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走成,先让我进去。”沈玉朝门里说。
沈玉把花布袖套往上捋,等两道插销依次退开,才伸手扶住门。一个戴旧眼镜的男人露出脸,目光越过她,看见灰车,又往那两个推车的男人身上停了停。
“这些人帮我把包拿回来了。”沈玉说,“车就停一会儿。他们得睡觉。”
“先把人叫下来,门口别堆。”
男人让开半边身子,伸手接沈玉的布包。沈玉没给,先朝门槛底下指。那里横着一条卷起的旧地毯,他这才把地毯踢到墙边。
陈默在副驾上看完这一小段,才扶住门框下车。
脚一沾地,那点想立刻躺下的急切便被疼压了回去。他不敢让右脚吃实,把车门留在身边,望着员工门旁边那扇只封了半边木板的窗。
“里面能从别处出来吗?”
眼镜男人指了指后院西侧。“就是你们进来的卸货门,门闩在里面。人能走,车也能过。东边小通道绕前厅,早上我看见过两个,没去赶。”
他说的是感染者。东侧通道口隔着一道铁栅门,门轴和合拢的搭扣从院里都看得见。照那男人的说法,早上他把它关过,此刻门外没有声音,只有顶上旧雨棚的一角随风发颤。
林知夏没急着往屋里进。她让裘乐陪陈默等着,自己沿院墙走回刚才进来的西门。铁门后的铁闩没有上锁,门缝外是那条夹在影院和旧店铺之间的巷子。她推开一掌宽,先看近处,再把头略偏过去,看见十来米外路边堆着塌掉的棚架。
车仍能过,空塑料筐被风吹进路面一角,走时还得挪开。
她退回院里,重新把门闩落下。
“我叫程守义。”男人把员工门撑着,“更衣间就在这边,不用上楼。前面两个厅都关着,别自己去找厕所。水早断了,厕所在院角。”
屋里只有窄窄一截走道。右侧是更衣间,左侧关着道具间,再往里拐才通前厅。拐角的防火门紧闭,程守义让林知夏看了门扣,又指给她看旁边的小厅侧门。
“二号厅。前几天我还进去收过椅背套,今天没查里面。”
门下有几道旧拖痕,像鞋底,也像搬过什么。林知夏没有把门打开,把那一片暗处留在了身后。
更衣间有长镜子、四只矮柜和两张拼接的木长凳。窗户朝后院开,窗外就是灰车。沈玉把一卷垫布摊到凳上,底下露出原本绣着号的小座套。
陈默扶着凳边坐下,立刻又抬起半边屁股。
“钉子?”林知夏问。
“没有,布卷硌着了。”
他费劲地把身下的硬布卷挪开,又看了看那张长凳。它不软,长度也不太够,但不会要求他往二楼爬。
沈玉从柜里取出一小叠干座套,自己先抽走两张,剩下的放在凳头。
“垫脸用,别拿来擦鞋。我洗不动这么多。”
裘乐问:“我们要帮你们做什么?”
“先睡。”沈玉坐在矮凳上,慢慢脱下磨脚踝的鞋,“我在水闸说的就是这点地方。没饭给,水也不能添。你们睡醒,帮着看一阵门,老程也歇一歇。”
程守义没有替她改条件,只把墙边一个有把手的小电源提到柜子上,免得挡脚。
“别在屋里点火。其他的你们商量。”
门口的两名男乘客把自己的包从平板车上卸下来。戴眼镜的男人想顺后巷去找他妹妹,另一个扎裤脚的男人要等雨过再去。他们站在院门边,压着声音争了几句远近,最后谁也没劝动谁。
戴眼镜的男人把一条捆车绳留给同伴,拎包出了西门。扎裤脚的男人将平板车推到院墙下,扣住一侧轮子的小挡片,自己去门旁坐着。
沈玉没说谁欠她一趟接送。
林知夏等西门重新关好,才回更衣间。陈默已经躺下,却还睁着眼,一只手搭在外侧凳沿,像怕醒来以后找不到支撑。
“我跟米粒先看。”裘乐说,“两小时以后叫你们。我们两个人不同时进屋,有事就拍窗。”
米粒从灰车右后侧走到窗外,朝林知夏点头。她把自己的小布包放进后座脚边,又伸手碰了碰工装口袋,确认写满字的纸还在。
林知夏本想说一个小时就够,话到嘴边,自己先打了个哈欠。
裘乐看着她:“你等会儿还得开车。”
林知夏把车钥匙收进自己口袋,坐到另一张长凳上。肩背不能平压,只能侧着躺,旧外衣在左肩搭出一个很不服帖的角。她试了两次,才找到不扯到手掌的位置。
陈默抬眼看她。“这回叫醒我,能不能先说是换班?”
“不然说什么?”
“上回我醒来,直接就得逃命。”
林知夏把垫脸的座套拉平。“有事还是会叫。”
“那没事的时候也叫一次。”
她没忍住笑了一下,笑完便没再说话。
院里传来平板车被挪动的轻响。程守义低声交代哪块砖松,沈玉埋怨他总把剪刀放在坐人的地方。那些话没有人需要他们回答。
陈默起初还分辨着声音。再后来,他只是觉得凳子有点短,蜷起的腿找不到地方,又不想动。
再睁眼时,裘乐站在门边。
他先去抓凳沿,肩膀被这个动作牵得一紧。
“换班了。”裘乐说,“院里没人进来。”
陈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才把呼吸放缓。墙上圆钟的长针确实绕过了两圈,短针也挪了位置。他的嘴里又干又涩,脚还痛着,后背却不再像挂了一层湿泥。
林知夏坐起时,半边脸留着座套缝线的印子。她用指背蹭了蹭,越蹭越明显。陈默看见,没说破,直到她从镜里发现,才把脸转开。
“你刚才在看什么?”
“确认人醒了。”
她把座套团起来,搁在他腿旁,没扔他。
第二轮轮到裘乐和米粒。米粒没有马上躺下,先把长凳往窗边挪了半掌,回头望向陈默。
他把自己的椅子拉到窗外,让她能看见半个肩膀。
“我就在这儿。睡醒要是没看见,先敲窗,我去院角也听得见。”
米粒这才躺下,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两小时比陈默想的长。他坐着看过几次西门,替程守义听了一阵拐角的动静,又在林知夏去院角时看住员工门。他们各从车里剩下的饮水中喝了几口,没有向屋里再要。
沈玉用小剪刀修一块布边,程守义在矮凳上睡着了,眼镜歪在鼻梁上。扎裤脚的男人坐在院墙阴影里,反复把那条捆车绳卷好,再解开。
云把院里的阳光一点点遮没。
等米粒自己坐起来时,陈默已经吃力地换了三次坐姿。裘乐随后醒来,先看窗,再看腕上的布,没急着说自己能干什么。
林知夏把钥匙握进手里,却没有立刻叫大家上车。
她隔着窗,看向院墙上那张褪色的电影海报。海报的海边摆着一排座椅,背后是一整片他们这些天没有见过的蓝。
“程师傅。”她说,“你这里,还能放东西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