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立冬进来催收东西时,蒋瑞还在修那块护垫的边。
灰帽青年坐在她面前,固定的腿搁在临时垫高的凳上,嫌自己脚背发麻。她让他别乱挪,又把软垫拿开一点,看到旧凳沿压的位置,问曹蓉能不能换个角度。
“别掰他腿,你修你的边。”曹蓉蹲下来,刚托住,便听见邱立冬说后院有水了。
“一直在下雨。”蒋瑞没有抬头。
“地漏往外冒。底下那箱东西都湿了。”
她把护垫放回切割机罩里,这才推着轮椅去看。
林知夏跟到宽门上边。后院比前店低,棚檐下蓝白小客车的轮胎还在干处,地漏边却浮着一片纸屑。水不是从檐上落下的清亮颜色,浑黄一团,鼓起小泡,再向两边散开。
“后门打开能放出去吗?”她问。
邱立冬指向通面粉巷的低门。“往里开,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样。”
林知夏从旁边窗玻璃的缺角看出去,台阶已经不见,一只泡沫箱擦着门外往巷口漂。她退下来,摇头说不能开,转身却看见蒋瑞已经在指使邱把台底的箱子搬高。
“先放台上。那卷材料别蹭墙,墙也洇了。”
邱立冬站着没动。“我是说把车开出去。”
“车在棚里,轮胎还没湿。”
“等轮胎湿了再说?”
蒋瑞抬眼看他,手还压在轮圈上。曹蓉从青年腿旁起身,问能不能先移车,人在前店等天亮。她颈前的眼镜碰着衣扣,响了一下,像她自己也在抖。
“我也不想摸黑走。”她说,“老先生一上车就紧张,刚才换椅子都不肯松手。”
邱立冬转向她。“可水再上来,我们去哪儿?楼上?”
林知夏顺口说可以先把几个人扶上去,说完才看见侧边楼梯的转角。台阶窄,一截扶手还缺着。曹蓉问她老先生怎么过那个角,她望了片刻,没有再说扶上去就行。
蒋瑞反倒将轮椅转回里面,朝邱说:“车你先开。箱子我自己弄。”
她到了维修台前,把一只浅盒拉到膝上,正好够得到。里头的小件分在格子里,她伸手便挑出两只刹车螺钉,连低头找都不用。旁边的台钳、刀盒、水杯都在她能拿的位置,台脚特意空出轮椅转弯的一块,地上有反复碾出来的两道浅痕。
邱立冬跟过去,伸手要抬她膝上的盒子。
“放着。”蒋瑞把盒沿按住。
“那你快一点。后院一旦——”
“我听见了,别一遍一遍说!”
她声音陡然大起来,灰帽青年抬头,蓝毛衣老妇也把抱着的布袋收紧。蒋瑞没有看他们,将浅盒抱稳,轮椅却被台底一小块料头卡住,往后试了两下都退不出来。
邱立冬弯腰把料头捡掉。她没说谢谢,他也没再催,转身去开车。
灰车挡着后院侧坡出口的一点回转位置。林知夏取钥匙要去挪,陈默放下刚搬高的一盒脚垫,从门边看过来。
“你开去哪儿?”
“前面电杆旁。给蓝白车让位置。”
“挪好你就回来?”
她本想答回来,看见他正往院门走,改口说:“我还得给他看车尾。你在这儿看得见。”
陈默不太愿意地点了头。他没说要一起坐进去,却叫她把车头留朝街口。她照做,停在更高的平处,拉刹熄火,站到侧坡外。
邱立冬打开通高街的侧门,才发动自己的旧蓝白车。那车平时送人试辅具,尾门有收折斜板,原来的六个人带蒋瑞一辆轮椅能坐下,座位再多就没有了。他从坡里退出,第一把车尾没让开墙角,又重新进了一点。
林知夏在檐下给他看外侧台阶,雨水从坡顶往下流,漫过她鞋尖。车上了高街,她才发现冷水已经进袜子,刚才独处那点暖和很快没了。她退回干一点的地方,看邱把车尾停向工坊前门。
蓝白车熄火,车钥匙还在邱自己手里。他放下斜板,先拉出原有固定带,然后回店搬水与护理包。
侧坡门留在打开的位置。
店里,灰帽青年吃饭后坐回了固定椅,试过的四脚架收在墙边,他不敢靠它过湿地。陈默将备用轮椅推到他旁边,先问过才扣住刹车,见他还不肯换,便指那把拖得刺耳的椅子。
“坐这个吧。到前门再让给老先生,别拿这把凳子硬拖了。”
曹蓉把一块旧挡板横在宽门下,暂时拦住漂来的纸屑,便回来帮青年换椅子,只叫邱别先搬桶,过来稳住伸着的腿。邱应着去,半路又被蒋瑞叫住,说低门边的金属件箱要先拽上来。
“我只有两只手。”他忽然说。
蒋瑞看着他,话没能马上接上。
“先把人推过来。”曹蓉声音也硬了,“她那箱又不会跑。”
邱立冬将青年转到前店,扶他换到固定椅,陈默再把空轮椅推回来接老先生。林知夏帮老妇挪椅,裘乐从灰车下来,想搬一包护垫,伤腕一使力便松了,整包摔到湿地上。她骂了一声,将湿的一面翻开,没再装作自己还能扛。
米粒在她身后,先捡起自己仍干的工具布包,再来托那包护垫。裘乐说不用了,她停在原处,随后把包放到台边,改去帮蒋瑞找提盒的盖子。
那箱金属件终于拖到门槛,泡软的底忽然漏了。一串小轮滚进浑水,邱立冬本能地弯腰,蒋瑞也将轮椅往低处送了一点。
“不要下去。”林知夏说,“刚才地漏就在那儿。”
蒋瑞停住,手指仍往水面指。“黑边那两只是一对。你拿那根——”
“拿什么也看不见底。”邱立冬拖住半空的纸箱,声音发颤,“我不捞了。”
几只金属轮碰在一起,水面轻轻一晃,便连影子也没了。
蒋瑞没有再说。她将轮圈转回高处,湿掌心一滑,车反倒退了半寸。米粒站到侧边拨开一只散脚垫,让她过坎,没去抓她肩膀。
林知夏想把轮椅推到前门,蒋瑞却按住刹车。
“那台机器还没盖。”
切割机留在桌下,半块护垫已经露在罩边。蒋瑞低头把罩里的东西取出来,指腹摸过切口的弧线,又试着把没切开的另一边往下掰。它没照着想要的形状断,她立即停手,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
灰帽青年在前面问垫子还能不能用。
“能用,外头先裹布。”她回答,声音一下恢复平常,“你别自己拿刀割。”
邱立冬走到机器前,扳了一下罩扣。他熟悉那道松了的扣,得往侧边压才能合。林知夏这才注意到桌腿下面有一块旧砖,把台面垫到蒋瑞坐着刚好够得着的高度。
“你要拿,我一个人抬不动。”邱说。
“没让你拿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
“到了别处,连倒杯水都得喊你。”
邱立冬的手停在罩上。他看了她一眼,脸上有些难堪,却还是说:“你今天已经喊一天了。”
蒋瑞不再看他。
林知夏站在旁边,没能找到一句合适的话。她刚来时只看见这里有架子,有能洗伤口的人,有热饭;此刻桌边那道轮痕还湿着,蒋瑞把杯子往自己这侧挪了一下,手一伸就拿到了。
她喝掉里面剩的一点凉水,将杯子放进提盒。
“那卷材料放台上吧。”她对邱说,“能回来再用。”
邱立冬照做。蒋瑞只收常用的小件和那盏剩一格电的充电灯,台上没修完的小轮也装进盒里,护垫夹在腿侧。灰帽青年的尺寸纸从机器旁取下,压进盒盖;台底其余材料一卷也没装车。裁好的干护垫还有一袋,邱先放到前柜上,准备安顿完人再来拿。
她自己推向前店,经过门边小桌时,把一只常坐的矮凳往里收了收,好给别人过。
邱立冬看着,低声说了一句:“刚才话重了。”
她没有回答,只问护理包上车没有。
天已经暗下来,邱用自己送货的小手电照过后门地面,去拿靠墙的生活桶。桶盖拧紧,里头还留着六个人今晚要喝的水。他刚弯腰,米粒就在宽门边重重敲了一下铁盒。
陈默被那声响吓得抓紧手里的空盒,抬头看见米粒正往前退。她抬手指着后院侧坡,铁门外有一串湿脚印,一直延到宽门下的挡板旁。
挡板后伸起几根手指。
邱立冬的手电抬起来,一张灰白的脸正从门边抬起,张开的嘴对着离它最近的米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