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毛衣老妇刚脱下一只袜子。
她坐在门厅的矮凳上,脚趾冻得发白,仍伸手去拦曹蓉,说脏水别倒门外,孩子待会儿还要从那里走。
一团黑影砸穿了上方的挡粮板。
曹蓉抬头时,那人已经掉到露台上。肩膀先撞地,身体向旁边折过去,一只手却抓住了老妇的衣领。
老妇还没站起来,凳子便倒了。
曹蓉扑过去扯她,领口嘶地裂开,那张嘴跟着压下来,咬在脖子侧面。老妇的手只在地上抓了一下,血便沿着蓝毛衣往下走。
“放开她!”
曹蓉抓住老妇的肩,几乎要把人向门里拖,却看见咬着的地方被拉得更开,只能停住。
米粒抱起门边的水盆,连盆带水从侧面砸过去。盆底撞上那张脸,没有让它松口,反而使它抬了一下眼。
林知夏将门外晾布的长竹竿横进它颌下,往外推。左肩突然使不上力,她的手一滑,竹竿在墙上刮出一声长响。
裘乐从后面握住另一端。
两人把那颗头推向露台边,牙齿终于离开了衣领。曹蓉趁空抱住老妇往后挪,老妇的头贴着她胳膊垂下来,嘴里只剩一道带水的气声。
院中有人喊,上面还有。
宽皮带在墙顶翻过去,黑色横挡条托住第二只感染者的胸口。它抓住皮带边,脸朝南门的喊声转,身体却被继续送进墙内,滚过破损的高台边沿,砸翻了露台下的空筐。
“断电!”林知夏喊。
给机器通电的男人听见喊声,立刻朝仓门的大闸跑去。短发枪手已经转了身。
他将枪口从曹蓉身旁移开,迈到院中,等第二只从筐里抬头,一枪打中它的脸。身体往后一顿,头和手都垂了下去。
那声枪响让陈默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。
他抱住床头的空枪,先往床尾躲了两步。走到尽头才发现后面只有墙,他立刻转身,看见蒋瑞的轮椅倒着撞上另一张床,轮圈怎么转都出不来。
“门口!别往里钻!”林知夏朝他们喊。
陈默把枪带绕上肩,蹲下将夹在轮边的凳子拖开。凳腿撞住床柱,第一下没能出来,他换了方向又拉了一次。蒋瑞终于转正车头,一只轮越过门槛,又陷在湿麻袋上。
“不要拉我胳膊,拉车!”她叫。
米粒蹲下抓住麻袋,没抽动,邱立冬从院中跑过来,踩住一角,两人合力将皱起来的布扯平。轮椅滑出门口,邱把车头推向西仓。
“那边有坡!先过去!”
陈默跟着轮椅往门外跑,枪托打在门框上,弹回腰侧。他赶紧用手按住,脚下又踩到皱起的麻袋。
林知夏叫他看地,自己先跨过去。
陈默绕过麻袋,刚到外墙边,第三具身体便落下来了。
这一次没有砸进空地方。
短发枪手正用枪身将第一只顶离门厅,墙上的东西撞在他背肩,连人带枪压到砖地上。枪带勒住了他的脖子,他想侧身,肘弯却被压在背后的感染者抱住。
郑凯的长叉从旁边插过来,顶开上面那张嘴。
“翻过来!”
枪手翻了半边。离开门厅的第一只忽然扑到他脸侧,他伸手去挡,嘴和手一起被压在地上。郑凯抽叉时,叉齿卡住了滚落的铁皮,竟没能立即拔出。
枪口擦着砖面响了一声。
火星迸到门柱上。林知夏将陈默往墙后一推,自己也缩了回来。她听见那人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的喊,随后,地上的手不再推挡,只随着扑咬的身体晃。
绿帆布枪带浸在血里,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西仓门口的大闸猛地落下。
输送带的声音一沉,皮带滑过最后一小截,停住了。第四只还在墙外斜面上,腰卡着横挡条,只能向高处伸手,再也没有被送过来。
院里却没有安静。
“不是只开了里头吗?”陆广生在喊。
拉闸的男人指着墙上的铁盒,说插座和接粮段接在一块儿。他的话没说完,一只沾血的手已抓向郑凯的小腿。郑凯终于抽出长叉,退了两步,将它顶在翻倒的筐后。
南门的撞击越来越密。还在守门的两个人不敢松手,也没有人替地上那个短发男人把枪捡回来。
林知夏回头,陈默已经跟着邱和轮椅退到西仓前的货坡边。蒋瑞停在他身旁,轮圈上的水顺着手指滴下来。灰帽青年还在东屋,伸着一只手撑床,老先生扶着门柱,却跨不过翻倒的凳子。
曹蓉坐在他们后面,腿上全是血。
她把折好的毛巾按在老妇颈侧,换过一次手,血仍从布边流出来。老妇嘴唇张着,却没再吸进气,露在外面的脚趾也不动了。
“帮我把人先……”曹蓉说。
话到一半,她低头,手指在老妇颈旁停住。
林知夏站在门边,等着她说往哪里抬。
曹蓉很慢地抬起眼。
“她没了。”
她的另一只手仍压着那块布,没有立刻放开。老先生看不清地上,只问蓝衣服的怎么不起来。
没人回答他。
邱立冬折回来,背起灰帽青年。曹蓉这才松开手,扶老先生越过凳腿。她站起时滑了一下,低头看见鞋底踩着血,整个人顿在那里。
林知夏托住她肘弯。
“先走。”
曹蓉扶着老人向西挪,走出几步又回头。老妇还躺在门厅边,旁边是那只刚脱下来的湿袜子。
郑凯在院里喊让开。
他用叉顶住一只感染者的胸口,逼它向南转,两个想冲进内廊的活人趁机退出来,其中一人肩上的布袋挂住窗钩,袋口扯开,干面撒了一地。
郑凯没有去管粮,反倒伸手将人拉开。
“到车那边!”他喊。
林知夏转向北后院。米粒和裘乐正沿东墙往那边退,叶素琴站在红车门旁,手伸向钥匙孔,看见她们,又停住。
挡路的粮车仍在。
邱把灰帽青年放到坡边平处,叫蒋先带着几人靠仓墙,随后朝自己的蓝白车跑去。他知道车里该坐的人少了一个,跑到一半,还是回头望了一眼门厅。
陈默想叫林知夏过来。
她已经到粮车旁,拍着驾驶门,叫里面的人把车往前开。司机缩在座位里,摇头,朝陆广生指。林扯了一下门把,车门从里面锁着。
陈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他怕她回头时,那只感染者已到了背后,又怕自己一叫,别人会将她挤在更窄的地方。
他摸到手台,按了两下才按住。
“林知夏,后面。”
她转过头,裘乐已经把米粒往墙边拉开。倒地的短发枪手忽然用手撑了一下,头垂着,身体拖过砖缝,向最近的声音抬起了脸。那张被撕开的嘴伸向米粒的小腿,咬在她刚刚避开的空处。
林知夏退到车轮后,举着那根竹竿。竿的一头已经劈裂,抬起来时,她左手抖得压不住。
陆广生没有朝那边去。
他把车边的长刀连鞘抽起,塞到腰侧,朝两名护粮人摆手,让他们回北门。有个人说郑还在前面,陆只朝粮车比了一下。
“先上车,别都围在这里!”
吴晓岚从内廊里探出头,小禾紧紧抓着她后腰的衣服。院里那一声声叫喊让孩子不敢松手,吴想把她带出来,正赶上陆广生退到门前。
“里面待着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要出去。”
陆广生一把拉过铁栅门。
吴的手缩回来,门叶撞在另一边,响得整个窗框都震了一下。里面有人挤过来问怎么关了,陆没回答,抓起挂在墙钉上的链子,将它从两只门环中穿过去。
“你们在里面喊,叫它们往这边走。等车出去就开。”
吴看向他身后的车,忽然用力推了一下栅门。
陆将链尾往回一扯,链条绷紧了。
“小禾还在这儿!”
陆广生已经捏起挂锁。锁梁开着,还没穿进链节,郑凯从侧面冲了过来。
他的长叉横着挡住一张扑来的脸,头却转向栅门里面。
“爸!”
小禾抓住了铁条。
郑凯看见她的手,再看陆广生手里的锁,脚步猛地停住。
“别锁。她在里头。”