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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路不到十分钟。”沈玉说,“车能到后院门口。”

陈默向前望了望。防汛路过了水闸便离开河边,接上一段缓坡,坡顶露出一块旧广告牌,上面的人穿着亮蓝色的雨衣,手里撑一把伞。

那是画,不是人。

他多看了一眼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
林知夏等手推车走出去一点,松开离合,慢慢跟上。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照看车轮,遇到地上的碎砖就停下来挪开。沈玉坐在包旁,鞋尖朝外悬着,不让肿起来的脚踝被车沿硌到。

灰车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
陈默想把枪放回腿侧,刚挪动,掌根便疼。他索性让枪留在副驾脚下,枪口朝着前下方,别住不让它在车动时滚。

他的右脚已经抬到了一点,却找不到舒服的位置。林知夏看见,开到坡中稍宽的一段便停住车,拉好手刹。

“又碰到了?”她问。

“上小车的时候。现在不碰也疼。”

林知夏没有说忍一忍就到了。她从座椅后取了一件没拿去挡破窗的旧衣,叠好塞到他小腿下面,让鞋跟暂时悬空。她探身时左肩碰到椅背,动作停了一下。

陈默先看她的肩。

“你别抬我,我自己来。”

他扶住自己膝后,把腿挪到衣服上,额角又出了一层汗。林知夏坐回去,却没有马上挂挡。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下沿,目光落在已经停到坡顶的手推车上。

“刚才我看漏了。”她说。

陈默知道她说的是闸房墙边。

“门挡着,看不见。”

“我觉得门一关,路就空了。”

她说完抬手揉了一下眉心,手心纱布擦过眉毛,又放下。灰车怠速轻轻震着,她的脸也跟着一小下、一小下地晃。

陈默伸手把她披着的衣服从挡把旁拉开,没让空袖子挂住。

“你先别开。”他说。

林知夏看过来。

“我能再往前走一点。但是不能往镇外开了。”

“我也没让你开到镇外。我想说……你刚才熄火,我吓坏了。”

林知夏垂下眼,短短地呼了一口气。

“我自己也吓坏了。”

陈默本来还想说幸好又发动了,听见这句,便把话停住。他看了眼后排,裘乐正用另一只手托着受伤的腕,短钩已经放低,钩尖包在布袋边角里,不再抵着车门。

他们没有谁现在看起来适合接过方向盘。

“到门口就停。”陈默说,“没有床也停。我可以坐着,刚才那小车我都坐了。”

林知夏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你刚才嫌它装过鱼。”

“我嫌归嫌,也没敢从上面下来。”

后排有很轻的一声出气。陈默回头,米粒正把脸转向窗边,肩膀动了一下。她没有发出笑声,眼睛却不像在旅馆窗下那么绷着了。

陈默也松了口气,手还攥着垫腿衣服的一角。

裘乐把短钩重新扣好,向前倾了倾。

“到了我先看门。你们两个歇,轮到我再睡。”

“你手也疼。”林知夏说。

“我知道。我不去搬东西,只看着。”

她说完朝米粒伸了下手,没有碰人。米粒看见了,把自己的手放过去,轻轻碰了碰裘乐手指,又指向车外的两名男人。

她们都还记得,刚才是那两个人推着陈默出来的。

林知夏重新挂挡。

坡顶的男人侧身让出一点路,示意灰车先行。林知夏把窗降下来,朝沈玉说:“我们跟在后面,你指路就行。”

沈玉点头,抱着包往车上挪稳。她们没有为这一点先后再争,手推车拐进电影院后街,灰车跟着转过去。

这里比镇口安静。

一排低矮店铺面对着影院背墙,门前还留着搬家用的塑料盆和纸箱。服装修补店的玻璃里贴着裤脚八元,纸被太阳晒白了,数字比字褪得慢。陈默看见沈玉朝那块玻璃望去,手在自己的布包上摸了摸,却没叫人停。

前面的路没有被车辆完全堵死。两名男人先把一只横在路心的空垃圾桶扶到墙边,沈玉指了指右侧,灰车从那里绕过。

一扇临街卷帘门里面传来撞击。

男人们立即加快脚步,车轮压过砖缝,颠得沈玉紧紧抓住车把。她没有指着那扇门解释是谁,也没有让他们进去看看。林知夏跟近一些,经过时不鸣笛,不停下。

拐过影院后墙,撞击声才渐渐小下去。

沈玉让小车停在一扇铁门旁。门后能看见半片院子,有两只空椅架,几根长木条贴墙立着,地上晾过座套的绳子垂下来,没有人挂在上面。

两名男人扣住轮挡,扶她从车上下来。她等脚站稳,才接回蓝花包,让他们将小车暂时停到门边。

她从蓝花布包底下摸出一串钥匙。

陈默这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抱着那只包。

“这里是你家?”他问。

“不是。我给他们改过戏服,后来又帮着补座套。出事后,老程让我从后门进来。”

她挑出一把短钥匙,没有急着插锁,先隔着铁门朝院内叫:“老程,是我。”

没有人立即回答。

沈玉等了一会儿,手里的钥匙碰到门杆,响了一下。她把手放低,继续听。

陈默看向林知夏。她的手还在方向盘上,车仍发动着,车头对着能继续沿后街走的方向。

“他也走了?”戴眼镜的男人问。

“我天没亮走的时候,他还在。”

沈玉只说自己知道的。她看过院门里面那一小段地,又回头望了一眼两边街口,才开锁,将铁门推开一道够人过的缝。

裘乐下车,在门外等她。

沈玉没叫她进去替自己探。她站在门边,把钥匙轻轻敲了两下铁栏。院内没有东西走出来,晾衣绳末端在风里碰着空椅架。

裘乐隔门看过两侧,指向靠墙那根长木条。

“把那个挪开,车尾别压上。”

扎裤脚的男人从门边进去,只挪开木条,又把两只椅架拖到角落。他们能看见院子尽头的员工门是合着的,玻璃上从里面贴着旧报纸。

沈玉推开另一扇铁门,示意灰车进来。

两名男人先把平板车推进去,沿院墙停住,给灰车让出位置。

林知夏先将车开过院门,缓缓倒进院子。米粒下车站在右后侧,裘乐在另一边看着。灰车没有停到员工门跟前,而是靠院墙摆正,车头朝着铁门。林知夏拉好手刹,熄火,把钥匙收好。

发动机的震动终于停了。

戴眼镜的男人将院门合上,门内的横闩落回槽里。

陈默靠着椅背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他本来该看看院门有没有关,却先闭上了眼,过了两息才又睁开。

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旧电影海报。

蓝色的海铺满半张纸,下面是一排长长的座椅。林知夏也在看。她已经把安全带解开,却没立即下车,眼睛停在那片明显褪色的蓝上。

“想睡电影院?”陈默问。

“想睡。”她说,停了停,“也想看。”

陈默看着那张不会动的海报,没有说现在看电影有什么用。

沈玉的脚步停在员工门外。

她敲了三下,贴近门板叫了一声。里面先响起椅子挪开的动静,随后有人低声问:“沈玉?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