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粒退得太急,后腰撞上维修台。
那只灰衣感染者被挡板绊住,膝盖跪在台阶下,手却已经攀上门边。她喊不出声,摸到台上的铁盒又砸了一下,裘乐这才看见那张张开的嘴。
“从我这边过!”
裘乐用短钩勾住它的袖口,想将它拉偏。伤腕一受力便沉下去,钩尖扯开布,她只得松劲后退。邱立冬抓起墙边待装的扶手杆,横顶住它胸口,叫她先带米粒走。
“侧门没关。”他喘着说。
没人有空答他。
林知夏把老先生膝上的包按好,让曹蓉先推轮椅去前门。老妇从椅子里站起,一脚打滑,她只能抓住前臂,左肩被带得发疼。老妇叫她别拉,自己重新踩稳,两个人蹭着墙往外挪。
陈默离前门不算远,面前却横着老先生的轮椅和正在起身的老妇。他抱着空盒,转了一下不知道往哪边让,邱立冬那根杆又在往他这边退。
“陈默,让开!”裘乐喊。
他知道该让。可那张脸已经转过来了,身旁样品隔间正好空着,他立即把空盒往台上一放,钻向那里。
“我从这个门走!”
他撞歪门边两块轻护垫,几乎挤进隔间。米粒从台后退过来,正被他堵在窄口,拍了两下门框。他以为她也想藏在里面,急得回头说挤不下。
米粒指向隔间另一头。
那边垂着布帘,帘角已经掀开,能看见前柜。陈默愣了一下,才明白这里通前店。他侧身让米粒先过,替她拉住硬帘角。她的伤膝擦到门边,扶着框停了停,他这才看清自己刚才堵了多大一块地方。
林知夏从另一端看见他们,过来挪走挡脚的小凳。
“这里没坎,过来。”
陈默走出布帘,伸手抓住她,抓得太重,她一下皱起脸。
“你抓疼我了。”
他赶紧松手,声音却没松下来。“你别把我一个人放这儿。”
林知夏看向柜后。邱立冬与裘乐还没退出来,前柜上那袋干护垫也没拿,她刚才正准备去接。她把他拉向前门,指了一下空着的半边过道。
“你先去看车旁边。这里堵着,老先生还得出去。”
陈默松开手,低声应了,走出门才回头向米粒说了句对不起。
米粒停在前柜旁,脸色发白,却先抱紧自己的工具布包。裘乐退过来时看见,脱口说一句这种时候还顾这些,米粒抬眼望着她,没松手。
隔门前响起一声重撞。
扶手杆掉地,邱立冬抓着坐垫挡胸,从台侧滚退半步。感染者扑到维修台角,将一盒小件全扫下来。他沿蒋瑞空出的转弯处退回,裘乐一把带上隔门,门却卡在落下的木块上。
林知夏从侧面用鞋把木块踢开,邱立冬终于合住门,又拖空柜抵在后面。灰衣感染者撞上来,薄门板朝他们弯了一下。
“上车,先上车。”邱的声音已经有些哑。
曹蓉把老先生送进蓝白车,协助他换到座位,空轮椅退下,又去接灰帽青年。两个人的腿都不能随便折,邱立冬一会儿在车内,一会儿在坡板底下,喘气声隔着雨也听得清。
蒋瑞停在檐下,手提盒压在腿上。她让米粒把那块半成护垫从盒侧拿出来,米粒先看裘乐一眼,才将自己的工具放到干处,腾手来接。
灰帽青年坐进车里,固定的腿找不到舒服位置,疼得连说不行。蒋瑞叫他等一下,指给米粒看应该把软布折在哪一侧。米粒按下午学的折好,递给曹蓉试,外皮未缝的粗边被包住,垫到青年腿和座位之间,他才肯靠回椅背。
“还得改,先这么用。”蒋瑞说。
米粒点头,拿回自己的布包时,裘乐已经把袋子带解开等她。她接过去,裘乐却没放手。
“我刚才叫你过来,你没看见?”
米粒指向被陈默堵过的隔间门。
裘乐顺着看过去,脸上的怒气僵了一点。米粒把包带从她手里慢慢抽回来,转身去灰车旁,既没等她道歉,也没替她拿私人物袋。
老妇上了车,陈默帮曹蓉把空轮椅推回工坊前店高处,刹住,又检查有没有东西挡着前门。林知夏已开了灰车锁,他跑回副驾,把脚边的空枪收稳,后背全湿了。
米粒坐右后,裘乐坐左后,工具布包仍在她们各自手里。中间多出来的那一点距离还在,陈默从镜里看见,却没有心力问,怕到现在,他只想把车门关上。
蒋瑞还没上去。
邱立冬从店里出来,就握她的推把。蒋瑞说等自己放好手提盒,他已经往前推了一点,前轮碰上斜板,她腰背跟着一晃。
“先停!”
邱立冬停住,回头看了眼店门。隔门后有东西刮过柜板,干护垫还放在前柜上。
“东西等进去再搁。”他低声说,“后面快顶不住了。”
蒋瑞看了一眼台面,把盒子抱稳,让他推。轮椅沿坡板上去,湿轮带上一条胶泥,右边小轮忽然偏了一点,轮沿压住板边的水膜。
蒋瑞抓紧扶手,叫他退。
邱立冬却下意识往前顶,后轮吃上斜坡,椅身更歪,蒋瑞的手提盒从膝上滑到胸口,被她死死抱住。
“再一点就到了!”
“轮子歪了,你退回去!”
“我看着呢。现在退下来还得重新——”
“你坐着试试!”
那一声很尖。曹蓉从车里探身,看见蒋瑞一边肩膀比另一边低,脸色也变了,叫邱别动。
陈默刚要关副驾门,听见那一声,又走了回来。林知夏站在坡上,指给他看前轮已经朝外拧。他从侧边扶住轮椅框,第一次抓得太高,蒋瑞叫他握下面的架管,他赶紧换了位置。
邱立冬站在斜坡底下,腰弯得很低,额上的水不断落。
“你们都要我停。”他说,“停在这儿,我能撑多久?”
蒋瑞的嘴唇抖了一下。她低头看轮子,慢慢松开已经抓僵的手,去摸自己的轮圈。
“往后退,我跟着你。先回平地。”
曹蓉下来稳住另一侧,她和陈默、邱立冬一起让轮椅缓缓退下,蒋瑞自己控着轮圈,直到小轮落回平地才放开手。她坐着不动,围裙上掉了一小片干胶,黏在湿手背。
店里木柜又响了一下。
邱立冬站直,手还在发抖。他朝前柜上那袋干护垫望过去,咬着牙说:“要重新来,那袋不拿了。”
原本只是再走进门两步的事。如今柜子被顶得偏了一点,隔门边露出一线黑缝,谁也不知道进去以后还能不能照原路退。
蒋瑞看见了,没有叫他等。
“不拿了。把前门落下来。”
她将自己的门钥匙递过去,手伸着,邱过了两息才接。他从外面拉下卷闸,金属声盖过了里面的撞击,门锁落住,再试时没有弹开。
那一袋本来要给车里的人垫坐的干护垫,留在门后。
邱立冬回来,把钥匙还她,蹲下擦净轮沿和斜板的水泥。蒋瑞没再催,她也没说刚才全是他的错,只将手提盒递给曹蓉,先腾出自己的双手。
第二回,邱推之前先看她。她点头,轮椅才沿着正中间缓缓上去。陈默在旁边扶住车架,林知夏只看前轮,没有再让她的伤肩承重。后门里的人都安静着,等四只轮全部进到车内,曹蓉才出声让他扣带子。
邱用原有固定带扣住轮椅下方的架管,收紧后,再扣好蒋瑞的人身安全带。她试着晃了晃,邱重新收紧松的一头,两个人没有再争。
她把工坊钥匙收回围裙口袋,取出那只杯子喝水,才发现水已经喝完。杯子递到邱面前,他看一眼,倒了小半杯给她,手提盒重新固定在她够得着的侧前方。
灰帽青年腿下那块临时护垫还稳着,老妇却嫌座位硬。曹蓉将自己的外层旧布折了折,先给她垫腰,没有再提门后的那一袋。
斜板收回原架,尾门合好,邱又检查一遍搭扣。等他坐进驾驶位,曹蓉也已经挤到老先生旁边,关好侧门。
车真开起来时,陈默反而不太敢往后看。
前面一个宽路口,蓝白车停下,邱隔窗指向高街上侧,说旧邮政转运场离得不远。他前天送脚垫去过,高货台侧边有坡,老板那时候还在,现在联系不上。
林知夏把灰车停在后面,熄火等他说清转弯。
“我们跟到那里看看。”她说,“要是看不见你,我就停,你别一直往前开。”
邱点头,回车前从曹蓉手里接过饭盒。午后包好的饭团还剩给他们的四个,曹蓉一直放在自己包边,这会儿才拿出来。邱隔窗递来,说先吃几口,再开车。
陈默咬下去,咸菜的味道忽然很重。他饿得发虚,刚才竟一直没觉得,差点一口噎住。林知夏将旧蓝桶倒出的那一点水递给他,等他咽下去,才低头吃自己的。
后排的米粒一口一口吃完,包纸折在掌心。裘乐的腕还发抖,饭团险些落下,她赶紧用好手接住,米粒的手也伸过来了一点,最后停在半空。
“不用,我拿住了。”裘乐说。
米粒把手收回去,过了一会儿,指向她手背上粘着的米。裘乐低头看见,自己擦掉,没再说她多管闲事。
陈默等林知夏吃完,将四人的包纸收到空袋里。林重新点火,蓝白车已经在前面亮起尾灯;两车隔开距离沿高街上行,没有再下到面粉巷。
雨里,工坊白色的招牌很快被一排屋檐挡住。蒋瑞的车窗朝着前面,陈默从这里只能看见曹蓉模糊的后脑勺,看不见她有没有回头。
他摸到旅行册里那张路线纸,边角被水汽弄软了,沈玉画的线已经把他们送到过地方。他将书合住,搁回原处,没有问林今晚一定能不能睡。
驶过高街最后一间铺子,前车放慢。右前方露出一片带雨棚的高货台,台沿高出低院一大截,旁边的斜坡上压着旧车辙。
林知夏松了油门。陈默坐直一点,和她一起望着棚里那片还看不清的黑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