钥匙,修门锁,代存备用钥匙。

一名头发花白的女人戴着口罩,从店里推着小车出来。车上放着夹板、两只备用口罩、两瓶水和一只旧铁皮盒。

她先看杨师傅的手。

“赵家的总阀关了吗?”

“关了,窗也重新封好了。”

“那就勾掉。”

女人在夹板上找到一行,用铅笔画了一个勾。她这才看向越野车。

“这两位是谁?”

“过路的。”杨师傅说,“他们要从后巷出去。”

林知夏降下车窗。

“我叫林知夏,他叫陈默。您怎么称呼?”

“街坊都叫我桂姨。”女人说,“他姓杨,修了一辈子锁。”

桂姨从小车上取出两只没有拆封的口罩,递给杨师傅和林知夏。陈默留在车里,把车窗升到只剩一道窄缝。

她又从铁皮盒下面找出一把系着“后门”布条的长钥匙,先去后院把铁门打开,将门栓挂上墙钩。门外第一根白柱还看得清;一辆旧修锁面包车停在侧棚,车头朝外,水和工具已经装进后厢。

锁铺里面比门面看着更深。

正对柜台的墙上钉着一整块木板。白漆数字从一排到一百二十七,每个数字下面都有一个小钩。钥匙用褪色的布签分开,写着门牌、姓氏和委托的事。

杨师傅腰间那一卷钥匙,对应的钩子空着。

有的布签写着“孩子放学备用”,有的写“老人容易反锁”,最旧的一块已经看不清年份。这些钥匙并不是灾变以后临时从空房里搜来的。

“街坊以前就把备用钥匙放在这里?”陈默问。

“住得近,谁家都遇见过忘带钥匙。”桂姨说,“人撤走以后,能联系上的又补了要关窗、关气和喂东西。没写的事,我们不做。”

桂姨把“赵家,关总阀”那一行划掉。

“今天还剩四户。”她说,“两户要看看窗,另外两户只听门。”

林知夏看了一眼越来越低的烟。

“我们最多再陪您看两户,烟再低就得走。剩下的,您也别今天硬开。”

杨师傅皱起眉。

“表上写了今天。”

陈默隔着车窗说:“表没长腿,火可是会走。今天做不完,就先留到以后。人得先离开。”

桂姨没有笑。

她翻过夹板,在木板上取下两枚红布签。两块布都被烟和手汗染得发暗,上面的数字一个是三十七,一个是七十三。

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
“老杨,梁老师住三十七,还是七十三?”

杨师傅看向她手里的两把钥匙。

药店里又传来一声撞击。

这一次,墙环最上面的螺栓又向外退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