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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永林立刻按住手台。

“停泵,先别动!”

闸门停在梁东手腕上方。

何娟趴低了些,右脚的塑料夹板刮着水泥。柳婶抓住她腰后的衣服,没让她继续往前。

“梁东,你听得见吗?”

门外那张脸抬起来。

他耳后的血已经糊住半边脖子,牙齿撕出的伤口沿衣领裂开。何娟还在找他的眼睛,那张嘴却先张了,冲着她露在门缝后的手指咬下去。

她猛地缩手。

牙齿磕在水泥门槛上。梁东没停,断腿在后面拖着,双手交替向前扒。反光背心上的衣兜挂住了粗糙的地面,他便继续往前扯,直到口袋裂开,两枚糖掉进灰里。

其中一枚是何娟出发前塞给他的。

她怕自己过桥时喊疼,让他到时候剥给她吃。

“他耳朵后面……”柳婶低声说。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何娟没再叫他的名字。

那只手伸进门缝,摸到她夹板落下的灰,又朝这边抓了两下。

王婶的儿子站在几步外,手里握着一块从路边捡来的石头。他往前走,经过何娟时,被她攥住了裤脚。

“你别过去。”

男人低头看她。

“那你让他在这儿堵着?”

何娟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。

“薛姨回去扶我妈的时候,他就能下刀。”男人声音不高,“现在轮到我们在这儿等?”

何娟松开手,撑着地面向后挪。

柳婶扶住她。她把那条快裂完的行李带从肩上解下来,扔到够不着梁东的地方。

“你们小心点,别让他咬着。”她说。

高放提着短撬杆,从侧边的小栅口绕过去。他仍把套袋的左手收在胸前,蹲下去以前,先用右手的杆尖敲了一下地面。

梁东转过头,往声音这边爬。

高放站到他够不到的位置,等那张脸从门沿后面露出来,才把撬杆扎下去。第一下以后,梁东的手还在抓他的鞋。他退开半步,抽出杆,又补了一下。

那只手终于不动了。

王婶儿子握着石头,没有再过去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石头放回路边。

何娟一直看着自己的夹板。

高放和褐棉服男人用铁锹把尸体移离门槛。两人没有徒手碰那件背心,留下的血用路旁砂土盖了一层。那两枚糖也埋在了下面。褐棉服男人把沾血的铁锹留在闸墙边,高放仍提着短撬杆。

蔡永林重新叫彭敏压泵。

这次闸门越过了人的膝盖,接着是腰。门后的路终于完整露出来,水泥坡沿对岸山壁向上折,外侧挡墙上画着连续的黄箭头。

蔡永林没急着让车过。

他指着门框上被灰盖住的红色标线,让高放擦出来。门扇升过标线以后,两侧的检修销孔才全部露出。他和褐棉服男人分别插入原来挂在门框上的保险销,又让彭敏缓缓卸去一点压力,确认门扇落稳在销上。

“可以了。彭敏,你下来。”

林知夏把车灯照向坡口。

白毛巾男人先走上去,捡开路中央一截掉落的角铁。他走到转弯处,往上看了看,才回来招手。

“上面通着,有一小段碎石,车慢点。”

陈默从车前绕回副驾,把空枪放回脚边,关好门。林知夏等他扣住安全带,才挂上一挡。

灰色越野从闸门下通过时,陈默仰头看了很久。门没有落,车顶横杆从下方过去,闻屿把膝盖往里收了收,没让八角锤在地上滚动。

右后轮压上那片血和砂土。

何娟背过身,扶住了柳婶。

车内没有人说话。

上坡比下坡费劲。林知夏没加大油门,等前轮完全攀上接缝,才让后轮跟过去。车尾歪了一下,又被她慢慢稳住。

陈默下意识抓住扶手,破皮的掌心一疼,他才发现自己还在用那只手。

“你把手松开。”林知夏说,“伤口又破了。”

她说完又看了一眼他的脸,没笑。

“坐稳就行。”

陈默把手放到腿上。

坡顶是一片铺碎石的检修空地。雪场这一面全是裸露的山壁,火从松林里追过来,到了宽阔的碎石路外,暂时只剩烟往这边卷。

林知夏把车开到迎风侧停下,没有挡住坡口。

闻屿扶着座椅背,缓了好一会儿才开门。他只拿自己的锤下车,坐在挡墙边,将右肩朝向墙面,左手重新压紧纱布。

后面的人陆续上来了。

王婶的儿子背着母亲,白毛巾男人托着老人的腿;何娟由高放和柳婶扶着,走一段便停一段。蔡永林落得更远,褐棉服男人陪他慢慢挪。罗岚抱着拆去外框的短波机,身后的采石场男人仍背着那块沉电池。

彭敏最后一个走出坡口,手里拿着从小栅旁摘回的手电。她把灯交还蔡永林,没让他再留在下面检查门。

陈默在车窗里看人。

等了很久,也没有再看见薛姨那条系在腰上的围裙。

王婶儿子把母亲放到背风处。老人摸了摸一直没拆掉的全身吊带,说:“这不是那大姐帮我穿的吗?”

没有人接话。

她儿子蹲下来,慢慢解开卡在母亲腰侧的吊带搭扣。这回他没催,也没把人交给别人,先用自己的袖口垫住扣子,再一点点往外退。

柳婶看了眼天上的火,去问彭敏:“我们那辆黄皮卡,还有路过去吗?”

彭敏摇头。

“北边卸货棚已经烧了。井口那条路也回不得了。”

柳婶没再追问车。

她站到检修空地的岔口,用手台屏幕的光照了照旧路牌,又认了一会儿山壁的走向,指向左边那条贴着石山走的碎石支路。

“这里能绕到旧采石场。我们以前来雪场送过石料,走的就是这条。先去那边躲火,别下松林。”

一个采石场男人应了,扶起蔡永林。王婶儿子低下身,重新把母亲背好。

高放的左手还包着袋子。

他想去背电池,罗岚没让,把频率表夹进外套,先同原来背电池的男人商量轮换。

“机器我拿。你们累了就喊,别直接往地上扔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男人抬了抬肩带,“刚才是磕着门了,不是我想摔。”

罗岚看见机壳角上凹下去的一块,点了点头,没再说。

她把设备放到挡墙上,另取出一直别在腰侧的手台,按他们已经在用的联络频率试呼。陈默的手台传出她的声音,他隔着车窗举了一下,才回答听得见。

“出了这座山不一定还有信号。”罗岚说,“你们要是还能听到,先报平安。”

陈默把手台放回座椅旁。

闻屿也站了起来。

他准备走左边。那里没有需要跨越的沟,也不用再爬楼梯,先到石场找地方歇下,比继续钻进山路合适。

白毛巾男人扶着膝盖站起来,往他身后跟。

闻屿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我现在连胳膊都抬不起来。你真碰上东西,别等我过去。”

“不是等你救。”男人指着前头的柳婶,“我本来就是跟她一起来的。”

闻屿看向柳婶,点了点头,把挡路的锤柄收回腿侧。

陈默从车里探出身:“你那个伤还在流血。”

“我知道。到了就换布。”

“别只往外头缠,里面那层都湿了。”

闻屿停了一下:“到了再弄。这里风太大。”

他没有再往前冲,等柳婶认准路,才跟在后面走。高放把何娟交给两个采石场男人轮换扶着,自己拿撬杆探前头的碎石;彭敏接替其中一人,扶住蔡永林。王婶儿子始终留在母亲身边。

陈默看着他们过了第一个弯。

车外终于安静下来。

林知夏没马上走。她先将车内那个装过清创水的空瓶冲了一下,再从蓝桶里倒入少量水,让陈默把手伸到车门外。瓶口始终没有碰到他的伤处。

木刺扎在掌根,血已经和灰结在一起。她冲了两次,见那截刺露在外面,用干净纱布捏住,顺着扎入的方向轻轻带出来。

陈默肩膀一缩,没叫。

“还疼不疼?”

“还有点疼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比刚才好一点了。”

她给他垫上纱布,只松松固定,没把整只手缠成拳头。她自己的手背也在抖,系了两次才系住。陈默收回手,她才关门落锁。

陈默抬头看她。

林知夏外套肩上有被牙齿扯出来的线,脸上沾着一道黑灰,眼睛却有点红。她把剩下的水瓶拧好,没有看他。

“刚才我叫你的时候,你又没回答。”她说。

陈默知道她说的是桥烧起来的那一会儿。

“我在拿枪。王婶他们又叫我进门,我就……”

他没有往下解释。林知夏坐在驾驶座上,两只手还扶着留有一点水的瓶子,过了一会儿才放回门槽。

“我以为你又开走了。”

陈默低下头。

“没有。我没想再走。”

“我知道。后来听见你了。”

她靠住椅背,闭了一会儿眼。

陈默不敢问她还生不生气。他把自己的手台放到两人中间,确认音量没有调小。

林知夏睁眼时,先看见了那个手台。

“喝点水吧。”她说,“我也想喝。”

两人轮流喝了几口,没有把瓶子喝空。

陈默终于敢靠回座椅。山下还在烧,玻璃外飘过一片焦黑的松针,但他能闻见座套晒过以后留下的那点旧布味。

他甚至想把鞋脱了。

看了一眼渗血的袜口,又把脚收回去,老老实实等林知夏发动车。

灰色越野驶离检修空地,沿右边的水泥支路往东走。

刚过第二个弯,车尾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
林知夏没有急踩刹车。她先松油门,把车慢慢收向一块平缓的路肩,停稳后让陈默别开门,自己下去看。

右后胎上的白裂纹张开了。

气正从裂口往外嘶嘶地跑,胎壁在轮圈下面一点点塌下去。她蹲着听了片刻,回来关上门。

“这回真走不了了。”

陈默看了看后视镜里的山火。

“还有别的胎吗?”

“没有。千斤顶也没了。”

他张着嘴,过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问:“那我们先去哪儿找?”

林知夏正在翻旧旅行册,手台里忽然响起一段断断续续的音乐。

不像呼叫,是小孩子听的那种欢快曲子。笛声唱到一半,一个女人压低了声音。

“刚才在雪场求救的,还能听见吗?你们是不是从东边下来的?”

林知夏拿起手台:“你在哪里?”

“欢乐谷,园区东面的维修棚。山上的支路通这边。”

陈默从挡风玻璃往前看。路边有一块被烟熏黑的指示牌,底下的箭头还看得清,游乐园停车场,三公里。

他凑近手台。

“你那里能换轮胎吗?越野车的。”

对面没有马上回答。

音乐突然近了一点,接着传来滚轮压过地砖的响声。

“有修车的东西。停车场也有车。”女人的声音更低了,“你们过来也别走正门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林知夏问。

那边响起了孩子的笑声。

一声接一声,间隔完全一样。

女人等笑声过去,才贴着话筒说:“巡游车出来了。上面那些演员,都还拴在车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