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看着手台,没敢马上回答。
音乐还在响。那几声一模一样的笑,从一个有活人说话的地方传出来,比纯粹的杂音更让他不踏实。
林知夏先问:“你说的演员,是活人吗?”
“已经不是了。”女人停了一下,“你们到底在哪儿?”
“山上支路,三公里那块牌旁边。车胎裂了。”
“能走过来吗?”
林知夏看向陈默的脚。
他也低头看了一眼,袜口那一圈暗红没有干透。
“我走不了那么远。”他说。
对面响起了金属碰撞声。女人似乎换了个位置,再说话时,音乐远了一些。
“我有辆电三轮,能拉人,拖不了你们的大车。你们还有干净水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两升。我带工具过去,先看能不能换。胎我不保证,得拿你们的旧轮子回来比。”
陈默转头看向后座绑着的蓝桶。
两升不是一小口。他们已经用它洗过伤,喝过,也拿去洗了高放的手。
可他的脚连车门外那几步都不想走。
“你会把我们送回来吗?”他问。
“有轮子就回来装。没有,我也会告诉你。你们别指望我带个不合适的硬装上。”
林知夏让女人说了三轮车的样子,又把路牌下面那块歪倒的限速牌描述了一遍。
“绿色,右边车厢画着一只黄鸭。”女人说,“我叫裘乐。听到车声先别冲出来,我开近了会叫你们。”
手台静下来。
陈默用没有扎刺的指尖碰了碰门锁,随后转身,将后座那件旧衣服推到破掉的左后窗下面。它挡不住手,他还是往上塞了一点。
林知夏没有发动。
她只留着能看清仪表的光,间隔一会儿便朝路后看一眼。烟从车头方向掠过去,路肩外的碎草暂时没有起火,山上的亮红却一直没有暗下来。
等了十多分钟,弯后出现一束晃动的白光。
来的是辆矮小的货运三轮,车厢边那只黄鸭掉了半张脸。女人没按喇叭,先停在几米外叫了一声。
“三公里牌,灰车,是你们吧?”
林知夏把车窗降下一小截。
裘乐坐得很直,短马尾从头盔下面露出来。她穿一条脏得发黑的荧光绿训练裤,旧皮夹克袖口挽着,右眉中间有一道白疤。一只护掌裹住她手心,边缘已经磨起了毛。
她先看陈默怀里的枪。
陈默把枪口往下放。
“没子弹。”他说。
裘乐的目光停了一下,没问真假,转身揭开车厢上的防雨布。
矮液压千斤顶、两只三脚支架、一盒套筒,都被旧货带勒在厢角。旁边还有一个洗净的透明饮水瓶,瓶盖用绳系着,瓶身贴了条两升的胶带线。
“水装这儿。工具是维修棚的,不能送你们。”
林知夏没先倒水。她下车照了照旧轮,指给裘乐看裂口。裘乐蹲下,用袖口抹掉钢圈上的泥,又绕到车尾看了一眼。
“这轮子得带上。光看胎侧数字不行。”
陈默从副驾出来,站在车门旁,枪托抵着鞋边。他听见坡下面有拖动的声音,便用手电往路弯扫了一下。
什么也没照见。
裘乐把工具放到平硬处,让林知夏先拉稳手刹、垫住另一侧车轮。轮子还落着地时,她用长柄套筒松开螺母,再找承重点升起右后侧,放妥支架,才卸下旧轮。谁也没有钻到车底。
陈默望着那块悬空的位置,脸色越来越差。
“这样放着,会不会被人拿走?”
“想把整辆拿走,得先给你装个轮。”
裘乐说完,抬眼看了看他。
“贵重的东西拿上,别的先留车里。”
林知夏把小药包、旅行册和装着名单的拉链包带到三轮车上,压在座位内侧。旧电池收音机也跟着放进同一只包里。她没有打开那张纸给陌生人看。
后座蓝桶解下来,倒到透明瓶的胶带线,重新绑回原处。裘乐拧紧瓶盖,才和她一起将沉甸甸的旧轮抬进三轮车厢。
陈默忽然抬起头。
拖动声又来了。
第一只感染者从弯外踉跄着跑出来,身上挂着半片烧焦的雨披。它的右脚没有鞋,脚掌每落一下,水泥上便留下一块湿印。
后面还有两只。
“有人来了!”陈默说完才发现不对,“不是人!裘乐,你后面!”
裘乐立即转身,没有回头去拿工具箱。
她从三轮车厢外侧抽出一根短柄铁钩,侧步避开第一只抓来的手,钩住雨披,把它的上身往厢板上带。对方撞上车厢,牙齿磕掉一块绿漆,双手仍朝她乱抓。
裘乐左脚踏住后轮边的脚踏,一撑便跨过厢角,落到另一边。
那只东西跟着她绕过车尾。裘乐抢先退开半步,趁它一手还攀着厢板,用铁钩钩住膝后向前一带。感染者整个翻倒,后脑撞在路缘上。
它没有立刻停。
裘乐将钩柄换到另一手,踩住它伸向自己脚踝的手,再用钩头补了两下。
第二只已经爬上越野车后保险杠。它沿车尾攀到破掉的左后窗,半个身子钻进去,又被窗框卡住了腰。
三轮贴着越野车左后侧停着。林知夏刚将工具箱塞回去,转身时肩膀擦到厢角。她疼得停了一瞬,那只灰白的手便从破窗里面探出来,抓住她外套后摆。
陈默没敢冲过去抢人。
他扶着车尾挪过去,把空枪从破窗横塞进去,挡在那张探过来的嘴前。枪身压住碎玻璃,发出细细的磨响。
感染者咬住枪托,猛地往回拽。
陈默两只胳膊差点一同被拖进去。他膝盖抵住车尾,声音抖得断了。
“你先把衣服扯开!我撑不住!”
林知夏用力向前一挣,后摆裂开。她绕过车尾,抓住枪身靠近陈默的一段,两人一起往外抽,枪托带着碎玻璃脱了出来。
第三只绕到了车头。
裘乐把铁钩往厢里一扔,直接跳上驾驶位。
“别回车里了,上来!”
林知夏先把陈默扶坐在厢沿,再将他的伤脚搬进去。自己刚翻进车厢,三轮便往前动了。第一下启动太慢,车厢后门被一只手拍中,薄铁皮凹进去一块。
陈默抱着枪往旧轮后面缩。
那张嘴隔着厢板追了几步,终究被甩开。
他转头看越野车。
车右后侧稳在支架上,玻璃映着山火。林知夏已经锁了门,可破窗是黑洞,什么也挡不住。
陈默伸手摸了一下装着钥匙的林知夏的外套口袋,碰到布才反应过来,赶紧缩回手。
“钥匙在。”她说,“我拿着呢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三轮拐过两个弯,灯光照见路中横着一截焦黑树枝。裘乐慢下来,从旁边绕过去,又沿裂开的指示牌转进园区外的服务道。
陈默挨着那个沾满焦灰的旧轮,听着工具箱在脚边碰了十来分钟,右脚开始发麻,才看见坡底两根亮着的彩灯柱。
灯柱之间没有欢乐的人群。
一截发光的船从黑暗里慢慢驶过。船头的小丑举着手,脖子歪在肩上,后面拖着一条很长的暗影。
直到那些暗影走过灯下,陈默才看清。
全是人形的东西。
裘乐关掉三轮车灯,把车收进一道外墙后面。
“今晚还在转。”她说,“我们等这一圈过去。”
彩船上,童声又笑了起来。
一只穿红色亮片衣的感染者抬起脚,正好踩在下一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