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金福要往锅里再添米,叶素琴按住了他的碗。
“够了。米放多了,这口锅煮不开。”
他看看锅,又看看墙角那些人,想把碗底最后一点倒进去。叶素琴将碗拿走,转身放回袋口,没有当着客人的面再说他。
陈默坐在新凳子上,搭在凳边的湿衣角还滴着水。他闻到小液化气炉上升起的米香,肚子一下收紧,才发现这一晚已经饿了很久。
水是庞家的,上午烧开后装在盖桶里;米是刚搬到高处的干米。叶素琴没叫谁交东西,说方才一起搬过粮的人先歇着,等锅开了吃饭。她说完,自己却扶着腰站了很久。
庞金福铺好一块包装布,叫她坐。
“那里压着石子,你拿掉。”
他伸手摸过布下,将小石子扔开,又掸了两下。
叶素琴仍不坐。“你不腰疼,铺哪儿都能说行。”
庞金福把布角放下,站起来。
“我是让你等锅开,又没叫你睡这里。”
叶素琴已经弯腰关小火,用勺背刮着锅沿,没有接话。
“明天到北边,我先去粮站后屋。”她说,“那房里两张铁床,车停在院里也行。我先躺下,剩的事你自己弄。”
“人家还让不让进?”
“我去问。上回送粮,后头值班的人还让我洗过杯子。”
“上回是上回。空口过去,谁把床给你?”
“车上有米,你抱一袋去换。”
庞金福下意识望向袋子,叶素琴看见了,勺子磕在锅沿,清脆地响了一下。
“跟人换支架你舍得,让我睡一觉就得再想想?”
“我哪说舍不得。我是说多带些,到了那边才好张嘴。你当我愿意守这儿?人家不要一袋,要两袋呢?”
“那就给两袋。别把要三袋、五袋、一车袋的事全先替人想好,等你都想完,我还在座位上弓着。”
庞金福张了张嘴,没有立即答。他提起那只空米碗,在手里转了半圈,碗边蹭出一点灰。
陈默先低下头。他也经常这样,想好十种别人会怎样为难自己,然后让身边的人再等一等。此刻两口子吵着,他却不敢代庞说一句多带点总没坏处。
林知夏盯着自己的雨披。她原本想等锅好了再贴下摆,叶素琴回身看见,朝她伸手,问是不是那一处撕开的。
她点头,将深蓝布翻到膝上。
叶素琴从生活包里找出一小截胶带,坐到她身旁,先让她把裂口周围擦干。锅留给庞金福看,她没有再去纠正他拿勺的姿势。
“里面贴,外头一沾雨就翘。”
林知夏照她说的将布翻过去,指背却疼得压不实。陈默向前探一点,想替她按,又先停住,等她把那一角推到自己这边。
他用指腹慢慢压平。
叶素琴看过裂缝,让林知夏别再扯它。她回到锅边时,庞已经把碗摆好,每个碗留着半寸,不敢盛太满。
轮到她,他照旧多舀了一点稠的。
叶素琴瞪他,他立刻停勺,将旁边的热水杯递过去。她往碗里添半杯水,庞接回杯子,把剩下的一点喝了,像两个人刚才没有吵到谁都不肯接话。
“萝卜干呢?”她问。
“在你那包里。”
“你先前不是拿出来了?”
他一摸口袋,摸出裹着萝卜干的纸,两个人都停了片刻。叶素琴没笑,伸手拿过,掰得小小的,每只碗里放一点。分到陈默,她看他一直盯着勺,便又添了一小截。
陈默立即说够了,碗却没有往回收。
林知夏坐到他身旁,端着粥吹热气。肩膀终于垂下来,雨披也不再一直从膝上滑走。她把碗靠在凳边,陈默伸手给她留出能搁稳的位置,两人谁也没有再说刚才那辆车。
叶素琴拿到一只搪瓷杯,看了一眼,放回庞手边。
“这是你的。柄松的别往我这儿混。”
庞金福已经将嘴凑到另一只杯口,听完只得换回来。
“就喝一口。”
“那你两只手端。”
他真的两手捧着,热得指头轮着挪,又不肯把杯子放下。陈默看见那副样子,嘴里的粥差点呛出来,林知夏伸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左鞋,叫他先咽完。
庞金福也看见了,自己笑了笑。
“这柄我到那边钉一下,还能用。”
叶素琴搁下碗。
“你到哪边?”
他不笑了,低头端着那只杯子。炉火已经关小,米粥表面不再鼓起大泡,只有锅边还在慢慢冒热气。
“先去粮站看看。”他最后说。
“去了以后呢?”
“找到床,你睡。我把车上这几袋挪好。”
叶素琴没接着点头。她向货台深处那只大柴油桶望了一眼,庞的目光也跟过去,随即又回到她身上。
“桶我还想带。”
“车装不下。”
“我明早再摆一摆。”
她把碗端起来,剩下的粥忽然吃得很快。庞金福望着她,没有再说只试一下,也没把刚才去粮站的话收回。
这一顿饭就在他们中间那点不痛快里吃完了。
叶素琴收锅时,庞将两只搪瓷杯放回绿色生活包,连同擦干的小锅、毛巾和几件换洗衣服放在一起。他想把包塞到米袋底下,被她抓住提耳,便改放到伸手能拿的地方。
“睡觉的布先拿出来。”她说。
庞金福从里面找出干布,一端铺到包装布上,另一端折起给她垫头。她摸了摸底下,没再找到石子,才终于坐下。
她没有邀请他一起躺。
他也没上前,去帮邱立冬守车道那边的门。
陈默吃到最后,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。他收起碗,走到铺好的地方,林知夏跟在旁边,却没再一看他停住就伸手。
“我刚才不是嫌你问。”她忽然说。
陈默看着她,没明白是哪一句。
“车卡住的时候。我想快点进去,好像停好了,就能什么也不干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他脱下湿鞋,拿旧衣擦掉脚边的水,往包装布里面挪了一点。林知夏望着他低下的头,低声问,方才看见墙下有缝,为什么不叫她。
陈默停了一会儿。
“我怕你觉得,怎么又是我。”
她没有立刻说不会。她想起自己在驾驶位上那句不耐烦,低头将卷起的布边压平,给两个人都留出能伸脚的位置。
“该叫还是叫。我要是烦,等门关好了再烦。”
陈默笑了一下,怕吵着旁边刚躺下的人,又赶紧收住。
林知夏在他旁边躺下。雨点落在铁棚上,近处的人声低了,庞金福不时去摸一摸门杠,邱立冬坐着看车道。他们守前半夜,后半夜林知夏和裘乐再换过去,陈默答应天亮前替她们看最后一段。
陈默真睡着了。
醒来时,身边已经空了一点,林知夏在门内坐着。叶素琴还躺在干布上,一只手压在腰下,眉头终于没有皱得那么紧。
庞金福蹲在红车旁,拿一根旧绳比了比货厢剩下的空处。
陈默看了一眼,闭回眼睛,没去替他喊醒睡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