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立冬刚把鞋脱下一只,门口就有人叫他。
“开蓝白车的,来搭把手。”
他看了看床边的老先生。老人裤脚湿了一截,曹蓉正蹲着往下卷,听见喊声,先让邱把椅子往里挪些。
“我还没歇呢。”邱对门外说。
来人扶着门框,没有进屋。
“装上这一车就不用你了。陆老板说,你们陈哥应过。”
陈默坐在对面床沿,刚把两只鞋穿好。那声陈哥像正好喊在他耳边。他先向林知夏看了一眼,她站在窗前,没有帮他解释。
“我是说,能帮的……”
邱已经把鞋穿回去了。
“要我做什么?”
“仓门那块斜板摆不住,你开这种车,过来看看。”
“我只会弄自己车上那一套。”
来人点头,说过去看看再说。邱走出门,床边空下来的那点位置立即被一盆脏水占住。曹蓉还没起身,又被叫去给西屋一个磨破脚的人换布。
蓝毛衣老妇伸手扶住盆沿。
“我看着他。你去一下。”
林知夏等曹出门,才问陈默:“明早一起走,也是你答应的?”
他揉着裤缝上的湿印。
“他那时候说,路上人多……”
“我问你答应没有。”
“我点了下头。”
屋里很静。灰帽青年低头去扯腿边的护垫,没扯好,又放开了。
陈默想解释,自己当时没有替这么多人做主的意思,可这话一出来,倒像只管把别人撇下。他抓住床沿,指头沿掉漆的地方摸了一下。
“我再去跟他说。”
林知夏把挡路的水盆端开,没有接他的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旁又停了一下。空霰弹枪仍靠在床头,他看了两眼,终于没去拿。陆已经知道里面没有子弹,再抱过去,反倒像非要拿给人看。
宿舍外沿有一条铺砖的窄道,通向北后院。红车停在里面,叶素琴正将一件干衣服从生活包里抽出来,抽到一半又塞回去。她看见陈默出来,没问去哪儿,只把门关上了。
挡在三辆车前面的粮车还没动。
车头已经朝着北后门,车尾却斜占了通道。林知夏刚才量过,灰车无论往哪侧贴,轮子都过不去。再往外就是排水沟,软土上留着一条新塌下的车辙。
“不是说卸完就挪吗?”陈默问。
“卸完又在装。”
西仓的平台上,一只缝袋机嗒嗒响了几下,手摇轮停住。一个男人把缝了一半的米袋推开,喊没电只能这么慢。
陆广生站在车旁,让两个人把散开的袋口重新扎上。他车门边放着一把拆袋用的长刀,刀柄压在卷起的篷布下面;有人想拿来割绳,他一把拦住,叫对方找剪子,别把好绳全切了。
林知夏等他说完,指着粮车。
“我们要把车开出去。叫司机往前开直一点。”
“往哪儿去?”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陆广生看向陈默。
陈默点了一下头,又觉得不该只点头,补了一句:“我们自己走。”
“饭刚吃完,床也铺了。方才你跟我说得好好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能帮忙,不是……”
“那你们帮完这一车。装好了就挪。”
旁边有人把米袋往车上推,邱立冬蹲在斜板底下塞木垫,听见这话,抬头望了过来。陈默的后半句忽然说不出来。
他原本想问还要多久,陆广生先搭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这几个人都听你的,对吧?你跟他们讲,先别乱跑。外头那么多人,我不能一个一个求着回来。”
“他们不是听我的。”
陆广生手松开了。
“那刚才是谁替他们应的?”
陈默脸上一阵热。他听见仓里有人笑,也可能只是搬东西时喘得太重。他想抬头看,脖子却僵在那里。
林知夏没有替他接话。
“我没应。我的车要出去。”
陆广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“你真要从南门开,我不拦。北边这一车没装好,不能让开。郑凯!”
郑凯从仓角过来,长叉握在手里。
“北门先不放散车。后面来一辆挤一辆,谁也走不成。让等的人都回宿舍。”
他转身去催缝袋机,仿佛事情已经谈完了。
陈默望向南门。门外仍有撞击声,桥头那个背绿帆布枪带的短发男人正站在门侧,朝外看了一眼,随即把一名想钻门缝的人推回来。
“等那几只过去!”
林知夏向北后院走。郑凯横过叉柄,挡在窄道口,没有碰她。
“别逼我拉人。先回去。”
她停住,盯着那根叉。
“他答应的,你找他。”
陈默张开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郑凯也没继续往前。他朝宿舍看了一眼,小禾正趴在内廊窗沿,手里捏着一截红绳,看见父亲,便把绳子举高些。
“别趴那儿。”他喊,“跟吴姨在里面待着。”
孩子缩回去。他转过脸时,叉柄仍没有让开。
陈默往旁边让了一步,一袋粮又从两人之间抬过去。他急着追着陆说话,险些撞上袋角,林知夏伸手拦了他一下。
“先回去。”她对他说。
他以为她终于同意了,忙说自己再等等陆。
“我说先别站在这里。你没谈妥,就别再点头。”
她将他拉离搬粮的人,随即松开了手。
装粮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,一袋米落进铁滑槽,顺着西仓平台的斜面滑下去,末端磕了一声,掉进粮车后斗。斗底铺的旧袋子被砸出凹处,离槽口不过半臂。
陈默被那声响吓得肩一缩。上头的人喊先别送第二袋,下面还没摆好。他等搬袋的人让开,才从宽货坡旁让过去。邱仍蹲在斜板边,向外拽压歪的木垫。
“老邱。”陈默叫他。
邱抬头。
“我不是想让你……”
木垫忽然松了,斜板往下一沉。邱赶紧把手抽出来,骂了一声,没空再听他说完。
陈默退开时,看见南门边那面网。
隔网在墙外的低坑旁,铁丝里面挂着一件灰白工作服。那人胸口贴在网边,脸被铁丝压出一道道沟,胳膊够不着门,只一下一下拍身旁的旧控制盒。
啪。啪。
盒盖缺了一角,下面的圆按钮随着巴掌陷进去,再弹起来。
宽皮带从低坑斜着伸上墙顶,每隔一段便凸起一道横挡条,积在上面的湿谷壳结成黑块。墙内尽头是南边的高台,破了一半的挡粮板斜靠在去东宿舍的露台上方。
低坑里还有两条胳膊,扒着皮带边缘。门外一响,它们便向那边扭,够不到门,又被坑沿挡回去。陈默看不清下面压着多少身体,只觉得那段黑皮带上,没有一块适合下脚的地方。
陈默停了一下。隔网里的人突然转脸,他赶紧退离网边。
郑凯经过他身后,说那是原来接粮的人。
“别靠网。”
“它一直在按。”
“没电。”
他没有说尸被关着就不危险,叉尖拨开网外掉下来的扎口绳,催陈往宿舍去。短发枪手仍守在正门,几次撞击以后,外头的声响远了一点。
陈默进屋时,吴晓岚正把一只空碗摞进盆里。蓝毛衣老妇将自己留着的半碗饭推给她,她看了一眼门外,没有接。
“凉了也能吃。”老妇说。
吴摇头,把盆端起来,身后的小禾伸手帮托盆边。
曹蓉从西屋回来,见老妇还没躺下,让她先到门厅坐着,那里亮,自己给她换掉湿袜子。米粒把纸收回衣袋,伸手拉了拉裘乐,指向林知夏。
林没进屋。她站在外廊,朝北后院看。
陈默走回床沿,解开又攥紧手指。他很想让她先坐下,又怕自己一说,听起来便像叫她别再闹了。
西仓那头响起喊声。
“先通缝袋机,照明也开!搬完这排就走!”
邱立冬在外面说他不会接电,另一个人答已经接好了,不用他碰。
缝袋机的插头接进仓门边的旧插座。灰色线管沿檐下伸过去,在南墙拐了弯,与上料台的线束并在同一个铁盒里。
宿舍顶灯闪了一下。
陈默抬起头,墙外的巴掌声停了半拍,接着是一声更沉的拍击。南墙上传来橡胶刮过滚筒的长响,窗玻璃跟着细细地抖。
那条原本不动的宽皮带,忽然向墙上爬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