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素琴的喇叭响了很短的一声。
林知夏回头,看见红车还在原处。叶坐在驾驶位,隔着挡风玻璃朝前抬了抬手,不是叫他们回来,是叫他们走。
桥北已经有人过来。
走在前面的男人提着长柄叉,鞋底全是泥。他先让桥南等着的两个人退离栏边,再敲蓝白车的窗。
“一辆一辆走。跟我走中间,别压缺口。”
邱立冬说车里有轮椅。
“我看着呢。慢点就行。”
那人转身,喊后面的短发男人守住右边。短发男人肩上挂着旧绿帆布枪带,端起长枪,枪口越过塌了一截的栏杆。
陈默这才看见桥侧的检修凹处有人影。
一只感染者撑着裂开的水泥边往上爬。它后面的尸体挤在一起,鞋踩着鞋,最上面那只已经把下巴送过了路面。
长叉从侧面扎过去,顶住它胸口。
“走!”提叉的人朝邱立冬喊。
蓝白车发动。短发男人没有马上开枪,他等车尾过去、桥面露出来,才朝探出头的那只扣动扳机。
枪声贴着桥栏炸开,陈默缩得后背撞上座椅。感染者的头向后仰,身体挂在叉齿上,另一只却踩着它的肩继续往上够。
第二枪把它打了下去。
林知夏挂挡,灰车从两人身边慢慢驶过。陈默看见提叉的人脸涨红了,叉柄顶在腰侧,一时抽不回来。短发男人用鞋踩住尸体,替他压低一点,他才将叉拔出,踉跄着退了一步。
“后面那辆红的,别停这儿!”
红车跟了上来。
桥北路肩有几个人在等,提袋的女人、背着铁锅的瘦男人,还有个怀抱布卷的老人。瘦男人正扶老人上坡,脚刚退到桥墩旁,后面垂落的广告布忽然鼓了一下。
陈默先看见那只手。
手抓住男人背后的锅绳,把他向下拽。铁锅撞在桥墩上,男人回头时,一张嘴已经咬进了他颈侧。
提叉的人冲过去,叉开扑在背上的尸。瘦男人仍站着,手掌压住脖子,想说话,嘴里却先涌出血。
女人伸手去接,被短发男人拉开。
铁锅又撞了一下,这回人一起倒了。
林知夏的车已经上了坡。她停了一瞬,脚又松开刹车,往前让出红车能通过的位置。陈默扭着头,看见提叉的人把受惊的老人拖离桥墩。瘦男人趴在地上,不再抬头,血沿路肩的浅槽流下去。
“看前头。”林知夏说。
陈默转回来,嘴唇仍张着。
她也看见了。
过了桥,路上仍有车能走的地方,两名护粮人从后面赶来,带他们去北边粮站。叶素琴没有问床,她只是跟着,红车每次转弯都比前车迟一点。
粮站离桥不远。南门外一股潮米和旧糠混在一起的气味,墙根是个低陷的接粮坑,一条宽皮带从坑边斜伸上去,越过墙顶,尽头压在院内高平台上。
皮带不动,边上的护板缺了一段。
陈默看见外侧铁网后站着一个人,脸贴得很近。一只手反复拍旁边的小铁盒,隔着发动机声也能听见哒、哒的响。
郑凯将南门拉开。
这是林知夏在路上听见的名字。短发护粮人叫他去帮开门,他应着,叉尖仍朝外。
“那个不出来。”他见陈默看铁网,指了指网底,“别在这儿停。”
院子比外面看着深。西面大仓靠北的门敞着一半,装满粮的袋子正从一道旧铁槽上滑下来,低口朝着北后院的装车位,比粮车斗底只高一点,两个男人接住后往里推。滑槽起点在仓内包装平台,平台旁一条宽货坡贴墙落到院地。
东面是宿舍,门前坐着十来个人。一个女人端水盆出来,盆里的水已经灰了,有人伸手拦她,她说等这盆倒完,再给他拿碗。
郑凯让三辆车从仓房和宿舍间穿过去,停到北后院。
“后头也是门,上堤走的。卸完这车粮,给你们挪开。”
一辆待装的粮车占着两院间半条路。林知夏记住它的位置,熄火以后,把钥匙收回自己口袋。
“你要下去吗?”她问陈默。
他还在看东屋门前的长凳。
“先坐一会儿就行。”
米粒抱着工具布包下车,裘乐跟在她后面。陈默将空枪从脚边拿出来,绕到车尾看了一眼,粮车还在装袋,他又回到林知夏身旁。
郑凯过来,看见陈默腿旁的枪,脚步停住。
“陈哥,这几辆都是你带来的?”
刚才邱立冬叫过陈的名字。
陈默想说不是,又听见他补了一句:“路上挺不容易吧。”
“一起过来的。”
他把枪抱起,让林知夏能先从座旁拿出水瓶。郑凯伸手想接,陈默本能地向怀里收,收完又觉得像在防着刚救过他们的人。
“他自己拿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帮我看看门槛那边有没有地方坐。”
郑凯没坚持。他去叫人挪长凳,东侧办公室里随即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衬衫下摆塞得齐整,走到泥水里也没有停。
“能坐,里面能坐。老郑,把桌边那把椅子腾出来。”
他向陈默伸手,见陈还抱着枪,便把手收回,转而替他撑住门。
“陆广生。这里以前是我承包的,住不舒服,各位将就。”
陈默刚说谢谢,陆便朝叶素琴望过去。
“来送过粮吧?你们那红车我见过。”
叶停在宿舍门口。
“后屋的铁床还在吗?”
“在。今天有人用了,我给你腾一张。”
叶说不出道谢,低头抹了下脸。陆没有追着问,让端盆的女人带她过去,自己仍等陈默走过门槛。
陈默自己提着枪,走到办公室的椅子旁。林知夏见里面没有别的人,便先出去看东屋。椅子有靠背,陈默一坐下,肩膀就松了。他听见外面曹蓉让老人坐稳,林知夏问有没有凉开水,陆朝门外说,先给新来的盛饭。
随后,他把办公室门带上了一半。
“枪让我看一下。进来的都得问,别见怪。”
陈默手指紧了紧。
陆腰侧露出一截手枪握把。他没摸它,仍向陈默摊着手,另一只手拿过桌上的布,垫在桌沿。
陈默终于把霰弹枪交过去。
陆把枪口偏向空墙,检查枪膛和供弹处。陈默盯着他的手,听见那一下空响,脸上忽然烧起来。
一颗弹也没有。
陆抬眼看他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外面有人喊陆老板,问刀在哪儿。陆指向窗外粮车副驾门旁:“长的在鞘里。割袋口小心,别把米撒地上。”
他等那人走开,才将枪还回去。
“拿着吧。老郑带来的人,我信得过。”
陈默忙接住。陆的手仍搭在枪身上,没有马上松。
“外面人多,有的才被抢过,一点事就能吵起来。你既然带了这么多人,帮我管住自己人。别让他们乱往仓里走,也别跟护粮的顶。”
“他们不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,临时一起走的。你说话,他们总肯听一点。”
陆这才松手。
陈默低头看枪,没有再接上那半句话。门缝外,林知夏正扶叶坐到床边,没有看这里。
“我让他们别乱走。”他说。
陆笑了一下,推开门,叫人把东屋靠门那张床收一收。
陈默抱着枪出来时,短发护粮人刚洗掉手上的血。郑凯问他安排好了没有,称呼仍是陈哥。
陈默点头。
东屋飘出热饭的气味,他看见林给自己留了一块能坐的位置,床边刚腾开一个布包的位置。
“先吃。”陆在身后说,“到了这里,不用每个人都撑着。”
陈默坐过去,枪靠在床头。他想告诉林,刚才里面问了什么。林却先将半碗热饭递给他,又把水放到他左手边。
“够不够?”
他看着那只碗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