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立冬从小屋门口回来,说里面没人。
叶素琴像没听见,仍坐在丈夫身旁。曹蓉已经帮她缠好伤处,她的手没有地方放,又搭回了庞金福膝上。
他也没有催。
直到下面的木架传来一声断裂,两人才同时往低台那边看。裘乐站在车旁,短钩朝外,感染者还卡在板下,伸出来的胳膊却比刚才长了一点。
庞金福扶着车栏,自己往上撑。
“过去吧。”
叶素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。林知夏扶住她,邱立冬托着庞金福另一侧,几个人沿内坡走了几步。檐下有一张塑料椅,他们把他安顿在上面,他坐稳后,先伸手去拉妻子的袖子。
“你也坐。”
“哪有地方。”
他往一边挪,叶素琴没让,蹲在了他面前。
林知夏退到门旁。屋里只一张旧桌和断椅架,窗口铁条还在,门外的旧闩能插住。她低头试了试铁环,没有将门关上。
叶素琴看见了那根闩,忽然问:“非得插这个吗?”
林知夏停住手。
“我还在外头。”叶素琴说。
庞金福把帽子摘下来,帽檐上一圈湿痕。他按住帽子,手指用力抠着里面的衬布,半晌才说:“素琴,别站门外守着。等一会儿我看见人,可能就……”
他说不出后面的话。
她的眼睛直直望着他。
“你答应我的。”
庞金福抬起头。
“今天一起过去,到了那儿,你先问床。”她吸了一下鼻子,“现在你又叫我先走。”
他张了张嘴,半晌没能出声。
叶素琴等了一会儿,伸手替他把帽子里的布按平,越按越乱,干脆将帽子拿过来,搁在了他没伤的那条腿上。
“你老是这样,眼前什么东西动一下,伸手就去接。让开一点,能砸出多大的事。”
庞金福低声说:“我看见了那块干布。”
叶素琴别过脸。
林知夏记得包放上来时,叶素琴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进去,摸那一叠昨夜睡过的东西。她们两个人都站在栏上,谁也没想到先喊庞金福回来。
叶素琴站起来,往红车那边走,走到一半又折回来。
“你渴不渴?”
庞金福点了点头。
绿色生活包被她提到门口。她翻出丈夫那只搪瓷杯,从自己的水瓶里倒了小半杯,又把水瓶盖紧,夹在包侧。庞金福伸手去拎杯柄,叶素琴立刻往回缩。
“两只手端。”
他便伸出另一只手,托住杯底。
她没有马上松开。两个人的手都挤在那一点杯沿下面,热水已经不热了,庞金福却像怕烫一样,小心地端着。
林知夏看向地面,没替他们接杯子。
曹蓉用林知夏拿来的水冲掉手上血污,回蓝白车向车里的人说明。没人下来催促。邱立冬把蓝白车往前挪到硬地,给红车留出能出去的路,便又熄了火。
陈默看着那扇小屋门,原本已经扣住门把,准备叫林知夏回来。听见发动机停了,他也松开了手。
庞金福喝过水,想将椅子往屋里挪。他没搬动,邱立冬回来帮他,叶素琴也搭了一只手,三个人把椅子移过低低的门槛,停在窗旁。
他没有坐到看不见车的墙角。
绿色包还放在门边,叶素琴问他,要不要留着。
庞金福看了片刻,伸手抽出包杯子的旧毛巾。锅、衣服和另一只杯子都在里面,他把包口拢好,往她那边推。
“这个你还得用。”
叶素琴没有去接。
“那件干净的衣服呢?我给你拿。”
“先不换了。”
“我昨天就叫你穿。”
“早晨搬东西,怕弄脏。”
她的手停在拉链上。庞金福把毛巾铺到腿边,杯子放在桌上,还是杯柄朝着自己。她想替他转过去,伸出手,又收回来。
他抬头看见了,慢慢将杯子挪远了一点。
“这样碰不着。”
叶素琴低下头,终于提起包。
门口很窄,林知夏让出位置。她以为女人要出来了,叶素琴却停在丈夫面前,低下头,把额头贴到他额上。
庞金福伸手扶住她的背,手掌摊开,按了好一会儿。
“再坐一下。”他说。
她就在他膝前蹲下来。
谁也没有再提车后头能不能腾出位置。林知夏站在檐下,肩上的疼一阵比一阵清楚,想找个地方靠,又怕自己稍微一动,里面的人便以为他们等急了。
过了一会儿,庞金福又端起杯子,手开始发抖。
水杯碰到桌面,一下,两下。他将胳膊收回去,用另一只手压住,盯着自己的手腕看。
“素琴,你出去。”
她不肯动。
“出去吧。”他这一次声音比刚才重,“我害怕。”
叶素琴抬头。
庞金福看着她,看得嘴唇都在抖。他没有把眼睛移向车和货,也没再找什么包底要湿的理由。
她慢慢站起来,退到了门外。
“先别开太快。”他又说,“窗子能看见你的车。”
叶素琴点头,眼泪跟着落下来,落在围巾上。
林知夏仍没动那道闩。庞金福越过妻子,看了她一眼。
“关吧。我现在还能说。”
叶素琴攥着门框的手松开,朝林知夏点了一下头。
门合到一半,里面又说,别留那道缝。
林知夏把门推实,插下外闩。叶素琴向前迈了一小步,手抬到半空,停了一会儿,才放回生活包上。
她将包放上红车,又绕到窗口。
“我的车还在这儿。”她说。
庞金福应了一声。
“没开走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她把手指放在铁条上,想了很久,忽然说:“要是人家不让拼床,一张也行。”
里面没有回答。
林知夏站在稍远处,能看见庞金福低着头,背靠椅子,毛巾还在腿边。叶素琴以为他没听清,又说了一遍,说到“一张”时,喉咙堵住,声音变得很轻。
陈默隔窗看向林知夏,嘴动了一下。
他本来想问,还要等多久。低台的响动一直没停,桩那边也有东西在水中拖行。他怕一会儿他们想走,车前已经站满了人。
林知夏看过来,他却没问出来,只用口型说:“你坐一会儿。”
她摇头。
他又指指自己的车门。这次她终于过来,坐进驾驶位,没有关门,肩膀挨到椅背,疼得闭了闭眼。
陈默把水瓶塞回前排,给她腾出胳膊的位置。他有一句更怕的话堵在心口,想问如果有一天是自己,她会不会也守这么久。
他不敢问。
窗外,叶素琴叫了丈夫的名字。
没有人答。
她又叫一声,身体往窗口靠,手掌擦过铁条上的锈。林知夏睁开眼睛,先看见屋里的椅子翻了,杯子滚到地上,响得很脆。
庞金福从窗下站起。
那条伤腿仍撑不稳,他便扑在窗沿上,脸撞向铁条,张开的嘴朝叶素琴的手咬去。
她缩了一下,马上又向前。
“金福。”
里面的人伸着胳膊,指甲在铁条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林知夏下车,站到她身旁,抬手扶住她肘弯。
叶素琴没有挣,也没有让她领走。
她盯着那双眼睛,又叫了一次。这一次,她叫的是全名,声音放得很大,像刚到货台时,嫌他站在车后头挡着不走。
里面的牙齿在空处合上。
叶素琴的嘴唇慢慢抿住了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手,擦了一下鼻子,转身去看屋门。旧门闩仍插着,帽子和毛巾留在里面,杯子也没有人捡。
她走到门旁,站了片刻,没有伸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这话很轻,不像是说给身旁任何一个人听。林知夏陪她走回红车,到了驾驶门前,她自己把钥匙取出来,拿反了一回,又翻正。
“我跟着你们。”
邱立冬隔着车窗等她,听见这句才点头。他没有替她许诺过桥就能找到粮站。
叶素琴坐下,先看向副驾。那里的饭盒早收走了,座上留着一点早晨凝下来的水,她把手搭上去抹了抹,随后才关门。
红车发动时,窗里的手还在动。
林知夏回到灰车,没有立即踩离合。陈默看见她的眼睛,原本想说的那句走吧又咽下去,等她自己伸手摸到挡杆。
蓝白车领着他们离开。经过值班屋,叶素琴没有按喇叭,红车一直跟在最后,直到屋顶被坡边的树遮住,也没有越过前面的车。
他们在上午抵达桥南的候车地。
这里能把车靠到硬地内侧,身后还留着倒回河岸高路的口子。蓝白车先停,灰车在后,叶素琴把红车停得更远一点,没有熄火。
陈默回头,看见她的手还握着方向盘。
她望着前面的桥,两只手都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