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屏上的光照着挡风玻璃。
【请填写姓名及同行关系。】
下面又跳出一行小字。
【单人登记,可领取基础药物。】
【维修人员,可申请车辆救援。】
【女性绿色通道,提供热水、衣物及独立休息间。】
陈默看完,先去拔车钥匙。
他没拔动。
钥匙还在林知夏那边。
他右掌贴着两小块临时固定的纱布,手指一弯,拔过木刺的地方还在发疼。重新包好的右脚搁在脚垫上,也不敢再碰踏板。
“先别熄火。”他说,“门要是突然关,我们还能撞一下。”
“后轮已经撑不住了。”
“那也别交钥匙。”
林知夏没有问他交给谁。
卫生院的铁门缓缓向两边滑开。
门后不是院子。
里面是一座旧冷链转运场。
急诊两个红字只刷在最外面的白墙上,白墙后面立着装卸台、冷库和三排生锈的货架。院内停着两辆白色冷藏车,车身上的公司名称被绿色油漆盖住,只剩一个淡青色三角章。
最靠门的玻璃房里,挂着四只轮胎。
其中一只和越野车右后轮尺寸差不多。
轮胎下面放着千斤顶、十字扳手和两桶柴油。
陈默盯了两秒,喉咙动了一下。
对方知道坏车的人最先看什么。
装卸台另一边停着一辆铁笼车。
笼子里坐着七个人。
有人手上绑着白色扎带,有人脖子上套着宽皮带。最里面一个男人正用肩膀顶铁网,他旁边的女人脸色蜡黄,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。她穿着大了两号的灰色编号上衣,怀里抱着一只空药盒,左手腕留着一片针扎后的青痕。
轮胎和笼子隔着不到十米。
“灰色越野,进来。”喇叭里的声音换了一个人,“门口不能停车。”
声音比周砚年长,也更平静。
林知夏没动。
“我们只修车。”她说。
她握方向盘时避开了刚包好的那只手腕。纱布边缘已经透出一点红,指尖却仍扣在门锁旁,没有碰升窗键。
装卸台上的侧门开了。
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走出来。
他穿白色短袖衬衫,裤线还很直。鞋上没有泥,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。末世里还能把自己收拾成这样,比拿刀更扎眼。
他身后跟着三个男人,都拿着伸缩棍。
“我姓柏。”白衫男人停在台阶上,“这里的人叫我柏坤。你们轮胎坏了,我看见了。”
陈默没有开窗。
柏坤也不催。
他指了指玻璃房。
“同规格轮胎,千斤顶,柴油。你们需要什么,我们都有。”
“怎么换?”林知夏问。
“先登记。”
“登记什么?”
“名字、年龄、技能、有没有伤。你们是什么关系,也要写清楚。”
陈默看了一眼铁笼车。
“写完以后呢?”
柏坤朝他笑了笑。
“看你能做什么。能修车就去维修组,能开车就去驾驶组。什么都不能做,也有清路的活。”
“她呢?”陈默问。
柏坤看向林知夏。
“她先洗澡、换衣服,再检查。”
“她不洗。”
林知夏转头看了陈默一眼。
陈默立即补了一句:“我是说,她自己决定。不是我替她说。”
柏坤脸上的笑没变。
“热水每天只开一小时。错过了,今晚就没有。”
上层铁门这时打开。
一个女人从楼梯走下来。
她大约二十七八岁,齐到下颌的黑发刚洗过,眼尾微微上挑。身上穿着一条红色吊带长裙,外面随意披着件宽大的男衬衫,整条裙子连一只真正的口袋都没有。裙摆干净,脚踝却有一圈旧淤青。
她先看林知夏,又看向陈默手里的半截霰弹枪。
“枪都断了,还抱这么紧。”她说。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空的也比没有强。”
女人笑了笑,走到柏坤旁边。
柏坤顺手搂住她的腰。
她没有躲,也没有靠过去。
“乔薇。”柏坤介绍,“她刚来的时候也不肯登记。现在有热水,有饭,也不用在外面躲尸。”
乔薇看着林知夏。
“你跟着他多久了?”
“这和修车有关系吗?”林知夏问。
“没有。”乔薇说,“我就是想知道,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。”
陈默抓紧了门锁。
乔薇问话时,目光从林知夏脸上落到腰腿,又扫过她手里的车钥匙。
林知夏把药袋放到脚边。
“我们不住宿。轮胎多少钱?”
“这里不用钱。”柏坤说,“帮忙就行。”
“具体做什么?”
柏坤看了陈默一眼。
“男的先下车。我们检查一下伤。”
“我伤口刚换过药。”
“那更快。”
陈默没开门。
柏坤身后的一个男人走到玻璃房前,把卷帘门拉高。
千斤顶就在门内。
那只轮胎胎纹还很深。
另一个男人拧开柴油桶盖,晃了一下。油声很满。
柏坤说:“你不登记,我也不能把东西给你。这里不是慈善站。”
“我没让你白给。”陈默说,“先说干什么。能做我再下车。”
乔薇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挺会谈条件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陈默说,“我就是怕下去以后回不来。”
这次乔薇没有笑。
铁笼车里,那个抱空药盒的女人突然站起来。
“柏坤!”她拍着铁网,“你答应给我药的!”
柏坤连头都没回。
“她发烧了,先观察。”
“她只是伤口感染!顾平已经去给你修车了!”
一个拿棍子的男人敲了敲铁笼。
“坐下。”
女人没坐。
棍子从网缝伸进去,顶在她胸口,把她推回座位。
陈默看见她怀里的药盒上写着阿莫西林。
空的。
林知夏把挡位推回倒挡。
铁门外已经升起两根钢柱。
车退不出去。
柏坤说:“别急。你们是两个人,我可以给两个选择。”
他指向陈默。
“你去维修组,干满今天,轮胎和千斤顶归你。”
又指向林知夏。
“她走绿色通道。洗澡、检查、休息。只要没有伤,不用干活。”
“我们选第三个。”陈默说。
“你还想怎么选?”
“先修车,名字不写。你怕我们跑,可以派人看着。”
柏坤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“这里没有第三个。”
冷库后面忽然传来铁轮滚动声。
一扇大门向上升起。
四个男人推着两排钢架出来。
钢架上绑着六个活人。
他们的手腕固定在横杆上,嘴被布条勒住。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只铜铃,脚踝间只留半步长的铁链。
最前面的男人还醒着。
他看见越野车,拼命摇头。
铜铃撞在胸口。
叮。
叮。
外墙另一边,立刻响起感染者抓挠铁门的声音。
柏坤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今晚要清路。”他说,“维修组少人,清路组也少人。你现在可以再选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