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把灰车开进内院,先看见了一块干燥的地面。
她的心跟着松了一点,方向也打早了。藏在帆布后面的货笼伸出一根横杆,正好拦住驾驶门。灰车停下时,门柱又贴在左后方,进不得,往回退还得绕开缺了盖板的水沟。
陈默的手停在门扣上。
“你不是说里面够宽吗?”
“我看错了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出去?”
“我在看。你能不能别一直问?”
她话出口便抿住了嘴。陈默没再说,手指却更紧地攥住门扣。他不知道该看什么,只有那只手像已经先替自己抓住一条出路。
车熄火以后,四个人挤在里面,谁也没有先动。
邱立冬过来,掀起一点帆布,发现货笼后轮卡着木头。他一个人推不动,驾驶门也只能开一条缝,林知夏得从副驾跨出来。
可陈默坐在那里。
他看见她望向自己,脸上立刻热了。刚才催她别往里开的是他,现在挡着她出来的也是他。他推开副驾门,想赶紧下去,却先看见一段没盖板的水沟,鞋停在了半空。
邱立冬指向车门外侧。
“往这里落,别踩黑的那条。”
陈默退回座位一点,重新转身。车门只能开到货台边沿,他得侧着从缝里钻,外套却挂在锁扣上。邱伸手来帮,他急得自己先往外挣了一下。
“别扯。”邱说,“再扯就破了。”
陈默停住,等那截衣角解下来,才踏上货台最低一级。脚落稳了,他却还望着沟里,仿佛那条黑缝会跟着往旁边走。
邱立冬收回手,转身去扶货笼。
陈默这才发现自己堵住了别人半天。他侧身让开,将门内的空枪拿出来,放到离水沟远一点的位置,又接过米粒从前排递出的药包和拉链包。
雨顺着车顶淌进领口,他低头看脚,两只鞋都已经湿了。刚才被锁扣扯过的地方少了一颗扣子,他想回去找,林知夏却已经从座位中间跨过来。
“让我先出去。”她说。
陈默赶紧退到麻袋旁,替她按住车门。她的左肩不能借力,跨过挡杆时停了一下,他伸手想接,又不敢乱拉。
“扶门就行。”
她自己找到落脚处,下车以后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叶素琴从墙边搬来一只矮凳,叫他把包放上去。
“先找个地方搁,别全抱着。”
陈默放下布包,终于能松开一直夹着衣角的胳膊。他看着湿裤腿,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催促,像是专为此刻留的笑话。
林知夏望着货笼,已经不想再碰它。可横杆还拦在门口。陈默过来和邱立冬托起一角,林知夏把卡着轮子的碎木头抽掉。货笼移开,她转身退让,深蓝雨披的左下摆又被翘起的铁丝勾住。
裂口嘶地响了一声。
她停在那里,手里还捏着半截湿木头。
“才穿上的。”陈默说。
林知夏没有看他。邱立冬替她摘开铁丝,她将木头丢到墙边,声音比需要的大,随后一言不发地回去挪车。
这一次,她让别人看着右后方,将灰车退回坡口,重新转入。车终于停到蓝白车旁,驾驶门能够打开,前面也留着能驶出去的通道。
她熄火下来,站在车前很久。
陈默坐在矮凳上看着她。他有些后悔刚才那句话,好像衣服撕了也是她做错一件事,可他当时只是觉得可惜。
“林知夏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这两个包放里面吧。”
她点头,过来拿自己那只。陈默提上余下的包,又回身拿起空枪,跟她走进高货台,旁边那些人也正在下车、找能伸开腿的地方。
他挑了一处靠内墙的位置,能看见灰车,背后又不用留给别人走。他将湿衣角收到膝上,才坐稳,一股冷风便贴着裤腿吹过来。
墙脚有块长方形木盖,下沿夹着半截帆布。
陈默盯了一会儿,先往旁边挪凳子。庞金福抱着包装布经过,说那是旧递货口,里面挂着钩,不用管它。
“布卡在下面。”陈默说。
“我等会儿抽。你别伸手。”
庞金福急着去关车道的大门,叶素琴还得将红车移到不挡出口的坡侧。林知夏正在看里面通河堤的门,背影离他不远,他却没有马上叫她。
刚才她已经烦了。
陈默把凳子转个方向,打算等庞回来,木盖却在这时顶了一下。
他先以为是风,第二下看见铁钩抬起来,手立即抓住凳面。
“盖子在动!”
从盖下伸进来的手扯住帆布,向外一带。挂钩被推开,灰白的脸随即挤了进来。陈默猛地站起,凳脚却绊住身后的包装带。他往后退时踩上倒斜的凳腿,连人带凳翻到地上。
林知夏喊他收腿。
他收腿往后退,手掌已经碰到倒下的凳子,只能把它翻起来,凳面朝外,挡在自己和那张嘴之间。
对方抓住了凳腿。
陈默手一滑,忙把指头全缩到自己这一侧。木头震得他牙齿都碰到一起,他看不见嘴,只听见一下下撞击,连喊出来的声音也在抖。
“别叫我松手!”
林知夏拖过空木框,横挡住木盖另一半。裘乐用短钩拉住盖上的横条,腕伤却让她不能一直使力,她叫邱立冬压住框,自己向侧边让。
庞金福赶回来,看见陈默坐在地上,立刻跪到门边,用木条抵住盖内沿。尸的肩被压低,胳膊却仍攥着那条凳腿。
“往回拉!”庞金福说。
陈默只拉了一下,身体反被拖向洞口。他看见凳腿从林知夏手边擦过,差一点碰到她的手指,脑子里突然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“不要这凳子!给它!”
“松开!”林知夏喊。
他撒手向后倒,凳子被扯出洞口。邱立冬趁空推框,庞金福压下木盖,把那张脸挡到外面。林知夏将旧门杠递过去,两人抵住盖,再把一只装满杂物的货笼推来锁轮,顶到杠后。
又一下闷撞,笼子没有退。
陈默坐在地上,空手仍维持着攥凳腿的样子。他想告诉别人自己没被碰到,嘴里却只有喘息,林知夏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指,一根根看。
“我说了那里有布。”他终于挤出一句。
庞金福站在旁边,脸上带着泥。他没有再解释那个钩以前用了多久,扭头去找剩余的小口,见到松的就加挡。叶素琴从车旁进来,听完一句经过,瞪着丈夫,半天没说话。
“换个地方坐。”她最后对陈默说。
新凳子更高,放在离木盖最远的那面墙下。陈默扶墙想站起来,林知夏却仍抓着他前臂。他停了停,重新坐回地上。
“你手松一点。”他说。
她低头,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紧握着他的前臂,力气大得指节发白。她慢慢松开,靠着他旁边坐到了地上。
陈默转过脸,这才看清她嘴唇也在抖。
“肩又疼了?”
“疼。”她说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补了一句:“我也想坐着。别现在又叫我去看哪里。”
陈默没再问门。他将新凳子朝她那边推了一点,发现她不想站,便把旁边那半截干麻袋铺平,让她不用直接坐在水泥上。
叶素琴去拿锅的时候,两个人还坐在那里。
货台内重新安静,炉子点着了。林知夏的雨披垂在两人中间,左边裂口翻着,陈默用手背给她压住,没有使劲往回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